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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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家門前的地上盤腿坐著一個珠光寶氣的婦人, 她穿深青色的壽紋褙子,發髻上插著幾根銀簪,耳朵上掛著珍珠耳墜。手指上幾枚碩大的金戒子, 在陽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

見人越聚越多了,她拍著大腿哭嚎:“鄉裏鄉親都來給我評評理啊, 我好好的兒子送到北境去, 落了個殘疾回來, 這蘇家倒好,不聞不問。還是兒女親家,我呸!”

蘇嫻覺得丟人, 彎下腰要把婆母扶起來, “娘, 有什麽話我們回家再說。”

老婦一把甩開她的手,眼睛瞪得像銅鈴一樣, “回家找誰說去?就在這裏說!”

蘇嫻拉不動她,又不能把她一個人丟在這裏, 只能垂頭站著。

蘇家雖然不是什麽大富大貴的人家, 在壽陽也算有頭有臉的人物, 她長這麽大, 還沒如此丟人過, 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過了會兒, 蘇雲清扶著鄒氏出來了。

蘇嫻看到鄒氏,有些慚愧, 再看到鄒氏身邊的蘇雲清,恍惚之間以為看錯了。這還是那個她認識的三妹妹嗎?換上女裝的蘇雲清,靡顏膩理,光彩照人。街上的百姓也發出陣陣驚呼, 平日看慣了蘇家三小姐穿男裝的樣子,沒想到換上女裝,就像孔雀變了鳳凰。

“嫻姐兒,親家母,你們來了,怎麽不到裏面去坐?”鄒氏笑著問道。

孔氏把目光從蘇雲清身上收回來,冷冷笑道:“我可當不得親家母這幾個字,你們蘇家,沒一個好東西!”

鄒氏的笑容斂住,蘇雲清道:“柯夫人說話得憑良心。”

“良心?”孔氏從地下一骨碌站起來,扯著蘇嫻到她們面前,“我家老爺生前跟你們家定了婚約,明明是二姐兒跟我兒年紀更相配,你們卻把二姐兒配給京中官家,再把沒人要的大姐兒嫁到我們家來。這都成親多少年了?連個蛋都下不出來!”

蘇嫻聽得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眼眶通紅。

孔氏繼續叫囂,“她自己生不出來也就罷了,還善妒。我兒不過是想納個妾,她倒好,尋死覓活的,還說要帶著嫁妝回娘家。這回攛掇我兒去北境,說要幫老丈人分憂。結果呢?我兒連腿都斷了!你們蘇家問都不問一聲,讓她把我兒拉回家。大家夥評評理,有這樣做親家的嗎!”

“娘,是我不好,您別再說了!”蘇嫻拉著孔氏的袖子,苦苦哀求。

孔氏卻甩開她,徑自說道:“今日我來,沒別的,就是要你們蘇家把自己女兒領回去,以後橋歸橋,路歸路。另外,為了補償我兒,她的嫁妝和那些陪嫁的下人,都得給我留在柯家!否則,這事兒沒完!”

這回蘇雲清聽明白了。孔氏是要借題發揮。只怕他們母子兩個早就盯上了蘇嫻的嫁妝,又嫌棄她無法生養,借著這回柯世釗斷了腿,想把蘇嫻掃地出門,母子倆拿著那豐厚的嫁妝過快活日子,給柯世釗另娶呢。

蘇雲清不知道蘇嫻出嫁時,蘇家出了多少嫁妝,這些年蘇綸和鄒氏為了他們夫妻和睦,明裏暗裏又貼補了多少。端看這個老婦貪婪無德的樣子,應該是筆大數目。否則也不會厚顏無恥地提出來休妻,還非要扣著嫁妝。

蘇雲清懶得跟她理論,只是過去把蘇嫻拉到了門裏。

蘇嫻低著頭,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大小姐,我就問你一句話,你想好了回答我。”

蘇嫻擡眸看她。

“你覺得這日子,還有辦法過下去嗎?”

