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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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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瘋了。”上官芷蘭搖頭道。

對於一個近乎瘋狂的人而言, 多說任何話都是無益的。

朱啟洛命手下的人將內閣大臣,六部尚書,以及京中四品官位, 侯爵以上的人全都叫進宮來。等他們在勤政殿前的廣場集合完畢,他上前, 抓住了朱啟潤的肩膀。

“跟我走一趟吧。”

上官芷蘭欲撲過去保護自己的兒子, 朱啟洛的人馬忽然從殿外湧進來, 將他們隔開在外。朱啟洛已經全無顧忌,更不會因這裏是太極宮和王氏的地盤而有所收斂。

朱啟潤大聲說:“母後,這是朕跟江東王之間的事, 我們早晚要做個了斷, 您別管。”

蘇雲清拉住上官芷蘭, 對她輕輕點了點頭。

群臣面前,如果皇上還需要母親的保護, 那不僅失了體面,也會失了天威。他們本來就對朱啟潤這個黃口小兒不服, 此番正是一次歷練的機會。

上官芷蘭強壓下心中的擔憂, 沒再動作, 看著朱啟洛把朱啟潤帶走。

從內宮到勤政殿要經過一條長長的甬道和天門。

那支箭雖未真的傷及要害, 但畢竟射中了朱啟潤的肩背, 他的傷口被朱啟洛捏得生疼, 但咬牙沒有吭聲。

臨出天門前,朱啟洛停下腳步, 朱啟潤不明所以地擡頭看他。

“皇弟,你想不想知道,自己在群臣心目中的地位是怎樣的?”朱啟洛勾起嘴角笑。

朱啟潤臉色僵硬,“你想做什麽?”

“你在此處看著不就知道了?”朱啟洛命手底下的士兵過來看押朱啟潤。

廣場上站著不少人, 面面相覷,不知發生了何事。

直到看見朱啟洛由天門內走出來,廣場上霎時安靜下來。朱啟洛站到高處,有人搬來一張椅子,他悠閑地坐下來,如同雄獅一般掃視全場。

張祜最先發聲,“江東王是何時入京的?為何臣等事先都沒有收到消息?”

“今早。”朱啟洛靠在椅背上,沒把張祜放在眼裏。

張祜又看向他身邊站的士兵,“這些人既不是禁軍又不是錦衣衛,如何能夠入宮?”

“本王的人,自然能夠入宮。”朱啟洛說,“皇上重傷未愈,多日不能理政。正所謂國不可一日無君,此番召集群臣,就是想提早擁立新君。各位臣工有何意見?”

眾人一驚,頓時開始議論紛紛。

站在天門這邊的朱啟潤,暗暗握緊拳頭。他知道朝臣對自己有諸多不滿,以及當初他登上皇位,並不算是名正言順。朱啟洛本就是太子,此番提出擁立新君,朝臣必定群起響應。

那麽他就失了民心,朱啟洛等於不戰而勝。

“怎麽不說話?你們平日不是最不滿梅令臣和本王那個不中用的皇弟嗎?現在機會擺在你們面前,又不敢了?”朱啟洛的聲音回蕩在整個廣場上。

張祜沈吟片刻道:“皇上的傷情竟如此嚴重?那此刻江東王應先讓太醫院全力救治,再追查兇手,而不是討論擁立新帝之事。只要皇上尚有一口氣在,就不該放棄希望。”

“張祜!”朱啟洛直起身子,面露厲色,“你怎麽回事?平日就屬你最想把梅令臣和朱啟潤拉下馬,跟太極宮的太後走得近。現在卻裝什麽忠臣!”

四周一片嘩然。

張祜的臉黑沈,感受到周遭眾人投過來的目光,如芒刺在背。像他們這樣的清流砥柱,是最要體面的,現在這層體面被朱啟洛狠狠地剝落下來,他如同沒穿衣裳一般。

朝臣結黨,或與內宮勾連,已經是心照不宣的默契。朱啟洛居然敢這般點明,張祜氣得直發抖。要知道,連梅令臣見到自己,都不敢如此放肆。

以前,張祜不在朝中,只是風聞這位江東王行事乖戾,很不像話。他自己選擇依附於太極宮那位,也不過是因為需要聯合世家大族的力量與梅令臣抗衡。現在,他終於明白梅令臣為何不肯扶持這位江東王。

一旦江東王登上皇位,臣就不臣,所有文人的顏面都會掃地。

“臣只是不滿梅首輔一手遮天,把朝堂變成他的一家之言,自然要同他分庭抗禮。可如今江東王竟要謀朝篡位,難道還想臣站在你那邊嗎!”張祜朗聲道。

“謀朝篡位?我本太子!”朱啟洛情緒激動,忽然站了起來,“是梅令臣使奸佞手段誣陷於我,先帝才將我貶出京城。否則哪裏輪得到朱啟潤做皇帝!他們狼狽為奸,甚至連先帝入葬,都不許我回來。我只是拿回本就應該屬於我的東西!何錯之有!”

底下的朝臣們議論紛紛,其中不認可的聲音居多。

“江東王別忘記了,是你不顧先帝之命,欲除福王餘黨,召諸藩王進京,險些釀成大禍。”

“皇上雖年幼,但勤奮好學,禮賢下士,並無大錯。”

“反而江東王無故將我等朝臣聚集於此,有犯上悖逆之嫌。”

這跟朱啟洛設想的完全不一樣。他原以為自己提出廢除朱啟潤,會得到他們一致的擁護。可從他們的反應來看,非但不同意,還對自己頗多不滿。這些人到底怎麽了?

