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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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令臣要娶妻的事, 一傳十十傳百,不到一日,便傳遍了整個京城。

常母在清水坊逢人便說自家住了個首輔夫人, 本來鄰裏還抱著將信將疑的態度,覺得她在吹牛。這下趕來常家看熱鬧的人把原本逼仄的小巷子堵得水洩不通。

更有甚者爬上常家的墻頭, 企圖翻墻而入。

這件事產生的影響還不止於此, 連清水坊附近的坊巷, 很多達觀顯貴之家,也紛紛派出家丁打聽梅令臣要娶的究竟是何人。

一時之間,蘇雲清以及常家人被重重包圍, 到了無法出門的地步。蘇惠的布莊也被人圍堵, 根本無法正常經營。

當夜, 錦衣衛進入清水坊,將人群盡數驅散, 而後宋追親自把蘇雲清送到梅令臣在京郊的別業。

梅令臣的別業在京城北郊的望春山下,望春山有幾眼湯泉的泉眼, 因此很多年前高門大戶就在此修建別業, 歷經數朝, 已經頗具規模。但與半山腰虎踞龍盤的恢弘別業不同, 梅令臣的別業有種隱於林中的秀致清幽。尋常人只怕不會發現這個地方, 也免了外界的紛擾。

看守這座別業的是個滿頭銀發, 背已佝僂的老嫗,她步履蹣跚地出來, 看到蘇雲清,微微楞怔了一下,隨即露出笑容,“夫人許久沒來了。”

她喚的是舊時的稱呼, 似乎外面滄海桑田,於她而言也沒什麽變化。

蘇雲清沒反駁。橫豎她這個夫人是跑不掉的,早叫晚叫都一樣。

采藍提醒,“這是梅府的老人,老太爺在的時候就進了府,公子都叫她宋嬤。”

宋嬤有些耳背,反應也遲鈍,但臉上帶著一種慈祥的微笑,無端讓人覺得親近,就像家中的祖母一般。蘇雲清挽著她的手臂,陪她慢慢進入別業,聽她絮叨一些日常的瑣事。

采綠倉促之間收拾了不少東西,她想著別業這邊出行不便,衣食住行都張羅了不少。以為別業應該有幾個下人可以使喚,沒想到只有一個老嫗,只能拉著采藍搬東西。

宋追本來要走,見她們兩個女孩子大包小包地往裏搬東西,便過去幫忙。

采藍忍不住問了一句:“大人和清河郡主之事……”

宋追說:“我出身卑賤,高攀不上王府。”

采藍抿了下嘴唇。宋追這話有自嘲之意,但也透露出一個事實。像他們這樣的寒門,根本無法融入京城顯貴的圈子。晉安王府雖已經被排除出京圈之外,但出身皇室,本就高人一等。

“郡主金貴,師父還是娶一個門當戶對,賢惠知心的女子為佳。”采藍輕聲道。

宋追拍了拍她的肩膀,盡在不言中。

事實上,他獨身多年,於男女之事見得多了,也未有多執著。倒是身邊的人熱衷於為他說媒,女子確也見了不少,但還沒有能入他眼中者。出身高些的,太過嬌氣,母家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他受不了那個氣。出身低些的,大多沒讀過書,目光短淺,在一起無話可說,他還不如自己過。

那位清河郡主,倒是相貌佳,性情端方,也未因承恩寺一事找他的麻煩。若不是小晉安王擺出一副要吃人,讓他趁早死心的模樣,宋追倒是不介意娶她。

正值新年,闔家團圓之時,朝官大都有幾日的假。許多在望春山有別業的官員攜家帶口來此地游玩,不時能聽到大道上留下一片歡聲笑語。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就是蘇雲清這裏的冷寂了。

這別業說大不大,但比常家已是寬裕許多。宋追走了以後,就剩下她們主仆三個,外加宋嬤。宋嬤年紀大了,很早就入睡。蘇雲清也不好勞煩她準備飯食,只能讓采綠動手。

采藍幫著收拾屋子。這間屋子是整個別業最大的主屋,有臥室,書房,明堂,後面還連著一個露天的湯泉,以竹籬圍著,點綴以草木。湯泉池很大,足以容四個人共浴。這個季節,若是天上飄雪,泡著湯泉,再溫一壺酒,是再好不過的了。

蘇雲清看見湯泉池旁放著一把躺椅,走過去坐了坐。

池水中冒出裊裊熱氣,引來的湯泉嘩嘩地流入池中。她恍惚間似看見湯泉池裏有兩個人,是她和梅令臣。她趴在巖石壁上,露出一張紅撲撲的小臉和上半身,頭發濕漉漉地地覆在身上,隨後落入池中,猶如海藻一樣散開。

