凡煙小說

第32章 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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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渺兀自紅了臉,等著面試官問他北極星的問題,心裏已經略過了無數次背好的答案,對方卻直接略過,問了最後一個問題。

“井渺先生,那麽請問,三年不能回家,你覺得自己可以受得了嗎?”

啊,竟然沒問北極星。

他好喜歡學習北極星的那個午後。

井渺點點頭:“可以,我的丈夫在哪裏,我的家就在哪裏。”

他們對井渺的天賦能力做了初步測試,露出顯而易見的意外和驚喜。

面試官們笑笑,起身和他依次握手:“面試結束,請您右轉出門,回家等待通知。”

小跑出第四政務大樓的井渺,一眼就看到了他的Alpha。

井渺捂著速度加快的心臟,快步走過去,一把撲進他懷裏:“哥哥,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席斯言親了他額頭一下,“渺渺面試的怎麽樣?”

井渺認真點頭:“我都好好背了。但是他們沒有問我北極星。”

“聽起來很失望?”

“背了好久的......”井渺說著,忽然擡頭看到一個人。

那個男人站在他們面前,臉冷的像在結冰,他一動不動地盯著井渺,震驚、嫌惡,赤裸而囂張。

“井渺。”他慢慢走近,臉上是鄙夷的譏笑,“你連畢業考試都沒有參加,怎麽有資格參加天府澤面試選拔?”

席斯言把小孩往身後一拉:“你好。請問有什麽事?”

井渺五年沒怎麽出過家門,中心城區能認識他的,只有井渺以前的大學同學。

男人毫不在意地和席斯言對視,話語不屑:“你是他那個有錢有勢的丈夫?呵。”他看向躲在席斯言身後有些瑟縮的井渺,“你倒是比其他Omega懂得發揮自己的優勢,找到這樣的結婚對象,難怪可以毫不猶豫地放棄北極星。”

席斯言眉頭一皺:“你是北極星初代演算組的成員?”

臨智拉扯了一下脖間的領帶,表情有些不自然的猙獰:“是啊,你知道。”

“哥哥。”井渺小心地拽了一下席斯言的衣擺,“我想回家。?

席斯言和臨智沈默的對峙陡然結束,他軟下來,牽住井渺有些涼的手:“好,我們先回家。”

“井渺!”臨智叫住他,目露恨意,“你不配進天府澤!隨隨便便就放棄自己的數學研究、把它們拱手讓給別人、害得你的同學和老師一起失去這個夢想的人,不配進天府澤!”

井渺渾身一抖,幾乎要哭出來,他害怕地躲在席斯言懷裏:“哥哥,哥哥。”

席斯言註視著這個人,臉色變得很不好看,他的花香信息素攻擊力和壓迫力都很少,但臨智接收到席斯言信息素味道的剎那,忽然就有些腿軟。

“北極星初代演算組五個人,離開了井渺還有四個人。AA大學的教授、博士生、研究生......四個人都無法支撐這個演算到最後一步,只能讓給數學研究院,把自己的無能怪給唯一一個本科都還沒畢業的學生,是不是太過分?”席斯言盯著他制服左肩上的電能站標志,“井渺不配進入天府澤,您配?”

“你!”臨智握緊拳頭,“這是我們和井渺的事,似乎和您沒有關系吧?”

席斯言還要再說話,井渺就在後面怯怯地開口:“我不認識你,請、請不要糾纏。”

男孩子眨巴著眼睛,透亮清澈。

臨智倒吸了一口氣,憤怒地嘴唇微微顫抖,雙手都握緊成拳:“井渺......”

不認識?

他的記憶倒退回五年前那場戰爭。

下城區發動的生化攻擊,他們被困在研究室,宋錦城死死地抱著那沓資料:“電流能量的提升關系到隔離壁壘的穩定......”因為意外受到AS藥劑汙染,腺體信息素已經接近幹涸的老教授,死死地拽著臨智,“找到井渺,一定要......北極星能讓隔離壁壘在未來十年內走進每家每戶。”

AA大學數學系教授宋錦城享年87歲。

他闔上眼睛的前一刻,看著擺放著無數文獻資料的玻璃書櫃,手指顫抖:“臨智,你看,你看......是星星,是我們的北極星啊!”

