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杏花侯

關燈
夜雨洗後的山間泛著草露清香,泥濘的小徑尚有些濕滑,夏小雨費了好大功夫終於回到了鎮子上,若要問他緣何夜宿破廟,他都不好意思向人道明。

他只是流浪著,流浪著,迷了路。

還好尚且記得下山的路如何走,這便原路折返去鎮子上尋吃的去了,對於他這麽一個文盲、路盲來說,腦海裏唯一清晰可見的只有一條路——百花巷,巷口有燒雞,想著哈拉子又流了滿地,模樣頗為不雅。

看來閻王這次將他打入丐幫也不是沒有理由,衣衫襤褸,草鞋上布滿泥濘、蓬頭垢面,半邊頭發遮住眼睛,身負殘劍,無論如何都像個叫花子,他又咽了咽口水望著當鋪朱漆的招牌捂著肚子走了進去。

所謂人靠衣裝馬靠鞍,他穿得如此寒磣任誰也要看低他幾分,那典當行的掌櫃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掂量掂量了一下手中玉佩,狡詐一笑豎起兩個指頭道:“最多二兩銀子!”

“什麽!你好好看清楚,這可是上好的羊脂美玉呢!你想糊弄我是嗎?”

“嘖嘖,還不知道你這是哪偷來的東西,不幹不凈的,我們肯收就不錯了,喏,你不肯當就算了!”掌櫃將那玉佩推還道夏小雨手中,夏小雨轉念一想又覺得本來就是不義之財現在自己快要被餓死了,二兩就二兩吧,想著又不甘心地將玉佩推了過去。

一來二往,堪堪到手二兩銀子,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了,夏小雨這個人自安天命思慮了一會兒又覺得無甚掛礙,想著便綻開一個笑臉步出當鋪,但覺秋高氣爽、陽光明媚,吹來的風都柔煦了許多。

就在夏小雨轉出門的剎那,那吝嗇掌櫃將玉佩交到一名小廝手中沈聲道:“快,這玉佩是謝孤棠的,看來此人就在這上江鎮附近,通知拂義堂的人小心行事,不要打草驚蛇。”

夏小雨身上揣了點銀子覺得走路都挺直了腰板,他大搖大擺地走到百花巷口要了一只燒雞大口咬了起來,酒足飯飽之後頓覺人生圓滿,那柄古樸殘劍被雨水洗刷後不見光澤反而銹蝕的更加厲害,夏小雨越看越不順眼,這柄劍破到這種程度,賣了都換不了幾個酒錢。不過此物乃爹爹遺物,他千不好萬不好可還是你爹留下的啊!

真是他奶奶的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可還有那麽多人求爺爺告奶奶每日三炷香不斷求神拜佛祈求下輩子生在帝王之家。

呸,哪來那麽多揭竿而起啊!夏小雨摩挲著下巴覺得自己胡子拉紮的形象頗為不雅,老這麽出去也不是個事兒,以前在丐幫裝叫花子所以必須穿成這樣,如今他又不能受丐幫庇佑,何苦再打扮的如此不體面受人欺淩。

他仔細考慮了一下謀生之道,做苦力吧,他細胳膊細腿的累死半條命也賺不了多少錢,想去兔爺館吧,這容姿又頗有那麽一點兒倒人胃口,更別說大字識不了幾個,當書童都嫌年紀大。

“誒——一聲長嘆,天要亡我啊!”又不敢沒羞沒臊地重回丐幫,身無長物,亦無一技傍身,註定一輩子窮困潦倒,看來大俠夢是做不成了,投井自盡還差不多。

今朝有酒今朝醉,莫待無花空折枝,好在兜裏還點兒閑錢,他夏小雨沒啥大愛好,喝酒倒是一條,蓋因煩心事太多,只有在賣醉之中才能得到暫時的解脫。

酒入愁腸愁更愁!綠柳垂堤,葉子已有些微泛黃,近處湖面上畫舫穿梭來往,才子佳人立於船頭賞風吟景,頗是一道明麗風景線,就連石橋上的人也是成雙結伴,更襯得夏小雨寂寥清苦,就算掘地三尺也挖不出什麽顯赫身世,更沒有劍聖刀神一般的父親,他就是他,赤條條一個人來,孤零零一個人去——如今他該去往何方?

想著自己輕輕扇了自己一巴掌,勾起唇角笑道:“夏小雨你個不成器的東西,大男人有手有腳的,做什麽兔爺相公,生來命苦就少長些少爺脾氣,誰叫你前世好好的少爺命不要偏要學人墮崖自盡,這下投胎投壞了吧!”

人的命,無論好壞,生來只有一次。

“誒,聽說杏侯府正在招家丁呢——”一個青年男子對另一個精壯漢子道:“要不咱也去試試,聽說那待遇很不錯哩!”

“哈哈,小兔崽子,杏侯府的飯你也敢吃?這天下眾人皆知杏花侯王良琊性子乖戾、喜怒無常,動不動就發火將家丁杖責至死,嘿,不瞞你說,我有個朋友在杏侯府做過一陣子後廚,據說那個侯爺啊,誒嘿嘿,練都是些邪乎武功,什麽采陽采陰之術,我也弄不明白,反正,反正你別去就是了!”