梅令臣從身後抱著她,親吻她的脖頸,沿著背脊往下。

“六哥,不要了……”她嬌嬌地叫著,似乎承受不住,整個人脫力,往水裏沈去。

男人將她轉過來,舉高抱在懷裏,他們就像雙生的藤一樣纏繞著,水花四濺。男人白玉一樣無暇的皮膚染上一層薄紅,表情自持,眼神卻沈溺,仿佛墜入人間的神祗。

蘇雲清面紅耳赤,用力搖了搖頭,池中的畫面便消失了。

接著她又像被燙到一樣從躺椅上站了起來。

這個地方實在是……她不敢再想,低頭匆匆地離開了。

回到屋裏,她猛地灌下幾杯水,那股口幹舌燥之意才被壓下去。

采藍回頭看她,“小姐,怎麽了?”

“沒什麽。”蘇雲清有些心虛,忙轉移了話題,“以前我們在京城,都是怎麽過年的?”

采藍想了想,“小姐都是和公子一起過的。”

聽到采藍提起梅令臣,蘇雲清腦子裏一下又湧入剛才的畫面,連忙又喝了幾杯水。

天色晚了,山上似乎有人燃放爆竹,隔了這麽遠,還是隱約可聞。

昨夜,蘇惠做了豐盛的酒菜,特意邀蘇雲清一起過除夕。可她在那裏,常母和常時遠總有些拘謹,所以簡單吃了些,她就匆匆告辭了。

那之後,主屋那裏時不時傳來歡聲笑語,好像終於變成一家人的除夕了。

她似乎在哪裏都是個過客。

家和家人,大概永遠都不會屬於她。

此處別業大概是常年空置的原因,就算燒了地龍也有些冷。蘇雲清決定先去湯泉池裏泡一泡,等采綠做好了菜,再出來吃。

采藍要來幫她寬衣,她擺了擺手,“你去廚房看看有沒有什麽能幫采綠的。我肚子有些餓了。”

采藍平時很少近身伺候蘇雲清,她是習武之人,更適合在外面跑動。所以寬衣沐浴這些事都是采綠做的。采藍也不逞強,出屋去找采綠了。

蘇雲清在房間的屏風後面解了衣裳,挽起頭發,赤身走進湯泉池裏。

池水溫熱,剛入水的時候有些燙,等適應了之後,全身像有一股暖流在湧動,十分舒服,剛好緩解了她的畏寒之狀。

蘇雲清把頭靠在巖石壁上,頭頂是一片廣袤的夜空,散落著幾顆星子。鬼使神差的,她又想起跟梅令臣一起泡在湯泉池裏的事。那時她靠在梅令臣的懷裏,用手指著天上的星星,隨便指一顆,梅令臣就告訴她星宿的名字。

她側頭崇拜地問:“你怎麽這麽厲害?”

梅令臣在她唇上琢了一下,然後又按著她的頭,綿綿地吻她。

蘇雲清不想回憶起來的那些畫面,如紙片一樣湧入她的腦海裏。她側身,趴在巖石壁上,把頭埋入手臂之中。回憶太甜蜜了,回憶裏的那個男人好像真的喜歡她。他的眼神,表情,都騙不了人。

可那種喜歡,多半也是因為她年輕的身體,還有床笫之間的事。換一個女人,或許是同樣的結果。

蘇雲清嘆了口氣。

也許她還是有幾分特別的吧,畢竟朝夕相處了十幾年。她的生命裏,深深地烙下了這個男人的印記,想要抹去都不太可能。她之所以覺得無法原諒,是因為他在自己最危難的時候伸出了援手,給了自己一個可以依靠的肩膀,讓她以為自己有了家。

而後,又狠狠地把那個家打碎。

不知過了多久,蘇雲清有些困了,想從水裏出來,這才發現,她忘記帶布了!剛才想著心事出來,根本沒註意到要帶塊裹身的布。這個露天的湯池與室內隔絕,采綠和采藍又在廚房,想必大聲呼喊她們也聽不見。

蘇雲清抱著腦袋,覺得自己真是愚蠢,低聲地喊道:“有沒有人啊?”然後又壯著膽子大喊了聲,“外面有沒有人,我忘記帶布了!”

