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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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堂裏霎時變得安靜。

崔顥先是被眼前包得像粽子一樣的人晃了下眼。

尋常人這個時節, 頂多換上厚重的冬衣,再加件披風或者大氅,可蘇雲清不知道包了多少件衣裳, 或者是衣裳裏塞多了棉花,整個人顯得異常臃腫, 襯得那巴掌大的臉越發小巧。

這世上敢直呼梅令臣名字的, 可沒有幾個人了。

甘氏笑吟吟地上前, 執了蘇雲清的手:“蘇小姐,我想跟你單獨說兩句話,可好?”

蘇雲清的原則是伸手不打笑臉人, 何況之前跟甘氏相處, 也並沒有任何不愉快的地方, 所以點了點頭。

太陽出來了,天氣晴朗, 白雪正在消融,寒氣四溢。

甘氏把蘇雲清帶到明堂外面的廊下, 笑著說:“上次你到我府上, 見過我那個侄女甘欣吧?”

蘇雲清不知道她為何提起甘欣, 點了點頭。

“說出來不怕你笑話, 甘欣聽說梅閣老求娶你以後, 直接回京城了。她以前就喜歡梅閣老, 但自知入不了他的眼。如今我弟弟為她尋了一門婚事,她雖不喜歡那名男子, 也需服從家裏的安排。像我們這些出身於世家大族的姑娘,其實人生並沒有多少選擇的餘地,有可能為了家族的利益,要嫁給一個不認識或者並不怎麽優秀的男子。你已經比大多數人都幸運。”

蘇雲清低頭:“但是夫人, 這個選擇我並不是非要不可。您見過這樣的強娶嗎?”

甘氏語重心長地說:“你在西州,消息閉塞,可能不知道京中的情形。閣老太年輕,所以首輔這個位置坐得並不穩,只能通過殺戮來鎮壓那些反對的聲音。而新帝年幼,便是閣老擋在他身前,成為所有風暴的中心。縱然如此,仍舊有很多人希望把家中的女兒嫁給她,甚至求到了兩宮皇太後那裏。多少的利益爭鬥在裏面,所以閣老才會先下手為強。他想的是正妻的位置,只能留給你。”

甘氏打量蘇雲清臉上的神色,見她始終淡淡的,不為所動,心裏嘆了口氣,想著閣老這追妻之路只怕道阻且長。

“該說的我都說了,今日我跟老爺來此,並不是非要逼你和蘇家作出一個決定。只不過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餘下的你自己好好思量吧。”甘氏說完,就返回明堂裏。

崔顥還在說服蘇綸,他想不到蘇綸一個小小的商賈,做事還挺有原則的。別家遇到這樣的好事,撲上去都來不及。他倒好,活生生地往外推。

崔顥威逼利誘都不管用,正是氣急敗壞的時候。

甘氏過去,拉了拉崔顥的衣袖,低聲道:“老爺,我們走吧。”

“這……”崔顥瞪大眼睛,“事情還沒有個結果,怎麽能走呢?閣老那邊我們怎麽交代?”

他聲音不大,但蘇綸能隱隱約約能聽到一些,皺了皺眉頭。

甘氏對蘇綸笑了一下,強行把崔顥拉起來,“蘇老爺,東西我們已經收到,閣老的意思也已經轉達,就不打擾了。如果您這邊改變主意或有任何需要,來找我們。”

蘇綸行禮致謝,甘氏就把崔顥拉出去了。

“夫人,夫人!”崔顥叫甘氏,見她不肯放開自己,幹脆用力一甩袖子,“哎呀,你究竟要幹什麽!來的時候,非要我弄出咄咄逼人的氣勢,現在又是你先打退堂鼓!我都被你搞糊塗了!”

甘氏見已經離明堂有一段距離了,才對崔顥說:“老爺,我那是為了讓外面的人看到,我們盡心在幫閣老辦事。可你以為閣老那邊不好得罪,蘇家就好得罪?遠的不說,小晉安王就夠咱們喝一壺的。再加上那位蘇三小姐可是將來的首輔夫人,咱們得給自己留條後路啊。”

崔顥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在人情世故這方面,並沒有甘氏圓滑,否則也不會這麽多年了,還在縣令這個位置上徘徊。此次因為梅令臣允了順天府裏的職位,他一時高興,沖昏了頭腦。

“那咱們接下來怎麽做?”崔顥問道。

“靜觀其變就是了。”甘氏笑到,“以那位的本事,你還怕他娶不到自己的心上人?”