這王良琊也不過是個世襲的侯爺,祖上戰功彪炳,也頗出過幾代風雲人物,可落魄到他這一代卻只知道拈花惹草,流連風月場所,那些個吟詩作對、絲竹管弦的風雅愛好是一個也不少,可這福澤一方的治國安邦之道他就是半點兒不會,背後常有人說杏花侯如此坐吃山空下去必定沒有好下場,可如今人家杏花侯千金買酒,端得是過得瀟灑快活。

夏小雨撇撇嘴放下酒壇子,心道這杏侯府是絕對不能去了,還好無意間聽到了這兩位鄉親的議論,不然貿然去了杏侯府豈不是死路一條?

也不知是有意間或有心,夏小雨沿著旖旎河岸、三千畫舫晃晃悠悠地步入了風月無邊的煙花柳巷,樓上是絲巾招搖、媚眼如絲地妙齡女子,樓下是摟摟抱抱三五成群的脂粉客與娼婦,夏小雨身上本就沒多少銀子也沒法一擲千金去享受什麽溫香軟玉地身子,他也就當來感受感受吧,正在這時前面一家掛著“醉紅樓”的妓院裏有人扭打成一團撞了出來,那女子堪堪與夏小雨撞了個滿懷。

輕羅遮體的美人哭得梨花帶雨,一擡頭,二人都大吃了一驚。

“小雨哥!”

“嫣兒!嘿,你怎麽跑這兒來了?”

那婀娜美人繞到夏小雨身後,遮著帕子哭哭啼啼道:“小,小雨哥,我被爹爹給買了,我,我不願意接客,他,他們就逼我打我。”

嫣兒哭得夏小雨心都碎了,嫣兒本是他家鐵鋪前賣豆腐的豆腐西施,自己跟她打小關系就不錯,雖然心有戚戚焉,可是後來淪落成了叫花子也不敢作別的打算,誰知一別經年再相逢,這美麗女子就被賣去了這種煙花場所。

豈有不救的道理?

夏小雨攔住那一幫人道:“哪有逼良為娼的道理?”

“呵呵?逼良為娼?這小妮子差我們不少銀子呢,謔,瞧你這樣是想英雄救美,咱明人不說暗話,人嘛,不是不可以放,嘿嘿,不過這錢嘛——”那彪形大漢做了一個要錢的手勢險惡笑道:“也不多,你給錢,咱放人。”

斡旋了半晌,夏小雨騎虎難下,他身上的錢實在不夠贖回嫣兒,可是美人在旁邊哭成個淚人兒,又讓他頗為不忍,那大漢眼見夏小雨楞著半天不吭聲,擺出一副磨刀霍霍的樣子冷笑道:“沒錢就別他媽打腫臉沖胖子,哪來的給我哪快活去!”說著擡手就是一推!

這一推力大無窮,夏小雨身子單薄招架不住立刻朝後一個踉蹌,正以為自己要狼狽摔在地上的時候,忽然感到有人用堅硬的東西抵住了自己的背。

“嘿嘿,不就是錢嗎?”

夏小雨朝後一看,頓時覺得一座金燦燦的金山擺在了自己面前,那男子搖著描金折扇,束著紫金玉冠,袞衣繡裳,五官精致俊秀,笑時鳳眸微斂,酒氣未消地半醺感襯得他眼角流露出一股風流嫵媚,活脫脫紈絝子弟。

男子手中折扇“嘩”地一合,左右一望吩咐身邊小廝給錢,可大金元寶在手中掂量了一下正勾得那幫狗腿子□之時又斂眸一笑,直把三千粉黛比得毫無顏色,微勾的唇角裏淌出一句話:“錢我可以給,不過嘛,你要到我府上做家丁!”

夏小雨一看路遇財神,連忙點頭哈腰道:“是是是,小的甘願為公子做牛做馬!”

“這可是你說的?”那男子笑得有些邪悻,一副陰謀得逞的樣子。

“公子看得上小人,是小人的福氣!”

此事就此了結,醉紅樓的大漢們歡喜而歸,嫣兒抹幹了面頰上的淚欠身一拜道:“多謝公子搭救!奴家也願意去公子府上做丫鬟!”

攀龍附鳳的德行一下子給暴露了,這錦衣華服的公子不但有錢又生得玉樹臨風,他就在這花柳巷裏隨便一站,那些個懷春少女的眼睛就全部落在了他身上。

“不用了——我只要他。”華服公子眸光堅定的望著夏小雨壓根沒註意那梨花帶雨的“豆腐西施”,這一看直把夏小雨嚇得渾身汗毛倒豎,奇哉怪哉,這活生生的大美人擺在面前他不要,幹嘛偏看上我這個臭要飯的?難不成如今的貴介公子都換了口味?

嫣兒是女兒家,這公子一口將其拒絕她也不好意思再苦苦央求,只好轉身作別,走得時候還虛情假意地望著夏小雨道:“小雨哥!保重!嫣兒有空會去探望你的!”

這一出英雄救美直被演成了英雄救醜,夏小雨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嫣兒是美人羞怒苦不堪言。

此時月色正濃花未眠,一輪銀盤掛枝頭,夏小雨樂顛顛地感覺自己是運氣來了,笑成個彌勒佛的樣子向那華服公子問道:“敢問英雄高姓大名?”

“呵,我是你主子,還犯得著知道名字,不過嘛,告訴你也無妨,在下王良琊!”

真是夜半不出門,出門必撞鬼,夏小雨恨不得自己給自己兩耳刮子,難怪這人渾身一股邪氣凜然的模樣,原來正是那杏花侯王良琊。

作者有話要說: 目測王良琊是如今我最愛角色,木有之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