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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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廟裏, 雜草叢生,四處都是斷壁殘垣。大殿前的一鼎香爐傾翻在地,裏面已經長出荒草, 還有幾只老鼠吱吱叫著從人面前跑了過去。

朱啟洵皺眉。他自小養尊處優,還從未踏足過這樣破爛的地方, 心底不由升起一絲厭煩感。

一名高大的土默特人站在殿前, 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然後傲慢地伸出兩根手指。

朱啟洵問:“什麽意思?”

那名土默特部人也不說話,就那樣站著,目中無人。

梅令臣看了柯世釗一眼, 柯世釗趕緊上前去, 跟那人說了兩句, 又跑回來說:“他們只許兩個人進去,也就是說除了殿下, 只能再帶一個人。”

從沒有人敢對朱啟洵如此無禮,他生而為王, 高高在上, 豈容一個韃子騎到自己頭上, 喊道:“阿勒坦, 本王是大昌的福王, 已經親自來見你了, 你不要太過分!”

他的話音剛落,身後的隨從紛紛拔出了腰上的劍, 閃出一片銀光。

這時,從破廟的四周走出來好幾個土默特部的男子,人數是朱啟洵這邊的兩倍有餘。盡管朱啟洵所帶的各個都是高手,但土默特部那邊顯然也不是省油的燈。如果雙方真的打起來, 勝負難料。

“有話好好好說,千萬別動手!”柯世釗嚇得躲在了後面。

就在雙方劍拔弩張之時,梅令臣走到朱啟洵的身邊,附耳道:“殿下,欲成大事者,絕不可沖動。如果在這裏動手,驚動了官府或者是東勝軍,我們的計策功虧一簣不說,您人遠在西州,皇上面前,太子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朱啟洵被他一點撥,暗暗心驚。他可是不是來這裏游山玩水的,稍有不慎,就可能踏入深淵。成大事者,總得付出一些代價。他擡了擡手,命隨從退下。土默特部的人見狀,自然也就散開了。

“你又不通番語,難道我要帶這個人?”朱啟洵嫌棄地看了柯世釗一眼。

梅令臣說:“殿下放心。臣聽聞阿勒坦一直在學習大昌的文化,或許他的語言能力,超過殿下的想象。”

朱啟洵半信半疑,但要他帶柯世釗那個草包,還不如帶梅令臣。阿勒坦入大昌,總不會毫無準備。想到這裏,他帶著梅令臣上前,示意那個攔路的大漢,他們要進去。

大漢這才側身放行。

這座寺廟的規模原來不小,竟有前殿和後殿之分。剛才他們所在的是前殿,越過中庭,才到後殿。與前殿的荒蕪不同,後殿這裏顯然是被收拾過的,沒有雜草,小路幹凈。他們一路走來,都有土默特部的士兵在巡邏,防守可謂固若金湯。

朱啟洵觀察了一下,難怪阿勒坦敢如此大膽無禮。他所帶的人馬,足以與一小隊東勝軍先鋒抗衡。他突然有點害怕,萬一這廝到時候翻臉,要拿下他們,他們豈不是跑不掉?

他一路想著,不知不覺就走到後殿的木門前。有人通報,然後他們才能進去。

大殿中很空曠,佛像都已經不見了,佛桌上幾盞高低參差不齊的長明燈發出微弱的光。墻角放著幾個草甸,草甸旁架著一堆炭火,有一只野雞正放在上面炙烤。皮焦脆,還有滋滋的油響。正在烤雞的兩個男子十分認真地在肉上撒調料,仿佛沒註意到有人來了。

朱啟洵鄙夷,在寺廟裏烤肉這種事,也只有教化未開的韃子能做出來了。

最裏面的草甸上坐著一個披著毛皮大氅的壯漢,他的身形如山,濃眉斜飛入鬢,雙目如鷹隼,長著絡腮胡子,臉側有一道疤。他手中正拿著一塊肉,蠻狠地撕咬了一口,三兩下就吞進肚裏,吃完,還舔了舔手指。

“福王,過來坐!”他開口,漢話竟說得十分流利。

朱啟洵走過去,覺得這草甸骯臟,實在無法坐人,便僵硬地站著。

梅令臣把身上的披風解下來,鋪在地上,又扶著朱啟洵坐下,然後自己席地而坐。

阿勒坦看了梅令臣一眼,因為他實在白凈俊俏,每一個五官都長在這位草原霸主的審美上。阿勒坦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摸了摸下巴。早就聽說,大昌的江南之地,男女全都皮膚白皙細膩,猶如絲綢一樣。從前看到西州的大昌百姓,還覺得面黃肌瘦,傳言不實。現在見到梅令臣,才知道所言非虛。

這要是弄回去,往床上一扔……滋味定能銷魂蝕骨。

梅令臣也不畏懼阿勒坦的目光,從容地望回來。

那目光中透著錚錚傲骨,不容褻瀆。阿勒坦悻悻地收起浮思,對朱啟洵說:“福王找我,何事?”