崔顥想想也是。以梅令臣的本事,連首輔之位都能謀到,遑論一個女人?他與其操心這個,還不如盤算一下,如果回到京城,要跟哪些人多多走動。

崔顥夫妻走了以後,蘇家上下都跑到院子裏,圍觀那八十擡的聘禮。蘇雲清叫采綠和采藍把箱子一一打開,裏面琳瑯滿目的珠寶,金玉以及綾羅綢緞,熠熠生輝。

每開一箱,站在周圍走廊的蘇家下人就發出一陣陣驚呼。

采綠驚嘆,“這些東西都是縣太爺準備的吧?他哪來這麽多錢!”

蘇雲清站在旁邊說:“應該是縣令夫人準備的,甘氏一族富可敵國,這點東西對於他們來說不算什麽。”

采綠想想也是,當年的江寧織造府是何等的窮奢極欲之地,平淡節儉的日子過久了,有點忘記那種揮金如土的感覺,看什麽都稀罕了。

“小姐,這些東西如何處置?”采藍問到了重點。

蘇雲清狠得牙癢癢。這些東西雖是以梅令臣的名義下的,但又不算是他的東西,而是甘氏的。梅令臣算是欠了甘氏一個人情,而甘氏也樂於送這個人情。若她要還,就要還到縣太爺府邸去。這麽多東西進出,都會引起轟動。到時候,全壽陽都知道蘇家狠狠打了縣太爺的臉。

“小姐?”采綠見蘇雲清摸著額頭不說話,又叫了一聲。

“清點完,先收到庫房裏頭去吧。”

“是。”采綠應聲,又朝周圍招呼,“大家夥來幾個人幫幫忙。”

原本看熱鬧的蘇家下人,爭先恐後地跑來,采綠點了幾個身體強健的年輕人,其餘的人只能悻悻地散了。

蘇雲清轉身回住處。

鄒氏由蘇惠照顧,自己的親女兒總比她這個外人貼心,這會兒不適宜去探望,沒準還打擾了她們母女倆說話。她給蘇家添的麻煩已經夠多了,的確不適合再留下。

院子裏,有幾株早梅已經開了,多數的小骨朵結在枝頭,仍是含苞待放的姿態。

她想起上回梅令臣送來的那些東西,還存在庫房裏,現在又多了這些,好像還不清了。這個人總是這樣,自以為是地把東西塞給她,認為這是對她好。什麽時候,他才會來問問她的意思?

什麽事都喜歡拿主意,好像把她當成是一個長不大的孩子。與其說他們是夫妻,倒不如說是一個大人帶著一個孩子,地位根本就不對等。蘇雲清已經忘記了自己以前是如何對這段關系甘之如飴,但現在的她一點都不喜歡這種被支配的感覺。

可是,長不大的孩子……蘇雲清揉了揉額角,怎麽好像在哪裏聽過這句話?

她一邊想,一邊拐過走廊的轉角,驀然看見梅樹前站著一個人。那人披著墨氅,單手背後,正望著遠方出神。他整個人,都完美地融入了梅林,或者說,他像是那些梅的精魂,高潔而孤傲。

蘇雲清以為自己看錯了,揉了揉眼睛。

那個人轉過身來,看向她,目光有些散,似乎還沒從某種思緒中緩過神來。但是被他看一眼,蘇雲清卻莫名地移開視線,不敢跟他對視。

“我們談談。”梅令臣淡淡地說。

蘇雲清也沒問他是怎麽進蘇家的,對於他來說,也許私闖民宅這種事都不屬於應該考慮的範疇。

她不表態,梅令臣就從梅林走了過來。他的臉色有些病態的白,身上除了一貫的香草味,還有梅花淡淡的香氣。

蘇雲清不想承認,但也不得不用到,清絕兩個字。

“出了些事,我要趕回京城。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你跟我走。”他很自然地牽起蘇雲清的手,帶著她往前走。