竹籬外的山裏好像傳來了她的回音。

她懊惱地縮回水中,靜靜地等了一會兒,確定不會有人來幫她之後,決定鼓起勇氣從水裏出來。

這時,視線裏忽然出現了一雙黑色的靴子和淺藍色的袍服。

她楞了楞,擡起視線緩緩往上擡,對上了梅令臣清俊的臉。一雙冷如清輝的眸子,似乎被湯泉的熱氣暈開了一層模糊的情緒。

“啊!”她尖叫一聲,雙手抱在胸前,整個人又縮回湯泉池裏。

這個人,這個人在這裏看多久了!!

“你快出去!”她閉著眼睛叫道。

梅令臣把手裏的布放在巖石邊,就轉身離開了。

等腳步聲逐漸遠去,蘇雲清才睜開眼睛,左右望了望,確定沒人之後,她迅速地從池子裏起身,裹上布,匆匆忙忙地跑回屋子裏穿衣裳。

她一邊穿一邊偷偷往屏風那邊看,生怕梅令臣又突然出現。

他們之間該做的,不該做的都做過了,今日在湯泉裏湧起的回憶足以證明這點。但那並不代表,蘇雲清可以坦然面對這個男人了。剛剛他出現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麽,她有種做賊心虛的感覺。

蘇雲清穿好衣裳,渾身熱得像剛從蒸籠裏出來一樣,不知道是湯泉的作用,還是因為見到了梅令臣。

她將頭發隨意地挽了一個發髻,插上簪子,走到門邊。四周靜悄悄的,若不是那塊布,她都以為自己產生幻覺了。

“你在找我麽?”書房那邊突然響起一個聲音。

蘇雲清嚇了一跳,幾步走到書房裏,看見梅令臣站在書架前面,目光梭巡,似乎正在找書。他單手背在身後,眉間輕攏,明明年紀不大,卻透著一股老成持重。他在西州的時候,還沒有身居高位的威勢,最多算是眼睛裏藏著野心。

現在他身上多了種說一不二的淩厲,頗有距離感和壓迫感。在越來越多拼湊起來的記憶裏,他一直都不是個好相處的人,從前在江寧,她的兄弟姐妹們說他性情孤僻,有仇必報。只是他不會留下什麽把柄,讓他們無法去她爹面前告狀。

大概察覺到她的沈默,梅令臣側頭看了過來,那種淩厲便刻意收斂幾分,連棱角都變得柔和了。

“多泡泡湯泉,對你的身體有益。”

蘇雲清低頭踢了踢腳:“你怎麽過來了?”

“昨夜皇上在宮中設除夕宴,非要我去。今日得閑,昨夜宮中賞的菜,帶來給你嘗嘗。”

他解釋昨夜為什麽沒跟她一起過除夕。

除了他離開江寧的那兩年,每一年的除夕,他們都是一起過的。

“我,我不餓。”蘇雲清下意識地說道。可她話剛說完,肚子便突兀地響了起來。

她用手捂著肚子,試圖阻止裏面的聲音,可是五臟廟大鬧,咕嚕聲此起彼伏。

太丟人了,她現在只想找個地洞鉆進去!可不可以原地消失!

“我餓了。”梅令臣說,“陪我一起吃些,就當補過今年的除夕了。”

蘇雲清內心有些許的愧疚。上次在梅府,她劈頭蓋臉把人罵一頓,後來才知道錯怪了他。剛才那麽糗的事又被他撞見了,現在他還帶了好吃的來。

其實他們自己做不成夫妻,也是這世上最親近的人。

試著把他當成哥哥相處,就沒有那麽難了吧?

梅令臣好像終於找到了書,坐在書桌後面,拿出一張紙,提筆寫了幾個字。蘇雲清偷偷瞄了一眼,她頗為自得的那手好字,跟這人如出一轍。

她的字是他教的,畫也是他教的,所以在西州他看見她去給朱嘉寧的小說畫畫,才會那麽生氣。在他們眼裏,那是不入流的東西,也不是他教她畫畫的初衷。

畫能怡情,也能養性。山水,靜物,花鳥,都是一種意趣。她卻畫了低俗的男歡女愛,並用來當作謀生的手段。

梅令臣不知她在想什麽,只對窗外說到:“慕白,去問問采綠飯菜熱好了沒有。”

窗外一個影子動了動,很快消失了。

沒過多久,采綠和采藍就把熱好的飯菜端進房中,整張圓桌瞬間被擺得滿滿當當。宮中的禦廚做菜如何尚且不知,色相卻極好,比如一盤水晶餃子,捏成兔子的樣子,再雕一棵桂花樹,取名蟾宮玉兔。一盤糕點,做成各種花的形狀,配成相應的顏色,取名十二花神。

采綠站在旁邊給蘇雲清布菜,“小姐,這個好看,嘗嘗這個。這個看起來也好吃,還有這個。”不一會兒,蘇雲清面前的碟子就堆得像山一樣高。

采綠發現蘇雲清都沒吃,低聲問道:“小姐,你怎麽不吃?”