蘇嫻扭頭看了外面的孔氏一眼,她自認嫁到柯家以後,勤勤懇懇,照顧夫君,孝順婆母,還要時不時厚著臉皮回娘家,求爹和娘看在柯家不易的份上多幫襯幫襯他們。可是現在,婆母竟然拉著她鬧到了家門外,讓整個壽陽縣的百姓看她的笑話,一點都不念她這些年的苦勞。

她只覺得心寒。

可如果柯家休了她,她就是個棄婦了呀!以後更加擡不起頭。她相貌不算出眾,出身也不好,難道一輩子賴在娘家做個老姑娘嗎?

“三妹妹,你幫我想想法子。”蘇嫻帶著哭腔說道。

蘇雲清知道她的想法,語重心長地說:“柯老夫人知道你怕事,這幾年便一直拿捏著你。你若跟她回去,今天的事還會發生。往後柯世釗或者柯家有什麽不順,全都要怪在你的頭上。你回家來,蘇家那麽多產業,叔叔一個人忙不過來,還能有個人幫襯。往後再遇到好姻緣,你可以再嫁,真沒必要蹲死在一個爛泥坑裏,耽誤一生。你若點頭,我們就跟柯老夫人說清楚。”

蘇嫻咬著嘴唇,無法下定決心。對於她來說,這樣就跟人生徹底顛覆了一樣,她沒有那個勇氣。

這時候,門外的鄒氏忽然強硬起來:“你口口聲聲說我女兒對不起你們柯家,她有哪裏不好?柯世釗三天兩頭去逛青樓,跟煙花女子糾纏不清,我知道了,也是敢怒不敢言。你怎知不是他自己染病,不能生!”

“你胡說什麽!”孔氏睚眥欲裂,上來就要跟鄒氏拉扯。

蘇雲清和蘇嫻連忙奔到門外,把兩個人拉開。鄒氏身子弱,喘著氣,緊緊摟著蘇嫻,“我好好的女兒,嫁到你們家吃了多少苦!身上青一片紫一片不說,常常以淚洗面。我忍著,想著你們柯家不是鐵石心腸,總會念她的好。可你居然如此羞辱她,都是為人母,就你兒子是寶,我千嬌萬寵的女兒就活該當草嗎!”

蘇雲清從來沒見過好脾氣的鄒氏如此激動,也楞了一下。

蘇嫻忙拉著鄒氏,低聲勸道:“娘,別再說了,我們回去。”

孔氏見她們要走,還要撒潑,蘇雲清叫采藍拉住孔氏,“柯老夫人,您若想好好談,咱們就進去喝口茶。您若是執意將事情鬧大,那就去官府,談一談柯少爺夥同外人敲詐我叔叔的事,如何?”

孔氏有點心虛,但仍嘴硬道:“少拿見官嚇唬我。現在是我兒子傷了一條腿,你們蘇家要給個說法!”她又坐在地上,“要說就在這裏說清楚!”

周圍的百姓議論紛紛。他們不知道內情,只聽孔氏一口一個斷了腿,看起來是蘇家不占理。

蘇雲清最怕遇到這種不講理的,眾目睽睽之下,來硬的不行,傳出去太難聽。來軟的,孔氏又以為蘇家怕了她。

正左右為難的時候,有陣陣馬蹄聲從人群外傳來。

蘇雲清擡眼望去,見朱承佑和虞讓一前一後地跳下馬,往她們這邊過來。

朱承佑聽說柯世釗的母親到蘇家找麻煩,連忙來看看。遠遠瞧見人群裏那道清麗的影子,心潮湧動。想當年在江寧府的驚鴻一瞥,成就了他心中無法逾越的驚艷。這麽多年,他尋尋覓覓,只希望有個人能填補他心裏的遺缺。今日重見蘇雲清穿女裝,芳澤無加,鉛華弗禦,這才知道無人可以替代她。

那自天下最錦繡繁華之處而出的氣質和眼界,這世間哪個女子能及?

“何人在此大聲喧嘩!”朱承佑走到蘇雲清的身邊。

孔氏見眼前的男子穿著錦衣華服,來頭必然不小,氣勢頓時弱了幾分,“民婦就是想給兒子討個公道。”

“你是柯世釗的母親?”朱承佑雙手抱在胸前,“你的好兒子沒跟你說他都做了什麽?本王親歷了整件事,見他腿傷嚴重,好心放他一馬,不予追究。怎麽,你們還訛上蘇家了?”