他這回的態度十分平心靜氣,好像就是跟認識多年的一個小妹妹說話,並不像前兩次那麽強勢。

蘇雲清任由他牽著,腦子裏很亂,一時紛紛擾擾的,也沒有掙紮。

走到門口,梅令臣看了一眼後面跟著的采藍,對她揮了下手,采藍就俯身停住了。

直到坐上他的馬車,到達蘇家的四喜茶樓,蘇雲清還有點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覺。

四喜茶樓的說書人正在說玲瓏記,底下座無虛席。正說到董生遇見公主,要辜負三娘。

四喜茶樓的掌櫃對蘇雲清太熟悉了,東家自然是有特別的待遇。雖然他不太清楚跟蘇雲清同行的都是些什麽人,還是把他們帶到了二樓最寬敞最中心的雅座。

宋追停在門外沒有進去。比起聽梅令臣處理私事,他對底下說的玲瓏記更感興趣。

其他人自是站得遠遠的,不敢打擾。

梅令臣和蘇雲清相對而坐,夥計進來問:“小姐,您要點些什麽?”問完,眼神還忍不住瞟了梅令臣幾眼。他以為鳳昭樓的夕風已經算是人間絕色,沒想到啊,還有長得比夕風更俊俏的男子,簡直是開了眼。

蘇雲清下意識地看了梅令臣一眼,梅令臣說:“我隨意。”

“拿一壺龍井,再加幾碟蜜餞。”蘇雲清張口就來,“有什麽時鮮的水果也上一些,要甜的。”

“是。”夥計恭敬地退下了。

梅令臣看了她一眼,她別過頭看著窗外。

二樓的雅座都開著窗,圍成一個四面的天井,一探頭就可以看見一樓的大堂,而這個雅座正對著臺子,說書人的一舉一動都看得十分清楚。臺上的那個說書人是蘇雲清挑了很久的,很會掌握整個故事的節奏,說話的聲音也是高低錯落。一段負心漢的情節他說得眉飛色舞,精彩紛呈,臺下叫好聲不斷。

與一樓大堂形成鮮明對比的就是二樓雅座的安靜。

太安靜了,熱鬧之中的安靜,會有種恍如夢境的感覺。

梅令臣放下杯盞,總感覺那個董生像是在隱喻什麽。

他調查過寫玲瓏記的人,調查的結果讓他意外。一直以為出身皇族的女子,都是高傲且居高臨下的。沒想到清河郡主,竟然就是鼎鼎大名的落桂書生。

他記得前朝的詩人仇遠寫過一首名為《落桂》的詩:養成花魄是輕陰,風露淒淒已滿林。到底難磨秋富貴,一庭香粟萬黃金。

仇遠此人,終生不得志。詩文中常能看到對現狀的不滿。看不出來,清河郡主竟有如此心氣,比那些空有其表的名門閨秀,厲害得多。

梅令臣的聲音輕輕冷冷的,就像是雪落下的聲音。

“聽說這間茶樓本來經營不善,是你讓它起死回生了。”

蘇雲清不知道他突然提這個幹什麽,只是他開口說話,好歹緩解了她的局促感。真的很奇怪,她明明忘記了他們之間的過往,忘記了對他的感情,但骨子裏,好像天生屈服於這個人。面對他的時候,有種本能的畏懼。

她挺了挺腰背,“是啊,怎麽了?”

梅令臣勾唇笑了一下,“長大了。”

這是什麽……?首輔大人以為是在參加吏部的官吏考核,還帶寫兩句評語的?她是不是要說,多謝閣老誇獎?而且,“長大了”也不算是誇獎吧?

蘇雲清瘋狂地腹誹,面上卻是淡淡的,只不過眉梢眼角帶了些許不屑,好像對於她來說,讓一間茶樓起死回生只是小菜一碟。

梅令臣又問:“你是否想要自由,不想再與我有所牽連?”

蘇雲清毫不猶豫地點了下頭。

梅令臣心中泛起些微酸澀,口氣仍舊如常,“只要你答應我一個條件,我可以保證,以後不再打擾你。”

蘇雲清眼睛一亮,“你也不會為難我身邊的人?”

