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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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的皇城之中, 經歷著前所未有的混亂。

上官芷蘭猶在睡夢中,被一片嘈雜聲驚醒,然後聽五城兵馬司指揮使說了皇帝和梅令臣遇刺的過程, 驚痛之餘,也顧不上盤問細節, 未整儀容, 便匆忙地趕往乾清宮。

一路上, 紅丹的手被她捏得發紅,也只能咬牙忍著。

紅丹知道,此時沒有任何人比娘娘的內心還要煎熬。

“娘娘不要擔心, 皇上和閣老一定會沒事的。”

“到底是誰做的?”上官芷蘭反覆重覆這兩句話, “難道是太極宮那邊等不及了?”

“娘娘, 我們沒有證據。”紅丹低聲提醒,“那畢竟是先帝的皇後, 背後又有王家為靠山,不好胡亂猜測。”

上官芷蘭有些恍惚, 仿佛置身於夢中。身下的軟轎一晃一晃的, 好像把她又帶回了那年被送進宮的路上。她曾以為自己的人生, 在那個時候就已沒有任何意義可言了。

侍奉君王, 得到寵愛, 為家族爭取利益。這些是宮裏的嬪妃們一生所追求的東西, 可她知道自己沒辦法做到。她不愛皇帝,即使是勉強生下了他的孩子, 在孩子落地之前,她也沒有打算陷在深宮的爾虞我詐之中。

可是朱啟潤出生以後,一切都截然不同了。她看著他在懷中安詳入睡,然後咿呀學語, 蹣跚學步,體會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和喜悅,人生似乎重新有了盼頭。她發誓要撫養這個孩子長大,並且讓他能夠在深宮中好好地活下去。

從那時起,她就開始了長達十年的蟄伏和籌謀。

她故意買通了欽天監的人,說這個孩子命帶祥瑞,讓天順帝封了他為王,有個爵位在身,就不是深宮裏可以隨便弄死的孩子。然後是自己親力親為教導他學問,就算無法接受帝王教育,也不至於成為一個白丁。

最後便是尋找機會,一舉翻盤。這是最難,也最危險的一步棋。幸好她發現了在大理寺做小官的梅令臣。

兩個人一拍即合,她對梅令臣的信任,最開始有交易,也有私情。

事情發展到後面,很多事都已經脫離了她的掌控。她需要梅令臣,已經不再是兒女情長的小愛,而是江山社稷的重責。他們需要共同扛起大昌的國祚,彼此之間更像是戰友。所以此刻,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男子同時受了重傷,在最初的震驚過後,她整個人都陷入一種極度混沌的狀態之中,不知今夕何夕。

軟轎擡到了乾清宮,上官芷蘭迫不及待地下轎子,看到乾清宮前的廣場上,烏泱泱的全是人。有太醫院的太醫,宮人,還有禁軍。

“情況如何?”上官芷蘭過去,直接問太醫。

太醫們各個面露難色,上官芷蘭的心難免往下一沈。若是換做尋常女子,肯定已經哭嚎著奔進門,但她不可以。

她是國之太後,有太後不得不端起的威儀。

她知道再問也無用,這些太醫,只會說:“臣無能,罪該萬死。”

其中一個年輕些的太醫說:“曹院使和副院使在裏面,請太後親自去看看吧。”

上官芷蘭走上玉階,為了不讓皇帝的傷情外露,乾清宮的宮人幾乎悉數站在門外。

殿內,曹參從安置朱啟潤的暖閣裏出來,額頭全是汗水。副院使忙過去詢問:“大人,如何?”

曹參嘆了口氣,“那箭射中的位置乃是皇上的背心,離心臟很近,只要再偏一寸,恐怕華佗再世也沒用了。我已盡力,剩下的就看皇上的造化了。”

“那閣老……”副院使欲言又止,曹參的表情立刻變得嚴峻起來。

此時,正好上官芷蘭走進來,再無剛才在人前的鎮定,而是急聲問道:“皇上和閣老的傷勢究竟如何了?”

二人連忙行禮,曹參據實以告,“皇上並沒有傷及要害,只不過是被一支箭射中背心,失血導致昏迷。相對來說,閣老的傷勢比較嚴重一些。落地時以頭部著地,如今顱中大概是有積血,能不能醒來,醒來後會如何,都不好說。”

上官芷蘭只覺得頭暈目眩,先去查看朱啟潤的傷勢。

朱啟潤躺在床上,蓋著團龍紋的錦被,如同睡著了般。

幾個近身的宮女都在龍床旁伺候,戰戰兢兢的,大氣都不敢出。她們心裏清楚,如果皇帝有個三長兩短,以大昌的制度,恐怕她們都活不成了。

開全一直跪在旁邊,焦急地探頭打量朱啟潤。剛才聽曹院使說,皇上並沒有傷及要害,他松了口氣。可曹院使又說傷口離心房很近,失血過多,短時間可能醒不過來。他的內心翻江倒海,滿是悔恨。若今日攔著皇上,不讓他出宮就好了。

上官芷蘭坐在龍床旁邊,伸手摸了摸朱啟潤的臉,手指微微顫抖,然後閉上眼睛別過頭。

“娘娘,都是小的的錯。”開全低頭說道。

“不怪你。你告訴本宮,是誰攛掇皇上出宮的?又是誰把江東王的信交到皇上手中?”