孔氏聽他自稱“本王”,立刻想到,整個壽陽縣只有晉安王這一尊大佛,嚇得抖了抖。她知道蘇家在為晉安王府辦事,但沒想到堂堂一個王爺會親自站出來,給蘇家撐腰。民不與官鬥,她從地上爬起來,恭敬地行了個禮,打算今日偃旗息鼓,改日再戰。

虞讓擋在了她的身前,不讓她走。

“王爺,您這是什麽意思?”孔氏陪著笑問。

朱承佑低頭詢問蘇雲清的意思。

蘇雲清說:“柯老夫人既然來了,還是進去用杯茶吧。大小姐和柯少爺的事,還是得說清楚。王爺正好在此,請幫忙做個見證。”

朱承佑欣然應允。自回來以後,蘇雲清就在有意無意地躲著他,幾次約見,都被她搪塞過去了。朱承佑寢食難安,府裏那群環肥燕瘦,各個都失了顏色。他滿心都是這抹倩影,揮之不去。如今她主動邀請,他自然無不應的。

別說是處理柯世釗的破事,就是要天上的星星月亮,他都不帶皺一下眉頭。

孔氏看到虞讓像座山一樣攔在那兒,采藍又過來挽著自己的手,一副不肯走就要把她強架進去的樣子,只能從命。她暗自盤算著,就算晉安王在此,她也是占著道理的。無論如何都要狠狠敲蘇家一筆,然後休了蘇嫻那個不下蛋的母雞,再給兒子尋一門好親事。

朱承佑跟在蘇雲清的身後進府,想找機會跟她說話。後頭跑進來一個王府的侍衛,對著虞讓耳語了一陣,虞讓快步走到朱承佑面前:“王爺,王妃那邊的消息,京城戒嚴了,恐怕有大事發生。”

朱承佑看了眼蘇雲清遠去的背影,跟虞讓走到一旁。

“怎麽回事?”

他從北境回來之後,上官心蘭主動找他墾談了一番,表示願意為他傳遞消息。兩人達成了一種共識,朱承佑許上官心蘭正妃之位,而上官心蘭則竭力達成他所願。這場婚事各取所需,互不為難。

“王妃說,梅大人把福王的屍體運回京中,福王身上插著箭矢,容貌盡毀。鄭貴妃悲痛欲絕,要求驗屍,醫官查明福王死前曾被縛住雙手和雙腳,顯然是被虐待至死,而且箭矢的工藝出自大昌。鄭貴妃懷疑太子命人下的毒手,要求皇上徹查。梅大人在禦前全力為太子開脫,反遭牽連,如今已被打入昭獄。”

昭獄是錦衣衛北鎮府司所轄,號稱人間地獄。進了昭獄的人,沒幾個人能活著出來的,僥幸不死也要脫層皮。

朱承佑深吸了一口氣,“如今朝堂的局勢如何?”

“鄭貴妃咬死是太子所為,說他先殺福王,再用通敵叛國之罪栽贓於他們鄭氏一族,逼皇上廢黜太子。但前朝的張閣老等人,力保太子。另外皇上見到福王的屍體時,當場就吐了血。已經幾日都沒有早朝了。”

朱承佑早就聽說天順帝病重,所以福王和太子的鬥爭也是愈演愈烈,大有當年國本之爭的勢頭。鄭貴妃和她的母族無時無刻不想把太子拉下馬。如今福王慘死,他們沒了指望,更是不會讓太子如願。京城勢必將掀起一場血雨腥風。

那時,梅令臣在來西州的路上,跟他所說的那個局面,好像已經到來了。

原本朱承佑覺得,天順帝仍在,這兩幫人怎麽也不可能鬥得魚死網破。可短短的時間之內,竟然真的讓梅令臣辦到了。

作者有話要說:  男二其實是個戀愛腦,男主逆天倒計時了。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ayaka 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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