梅令臣點頭。

“那你說,什麽條件?”

“我們再做一年的夫妻。一年後,我放你自由。”

蘇雲清頓住。這臭男人在想什麽?難道他指望用這一年的時間,讓自己重新愛上他?那跟做夢沒什麽兩樣。

梅令臣說:“首輔夫人的位置一直空著,誰都不會安心,都想往我身邊塞人。我也無法在短時間內,隨便挑選一個女子成親,你是最好的人選。所以今日,我直接讓縣令到蘇家下聘。婚禮的一切事宜,你都無需操心,一年後便可以徹底自由了。如何?”

蘇雲清沈默,心裏的小算盤開始“啪啪啪”地打。

如果梅令臣要跟她談感情,她是非常排斥的,也沒什麽好談。像這樣做交易,她就比較輕松了。其實這筆生意還蠻劃算的。他們以前就成過親,也圓房了,做首輔夫人最大的風險就是有可能要同床共枕。

其實這點也是可以忍受的。畢竟梅令臣要相貌有相貌,身條也十分緊實,並不是難以親近的那種。

最重要的是,一年之後,就可以徹底解脫了。不用陷在害怕連累周圍人的泥潭裏,何樂而不為呢?

“我可以考慮,但你拿什麽保證?萬一一年之後你反悔,我豈不是虧大了?”

梅令臣看著她,眼底有促狹的笑意,反問:“你虧什麽?你早就是我的人了。”

他冷不防這麽一說,蘇雲清有點不自在,耳根悄悄地紅了。他這麽說好像也對,這場婚事裏頭,她也沒什麽可以失去的了。她現在就像走進賭場的賭徒,手裏唯一的籌碼就是一年之後,梅令臣發現自己根本不會再喜歡他這個事實,然後瀟瀟灑灑地放手。

身為首輔,應該不會有閑暇整日裏陷於兒女情長。

想想,好像也還不錯。

這場談話,最後以相對平和的氛圍收尾。

梅令臣把蘇雲清送回蘇家。回去的馬車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夕陽西下,天邊被暈染成一片橙黃,馬車的影子也被拉得很長。路上,梅令臣把自己的手爐遞過去,蘇雲清卻沒有接。

到了目的地,蘇雲清快速跳下車,好像有什麽猛獸在車裏。

梅令臣掀開窗上的簾子,對她說:“想清楚了,就跟常時遠他們一起回京。”

蘇雲清不置可否,轉身往蘇家走,連聲招呼都不打。

梅令臣看到她進去了,才放下簾子,吩咐宋追啟程回京。

宋追騎在馬上,跟在馬車旁邊。他還在回味剛才的玲瓏記,不知道梅令臣他們在雅間裏都聊了什麽,但看梅令臣的樣子,似乎不算太壞?其實,宋追見慣了梅令臣說一不二的樣子,見他對那個蘇家小姐,實在有點縱容過頭了,哪有半點平日的鐵血殘酷。

“文若,土默特部怎麽突然派使臣來要求和親?”宋追在外面問道。

梅令臣拿著手爐,靠在馬車壁上養神,言簡意賅地回答:“新朝初立,來探虛實。”

“可是皇族裏並沒有適宜的人選。”宋追說完,又頓了一下。不對,好像……

梅令臣適時地說:“清河郡主不是正適齡麽?”

宋追倒吸一口冷氣。那小晉安王如何會舍得唯一的胞妹嫁到土默特部去,給一個四十歲的老頭做續弦?怎麽想都是“血雨腥風”這四個字。

梅令臣輕扯了下嘴角,想起昨夜紅藥來的時候,說的“蘇家小姐和清河郡主私交甚好”這幾個字。

他覺得自己這招以退為進,似乎收到了一點效果。

好歹他們之間,不再是之前那種劍拔弩張的狀態了。

下一步,就等她自己乖乖回京了。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的字數沒有達到預期。所以,明天還是繼續努力哈。

感謝大佬們的支持,繼續發紅包感謝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仙緲緲(#/。\#)、不吃魚、ayaka 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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