其後,成國公上前,沈聲道:“江東王,你自小接受帝王教育,難道沒學過,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皇上仍有一口氣在,便是大昌之主。你身為兄長,不思救治,反而提出廢君,非有德之行,望你三思。”

先前,忌憚於成國公國舅的身份,朱啟洛對他一直十分敬畏。可是他跟他的女兒一樣,傲慢且目中無人。

朱啟洛嗤笑了一聲,成國公問:“你笑什麽?”

“實話告訴你們,京城已經被我的私兵包圍了。你們的府邸也都已經在我的控制之中。今日不管你們願不願意,我都會是大昌的新主,然後迎娶榮安縣主為皇後。”

“你敢!”成國公怒斥道。

“我有何不敢!”朱啟洛張開手,“如今一切盡在我的掌握之中,你們沒有別的選擇,只能俯首稱臣!”

多數人選擇不動,而是望著張祜和成國公。有幾個膽子小的,已經戰戰兢兢地準備跪下去。

“次輔,你為何不跪!”朱啟洛喝道。

張祜正義凜然地站著,“老夫不跪竊國之人,更不跪亂臣賊子!”

“大膽!來人,將這個老匹夫給我拿下!”

立刻有幾個人沖過去,將張祜按在了地上。張祜奮力掙紮,卻無法動彈。其餘的老臣見文臣之首張祜尚且如此,不免心寒。這個江東王還未登基,已將他們置於如此境地,登基之後,還不知會如何。

直到此刻,他們才明白,梅令臣為政雖有很多值得詬病的地方,但眼光的確獨到。他很早就看出來,江東王並不是帝王之才。

文人自有風骨和氣節,不肯輕易屈服於強權,尤其是這樣體面盡失的羞辱,他們感同身受。有幾個官員怕事跪下稱臣,但更多的,選擇以沈默相對。

“反了,你們全都反了!”朱啟洛沒想到會遭致如此強烈的抵抗,“看來我不把你們的家眷帶進宮來,你們是不肯屈服的!來人,去成國公府,張府,還有幾位重臣的家中,把他們的妻女全都帶進來!”

“江東王!”成國公大聲道,“你休得亂來!婦孺無辜,何必牽連她們!”

朱啟洛不肯聽,只讓底下的人奉命行事。他要看著這些道貌傲然的世家大族,一個個向他屈服。他要踏著這些人的血和淚,走上乾清宮的丹陛。他再也不是那個人人都可以輕視的太子朱啟洛,而是大昌的新主。此後,順他者昌,逆他者亡!

朱啟洛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想象著登基以後的宏圖偉業,全然沒有發覺,宮殿四周的角樓上,已經悄悄地埋伏下一批錦衣衛。

慕白蹲在宋追的旁邊,從墻磚鑿開的洞中,觀察廣場上的情景。

“師父,何時動手?”

“再等等。”

“可是我看張祜大人他們要挨板子了。大人們年事已高,只怕禁不起多少下。”

宋追不以為然,“讓這些頑固不化的老東西吃點苦頭也好。文若平時待他們客氣,凡事禮讓三分,碰到這種不講理的,看他們還能不能傲慢得起來。”

慕白想想也有道理。公子沒少在這群老臣面前吃悶虧,此番讓他們知道厲害也好。

這群人正伺機而動,遠處的天空,一顆綠色的信號彈直沖上雲霄。宋追知道時機成熟了,用手勢吩咐左右下樓。

天門的這頭,宋追等人從天而降,捂住朱啟潤身邊的幾個士兵,他們都來不及發出聲響,就倒在了地上。宋追跪在朱啟潤的面前,輕聲道:“皇上贖罪,臣等護駕來遲。”

朱啟潤輕輕搖了搖頭,“朕知道你一定會來的。”

“皇上放心,錦衣衛的江由指揮使並不是江東王的人。他跟張祜大人一樣,並不想幫助江東王謀朝篡位,因此跟臣約定好,去太極宮救太後了。臣先派人送您回乾清宮吧?”

朱啟潤仍是搖頭,目光看著天門之外。那些平日裏總是在朝堂上跟梅令臣爭鋒相對的大臣,此刻為了維護他,被人壓在地上,也不肯屈服。他忽然間明白,自己覺得朝臣無人肯服,滿腹委屈時,梅令臣說的那句話了。

“皇上,次輔他們皆是忠臣。大昌需要他們這樣的人。”

忠臣並不一定是順從的。他們有抱負,有理想,有自己的氣節,他們的出發點,是為了這個國家。

朱啟潤眼眶微微濕潤,於帝王之道,忽然有了層更深的層次。他只有長成了一個可以獨當一面的帝王,才能讓這些人真正地追隨他,信任他。

“朕就在這裏看著,你按計劃行事吧。次輔和成國公皆年事已高,禁不起他們折騰。”

“是。”宋追應聲,然後看向慕白,“你留在這裏,保護皇上。其餘的人,跟我走。”

宋追帶著人馬沖出去,猶如一道強光註入了廣場。朱啟潤輕聲問站在身邊的慕白,“像太傅說的,我們一定會贏的,對吧?”

慕白回答說當然。在他的理解中,皇上是小孩子心性,害怕淪為階下囚。

只有朱啟潤自己知道,這是梅令臣用另一種方式,給自己上了一課。

什麽是君,什麽是為君之道,君臣之間又該以何種方式相處,才能達到平衡。

作者有話要說:  晚點還有二更,應該是正文最後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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