“小的不知。”開全老實回答。他雖然是皇上的貼身內監,但也不是時時刻刻跟在皇上身邊。皇上就寢以後,身邊是換了宮女照顧的。

上官芷蘭又看向那個幾個宮女,宮女嚇得跪在地上,爭先恐後地說道:“不是奴婢,請娘娘明察!”

這些宮人都是上官芷蘭千挑萬選才能入宮的,家底都摸得清清楚楚,太極宮那邊應當是沒有下手的機會。

“罷了,你守在這也起不了作用,快去包紮傷口吧。”上官芷蘭揮了揮手,開全才勉強從地上站起身,行禮之後,一瘸一拐地出去了。

他跪著的地方還留下攤血跡,新鮮的血液和已經變暗的血液交織在一起。

這次的計劃可以說十分縝密,從調朱啟潤出宮,再到雲想閣設伏,然後是分散兵力,集中擊破。一氣呵成,幾乎找不到破綻。

按照五城兵馬司的說法,那支箭是從極近的地方射出,目的是要朱啟潤和梅令臣二者其中一人的性命。當時梅令臣已有赴死的決心,那就是沖著朱啟潤去的。何人能夠恨朱啟潤至此,非要取他的性命?想來想去,只有那些想要皇位的人。

“你們好好照顧皇上。”上官芷蘭沈著臉色,吩咐那幾個宮女,又命紅丹留在這裏看著。

她無法陷在軟弱的情緒裏,還有許多事要辦。不能讓如此危險的一群人隱藏在城中,還要阻止他們的計劃。

她走出暖閣,猶豫著想去梅令臣那裏探望。可她的身份,到底是不適合。

“來人,去梅府把梅夫人請進宮來。”上官芷蘭叮囑,“好好說話,不要嚇著她。”

宮人領命而出,片刻之後,又回來了。

“太後,梅夫人已經進宮了。守宮門的禁軍不敢阻攔,已經把人帶到了乾清宮外。”

蘇雲清跟著引路的宮人到了乾清宮,立刻感覺周遭皆是緊張到令人窒息的氣氛。許多穿著如同曹參一樣服飾的人聚集在乾清宮外,還有禁衛巡邏,戒備森嚴。

她腳下踏著漢白玉所砌的石階,仰望著如同聳立在雲端的宏偉宮殿,不知那裏面,等待她的將會是什麽。

上官芷蘭在宮門前等她,一見她就抓著她的手,“我正想差人去接你,你就來了。不過,你得有個準備。”

她的話沒有說得太明白。如今乾清宮裏的所有動靜,都是機密。

蘇雲清看她的眼神,仿佛從裏面讀出了千言萬語,然後心照不宣地點了點頭。

“他在後面的暖閣,你去吧。”上官芷蘭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後讓宮人帶路。

乾清宮後面的暖閣本作為皇帝讀書和休憩的場所,平日不怎麽用到,但物件擺設一應俱全。

宮人只到了門外,推開門請她進去,就離開了。

蘇雲清走進去,盡管心裏有所準備,但看到梅令臣的頭纏著紗布,躺在床上,如此狼狽的樣子,眼淚還是撲簌簌地落下來。

殿中燃著安神的香,香霧繚繞中,好像把他們隔開成兩個世界。

她幾步跑過去,撲在他的床邊。他的傷勢似乎很重,身上有幾處還用木板固定住。她感覺無從下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感覺到那微弱的呼吸好像隨時都會停止,內心掙紮,如同溺水之人。

“你怎麽可以這樣?”她掩面哭泣,“皇上的命是命,你自己的命就不要了嗎?我怎麽辦?”

沒有了他,自己如何能夠活得下去?難道還再吃一次忘憂散嗎?可她根本不想忘記,那樣的人生又有什麽意義?他們之間,本就誰也離不開誰,在一起太久了,就如同纏繞著生長的藤,根本分不開彼此。

“六哥。”蘇雲清用手背擦幹淚水,“你能聽見嗎?”

床上的人如同一具冰冷的屍體,毫無反應。

蘇雲清的淚水又洶湧地落下,她知道不該哭,可是忍不住。在這世上,她已經沒有父母兄弟,最親的人只剩下他了。

“你別丟下我一個人。”她哽咽著說,“我會活不下去的。”

以前她想家的時候哭,他都會無聲地把她抱到懷裏,輕撫著她的背。有時,還會給她指天上的星星,騙她說,每個人死後,都會變成天上的一顆星。她的父母正在天上看著她。

雖然知道這是騙小孩子的鬼話,可聽著他的安慰,竟沒有那麽難過了。

因為她知道,還有最後的這個懷抱可以庇護她。

“我不許你變成一顆星星。”

“不管你多久才會醒,一年,三年,五年我都會等的。”

獨自哭了會兒,蘇雲清的情緒慢慢地平覆下來。

就算她不願意,也得接受這個事實。

梅令臣暫時醒不過來了。沒有人可以保護她,保護乾清宮中的那對母子。曾經替他們擋風遮雨的高墻,已經轟然倒下。

而狂風暴雨,即將到來。

作者有話要說:  我正在收尾,所以得走劇情了,這有點難。

又趕上現實中有事,不得不斷斷續續。

不過基本上要不了太久就會完結,爭取通順到底,不要再卡再斷哈。

感情戲會有的~~

這章繼續發紅包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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