從隔離壁壘宣布成功的那一天,這個睿智的數學家就看到了這個偉大發明的弊端——那就是高消耗,這代表著隔離壁壘並不能惠澤所有人民。

電流能量需要至少三座電力塔共同運作齊發,才能在超過五百米的高空形成,中心城區有十幾棟電力塔大樓,它們揮發的能量勉強能輻射到上三個城區。

要隔離壁壘最大限幅的運行,就要在全世界建很多電力塔,這個消耗幾乎等於一個城市一個核電站,並且用整個城市的燃料供給這個核電站永久運行。

那一年,中心城區有六個電力塔高樓。它們在同一個夜晚依次點亮,塔尖的電針混著夜空裏明亮的星辰連在一起。

宋錦城把這個研究計劃取名叫“北極星。”

他想要降低電流能量的損耗,從共振裏找到計算的捷徑。這是數學,這也不是數學。

但這是可展望的燈塔。

宋錦城去世以後,他的學生和後輩無法突迫研究,那個離宋錦城最初猜想的北極星定理,最終停在第三階段。

第三階段的突破就是井渺加入後,由這個天才的少年主導出了一個完整的雛形。

戰爭爆發初期,井渺就跟著軍隊離開,因為他有被需要的天賦。可是戰爭後,井渺不知所蹤,他們只知道他好像結婚了,跟著自己的Alpha離開,再也沒回來。那場戰爭太多人受到傷害,初代演算組沒有了井渺和宋錦城,難再支撐這個項目的研究。

臨智雖然是個高級Alpha,但是他身世平平,根本找不到一個被權貴藏起來的Omega。那年所有人的重心在於覆原戰爭的創傷,一個多年進展艱難的數學項目,無人在意。

他抱著宋錦城的白大褂,上面還別著宋錦城的銘牌,在井渺曾經住過的房子等了一周。

最後看著新的住戶搬進來。

這個人就像從沒存在過一樣。

臨智還記得宋錦城決定讓井渺加入北極星的那天。十六歲的男性Omega,甚至還沒完成本科的課程,他清瘦漂亮,穿著宋錦城臨時給他的、並不合身的白色工作服,安靜地對著他們鞠躬。

那時他和其他人都在想,這個男孩子不該出現在這裏,他應該是電視上經常會看到的權貴人家的孩子、甚至是能代表城邦去參加外交的外交官或夫人。

直到他們共事一年多以後,臨智知道這才是北極星和宋錦城的希望。

當井渺的名字落在那份文獻的最前端時,沒有人不服。

他們對著最初的六座電力塔舉起酒杯:“敬北極星,敬世界平等。”

——宋錦城、臨智、張思月、尼克曼塔、井渺,願意為北極星一生專註熱忱,願意為世界點亮第七顆星星。

在席斯言他們為破解AS藥劑、研究基因阻斷劑的時候,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人為社會進步在不停地努力。