“你堆了這麽多,我怎麽吃?”蘇雲清無奈道,“而且你看看對面。”

采綠這才註意到坐在對面的梅令臣都還沒動筷子,臉一紅,咬了咬嘴唇。她的確很久沒有見過這麽精致的菜色了,立刻想到以前在江寧織造府的時候,一時之間忘記了規矩。

“公子,奴婢不是故意的。”采綠道歉。

梅令臣說:“無妨。我們兩個也吃不了這麽多。你分點出去,跟采藍和慕白一起吃吧。這裏不用伺候了。”

蘇雲清聞言,趕緊扯了下采綠的袖子,她可不想單獨跟梅令臣相處,實在太尷尬了。

可采綠一門心思想著不要留在這裏礙事,迅速挑了幾樣菜,風一樣地消失了。

屋子裏只剩下兩個人。蘇雲清低頭默默地消滅盤子裏的大山,期間忍不住瞟了幾眼梅令臣面前的那道蟾宮玉兔。梅令臣見狀,便把那碗水晶餃子拿起來,起身放在了她的面前。

那盤小兔子,一個個睜著紅紅的眼睛,仿佛在對她微笑。她夾了一個吃下去,其餘的兔子眼睛都瞇起來了,爭先恐後地要往她這裏跑。

她心想,禦膳房的禦廚手藝果然不凡。兔子做得栩栩如生不說,還特別勾人肚子裏的饞蟲。

梅令臣看著她,嘴角露出一點笑意,“今年的上元燈節從十三開始,一直到十七結束,想去看麽?”

上元燈節,京城裏很熱鬧。燈火晝夜不息,而且女子可以出門賞燈,這是一年之中最自由快樂的節日,沒有女孩會不喜歡。

她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眼裏跳動著期待的光芒。

梅令臣說:“好,我來安排。”

一頓飯吃完,蘇雲清的肚皮撐得圓圓的。那盤水晶餃子全祭了她的五臟廟,她對這種萌萌的東西實在沒有什麽抵抗力。

吃完飯她又有點緊張,梅令臣今晚要留宿嗎?留宿的話,他們要怎麽睡?

可是很快,她的疑慮就打消了。

梅令臣並沒有留下,而是直接離開了。

那之後,他隔三差五就會到別業來陪她用膳,有時是中午,有時是晚上。他好像真的很忙,每次連官服都來不及換,來去匆匆。

他們很默契地不談婚事,梅令臣偶爾會聊幾句落桂書生的小說,蘇雲清才知道,他竟然都看了,還指摘書中的那幾幅畫,尚有提高的空間。

此外,蘇雲清沒事就泡泡湯泉,看書寫字,遠離世俗瑣事。說來也神奇,她的寒癥似乎有所消減,沒有從前那麽怕冷了。

宋嬤說望春山這一帶,山勢不算太高,距京城又不遠。山頂修建了一處瞭望臺,可以俯瞰京城全景。她建議蘇雲清若無事,可以去那裏玩玩。

蘇雲清每日都在別業裏泡湯泉,渾身泡得松軟,也想出去活絡活絡筋骨。她也想知道這湯泉的效果到底有多神奇,她的寒癥是否有所好轉。於是,她讓采綠做了幾道點心,帶上一壺茶,悠閑地出門了。

要到望春山的山頂,就必定要經過半山腰的那一片恢弘的別業。蘇雲清只想迅速通過,不要遇見什麽老熟人。

可世事就是如此湊巧,她遇見了甘欣。

甘欣梳了婦人的發髻,懷裏抱著一只通體雪白的小狗,身後跟著幾個婢女,似乎要去什麽地方。

“蘇小姐?”甘欣也很意外。

蘇雲清勉強地笑了笑,“好巧。”

甘欣露出了然的神色,“看來你真的是什麽都不記得了,如果你記得,應該不會再來這裏。”

作者有話要說:  寫文很容易把自己逼進死胡同,就是忽然怎麽都寫不出內容來。加上昨天莫名的很困,所以我又不得不鴿了。

今天補了點字數,繼續給大佬們發紅包。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起個名字好難 2瓶;賓語賦格、ayaka 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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