“實不相瞞,欲借貴國在京城的探子一用。”朱啟洵只想早點談完,離開這個破爛又骯臟的地方。

這時,那只野雞已經烤好,兩名手下將肉裝盤,端到二人之間的空地上。阿勒坦又吩咐了一句,一名手下去拿了壺酒過來,然後就退到殿外了。

“剛烤的野雞,你嘗嘗!”阿勒坦熱情地招呼。

那野雞被刀剖開肚子,表皮雖烤的焦脆,內裏的肉連著骨頭,還滲出血絲,顯然不是全熟。何況席地而坐,盛肉的器皿粗礪,像朱啟洵這樣每日玉盤珍饈的天潢貴胄,哪裏看得上,心中還生出幾分厭惡,擺了擺手說:“多謝好意,我不餓。”

阿勒坦不悅,又遞給梅令臣。梅令臣伸手接過,眼也不眨地把肉送到口中,細嚼慢咽。

“怎麽樣?”阿勒坦期待地問。

“我鬥膽猜測,這雞用鹽揉之,輔以酒,姜汁,花椒,還有一種特別的香料,故而別有一番風味。”梅令臣說。

阿勒坦開懷大笑,“看來小哥哥很懂吃嘛,說得全對。那味香料是我們土默特部的五裏香,專門用來烤肉的,香可飄五裏而得名。”

“非我專吃,而是內人對吃比較有研究。”梅令臣說。

阿勒坦跟他聊了起來,“哦,你成親了?不知你這樣的妙人,要配世間何等好的女子?”

“她的確當得起世間最好這幾個字。”

阿勒坦開懷,喜歡他的率真。若不是礙事的朱啟洵擋在中間,他真想過去擁抱梅令臣一下。

朱啟洵看阿勒坦跟梅令臣聊得火熱,而把自己這個正主撇在一邊,心中十分不悅。他是堂堂的福王,走到哪裏都前呼後擁,阿諛奉承者不計其數,幾時遭受過如此冷遇?他重重地咳嗽兩聲,阿勒坦這才看向他。

說實話,他並不想跟朱啟洵談。因為這個福王,渾身上下都透著看不起他們的樣子。若不是那個小哥哥幾分有趣,他早就叫人把破福王哄出去了。

阿勒坦繼續吃肉:“福王打算如何?”

朱啟洵將自己的目的說了一遍,“事成之後,我登基為帝,自然會給貴國好處。”

阿勒坦漫不經心地說:“我幫福王倒也不難,只不過還得考量得到的好處,值不值得我冒這個險。”

“你想要什麽?”朱啟洵開門見山地問。

“同府。福王給嗎?”阿勒坦似笑非笑地問。

朱啟洵看向梅令臣,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同府是我大昌的門戶,豈能隨意給你。”

阿勒坦把手一攤,“那就是沒得談了。”

朱啟洵猛地站起來,從他進來以後,一直多番隱忍,可阿勒坦這種態度,擺明了不想合作。他也不想浪費時間,轉身就要離開。

“殿下!”梅令臣起身欲勸。

這個時候,突然“轟”的一聲巨響,地動山搖,本就不牢固的大殿搖搖欲墜,屋頂和墻壁的砂石紛紛被震落下來。

大殿中的兩個人俱楞了一下,阿勒坦的手下匆忙跑進來,嘰裏呱啦地說了一陣番語。阿勒坦把手中的肉扔在一旁,過來就抓了朱啟洵的領子,“奶奶的,你敢暗算老子?!”

朱啟洵一頭霧水。

緊接著,又是一聲巨響,上面落了一根房梁下來。阿勒坦下意識地松開手,閃到一邊。朱啟洵眼看要被那根巨木砸中,幸好被梅令臣拉了一把。

整個大殿快要塌了。阿勒坦也顧不上管他們,奔出了大殿。

“殿下,快走!”梅令臣護著朱啟洵,也逃到了外面。

廟外的墻角邊,朱承佑擡手,第三處火.藥被引爆,山頭都似要被削去一塊。寺廟裏已經亂做一團,朱啟洵和他的手下倉皇逃出來,奔向藏有馬匹的樹林。而廟裏土默特部人比較多,有不少火.藥炸起的巨石或者巨木砸中他們,東倒西歪地躺在地上哀嚎。

朱承佑沒看到梅令臣的身影,但還是按照計劃,由炸開的那個缺口進入,尋找蘇綸。

根據梅令臣所給的圖上指示,這個廟底下有個地窖,蘇綸很有可能被關在那裏。因為地窖一般是石制結構,地動的時候可以用來避難,所以比地面上的木制結構更加牢固,不會輕易坍塌。

用火.藥制造的混亂,不會傷到地下的人。

事實上,從朱承佑根據梅令臣的法子找到潘毅,再到潘毅按照梅令臣所言,非要來救蘇綸,以及福王今夜見阿勒坦並不順利,到現在他去救蘇綸。所有人的每一個想法,每一個舉動,全都在梅令臣的算計之中。

朱承佑覺得此人可怕,可怕得令人膽寒。每個人都是他手中所執的一枚棋子,全按照他的意志落在位置上。福王,潘毅包括他自己,都不知不覺地充當了棋子。像朱承佑明明就知道,自己也在梅令臣的算計之中,偏偏無法擺脫他的控制。

他也不知梅令臣的全盤計劃,只不過眼下,也只能按照梅令臣所言,先救出蘇綸再說。

作者有話要說:  為啥我覺得過兒這個稱呼還挺適合我的?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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