哪怕無人問津,哪怕前路漫長。

尼克曼塔在戰爭結束後的第三個月離開了北極星,他的孩子被檢查出嚴重的腺體癌,需要移植相同信息素或基因匹配80以上的腺體。

他是一個月桂花Alpha,稀有程度和領主兒子、那個有名的蘭花科學家差不多。他的孩子,很幸運、也很不幸的,和他一樣。

臨智和張思月或許知道,或許不知道,尼克曼塔與他們道別過後,人海裏再也沒有消息。

他們兩個人支撐不了這個項目,新加入的學生連第二階段的演算都弄不明白,更遑論突破井渺的第三階段雛形。

臨智親手把北極星移交了數學研究院,帶著宋錦城的那件白大褂。

北極星在戰爭結束後的第三年到了廣義第四階段。

它已經能應用到電流能量的方方面面,改變了很多人的生活,為能源節省做出了重大貢獻,北極星沒有降低隔離壁壘的消耗,但是讓隔離壁壘的最高等級突破了。

無數次試驗後,科學研究院宣布隔離壁壘能實現完全隔離,只要升級到最高,一個最高級和一個最低級,他們之間的距離就能縮短為5cm,絲毫不受影響。

信息素、基因、天賦,全都越不過去。

這也是在戰爭後,意義非凡、劃世紀的進步了。

全世界都在為此歡騰,可是裏面再沒有宋錦城的名字,它被寫上了“厄宴城邦數學研究院”。

臨智後來受到數院的招攬,他沒什麽猶豫就拒絕了這個一生的夢想,而是轉身去了電能站。

就算北極星不再刻著宋錦城的名字,他也想實現宋錦城最初的設想。

那個老人最初,是想把類似於核電站的消耗變成普通發電站,讓每一個家庭都能有隔離壁壘。

“也許......有一天,中途基因變化變為高級信息素的人們,不必再和自己的家人分開。雖然他們不能觸碰彼此,卻還能在同一個空間。”

井渺點點頭:“會的老師。”

臨智攬住井渺的肩膀,笑的陽光燦爛:“會的,基因阻斷劑會成功,北極星,也會成功的!”

會的。

可惜,不再會了。

臨智眼裏浸滿眼淚,痛苦繞著心臟爬到臉上,他盯著井渺那張不谙世事的臉,只覺得災難。

基因和戰爭是災難,交出去的北極星,也是災難。

井渺也是災難。

他背叛了理想和宣誓,他成為了臨智最初認為的人,別人家裏金貴的Omega。

美麗、高貴、脆弱。和他曾經的戰友井渺,沒有一點關系。

而今天,他看著這張熟悉的面孔走進第四政務大樓,就排在他前面四個人,在第三層面試。

臨智進去的時候,井渺剛出來,他的展示資料還在光屏上沒有完全退出。

面試官在他的學術成就上重重的標記了一個紅色五角星。

那裏寫著“Polaris新定理構想零號文件”。

臨智拽緊了自己的面試資料,幾乎要暈厥過去。

“我們竟然能同時面試到兩個北極星最初構想的數學家,真的非常榮幸,感謝您為人民與世界作出的努力。”面試官很高興地和他握手,“您可以回去等消息了。”

臨智強撐著和他們禮貌再見,跌跌撞撞地走出來。

你憑什麽加入天府澤?

背叛過信念的人,憑什麽?

你不配提到北極星。

你背叛了它。

井渺在他面前,一字一頓:“不認識你,不要糾纏我。”

五年,臨智以為他已經很平靜了,也釋懷了。而現在井渺讓這些痛苦清晰地呈現在他面前,殘忍地告訴他:“我不認識你,我忘記了。”

臨智死死地看了他很久,然後驟然松懈。他的目光移到席斯言身上,Alpha臉上是讓人心生懼意的冷淡神情,他忽然笑起來:“您不要這麽看著我。我恨他,但不會對他怎麽樣,如果可以,我不想再見他,希望您的Omega落選,因為他真的不配。”

臨智轉身離開,背影挺直,孤獨而堅持,一步一步從不曾停下。

席斯言面色松下來。

井渺定定地站著,他感覺到一股鉆心的寒意從頭到腳,那個男人越走越遠,井渺卻仍舊被冰冷包裹著。

“渺渺。”席斯言有些慌張地捧著井渺蒼白的臉,“渺渺看著我。”

他順著席斯言的鼻梁看到眼睛,越過他額前的碎發看到他身後的一座高樓。

“這就是電力塔嗎?”井渺緩緩擡手,指著那棟渾身閃著電流光,即使在白天也格外明顯的大樓,“是北極星的目的地嗎?”

席斯言轉頭看過去,然後點了點頭:“是,”他手足無措地安慰小孩,“我們渺渺進了天府澤以後,可以繼續研究北極星定理的,可以的。”

那個被他、被那個未曾謀面的孩子奪走的井渺。

席斯言一定會想辦法,找回來。

他把井渺緊緊抱進懷裏:“對不起,對不起。”

——

我親愛的孩子。

爸爸想要告訴你兩件很了不起的事。

你的父親是一個偉大的科學家,他的能力就像太陽一樣,會照到每一個人。

你的爸爸也是一個很了不起的準數學家。

請原諒我這麽自吹自擂。

但是我一定會,為我的孩子,為所有的孩子,點亮第七顆星星。

這樣的話,在你每個睜眼能看到的白天夜晚,都會發現世界如此敞亮。

為什麽不是月亮呢?

因為星星匯聚在一起,比月亮,更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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