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玉和陳頤恒沿著峨皇街一直往南走，街道的兩邊都是高大的樹，越往南走，樹冠越大，枝葉也越繁茂，絲毫不受冬季氣候的影響。

姜玉覺得，這條街能成為人們心照不宣的紅燈區也不是沒有道理的，這些有年份的樹讓這條街變得更為陰涼，在避暑遮光的同時，更能掩蓋這座城市夜間那些不願安分不願孤獨的靈魂的躁動。

“就是這裏了。”

姜玉和陳頤恒在一棵老樟樹下停下了腳步。

姜玉擡頭看了看這棵不知大她多少倍的樟樹，枝葉繁茂得連一點光線都沒法透過樹冠打下來，樟樹的一些樹枝半遮半掩這旁邊這家店的門牌，似乎想要掩飾什麽。

姜玉仔細看著被樹枝擋住的門牌，一個貌美的女子露著香背，臉上一副享受的神情，而她背上的那雙手應該就是她享受的源頭吧……緊接著便是幾個夢幻少女心的字體，因為長久的風吹雨淋，其中的顏色已經被洗白了許多。

“夢露保健館……劉宏彥挺有品味的一個人，怎麽起了個這麽土的名字……”

姜玉仔細辨認著這個詭異的門牌，劉宏彥怎麽都可以說是追求時尚跟隨潮流的人，怎麽能忍受自己的店有個這麽土的名字，這麽土的門牌。難道來這兒找樂的男的都是這樣的品味？

“這不是他起的，是他二爺。”

“他二爺？”

“嗯，”陳頤恒點點頭，從姜玉手機拿過袋子，“你先給他打個電話，讓他來開門。”

“哦哦好。”姜玉拿起電話給劉宏彥撥了個號，期間她的目光始終沒有從陳頤恒那張風輕雲淡人畜無害的臉上移開。

見姜玉掛斷電話，陳頤恒立馬心領會神地道：“劉宏彥帶他二爺來醫院的時候聊到的。”

“我發現你知道的還挺多啊！”姜玉微瞇著輪廓精致的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你之前怎麽沒和我說啊？”

陳頤恒看著姜玉，往後退了一步：“病人隱私不能隨意拿出來說……”

“那你怎麽現在隨意說了？”

“突然想說了……”

“你……”

姜玉正要繼續追問這個知道得太多的人，“嘶啦”一聲夢露保健館的門便拉開了能讓人出入寬度。

“不好意思哈，小玉玉……”劉宏彥從門縫處探出頭來，臉上掛著一副似乎運用得十分得心應手的笑容，笑得十分和氣生財，看到一旁的陳頤恒立馬變成了發自內心的驚訝和欣喜，“喲，陳醫生也來啦，幾天不見人家怪想你的！”

姜玉正要為劉宏彥那聲肉麻的“小玉玉”起個雞皮疙瘩，突然聽到那聲更肉麻的“陳醫生人家好想你”弄得整個人都有點綠了。

姜玉以前覺得綠自己是女的，排著長隊等著的那種，沒想到首先讓她有這種感覺的居然是一個男的，一個男的，男的……

陳頤恒眼看著姜玉臉色從白裏透紅變成紅裏帶黑時，連和劉宏彥打招呼都沒了底氣：“呵呵……劉老板好。”

“哎喲，叫劉老板怪生分的，跟你說了多少次了陳醫生，以後要叫人家宏彥。”

“……”

陳頤恒一動不動地提拉著袋子站在姜玉旁邊，他真想從袋子裏那兩個油條把劉宏彥不停作妖的嘴給堵上。

姜玉聽著劉宏彥一個大老爺們嗲裏嗲氣地跟陳頤恒一口一個人家人家的，就暗暗在心裏撓著，轉頭對一旁的陳頤恒輕描淡寫道：“你回家休息吧。”

“誒～來都來了，進來坐坐唄，就當是陪陪小玉玉，”劉宏彥一聽姜玉要趕陳頤恒走，便連忙制止，連蘭花指都舞得有聲有色，“我看你們夫妻都挺忙的，難得有時間待在一塊吧？”

“他這幾天挺累的，需要回家休息。”

“我不累，我陪你。”

陳頤恒說這話的時候一直看著姜玉，看得姜玉莫名有種與子同袍的大氣，楞是沒想出要拿什麽話來拒絕他。

一旁的劉宏彥忙揚起一臉意味深長的笑容，打趣道：“就是嘛，小玉玉，你和陳醫生平時忙，要懂得把握待在一起的時間！”

姜玉被劉宏彥說得臉上有點發熱，擡眼迅速瞟了一眼陳頤恒便看向別處不作聲。

陳頤恒將手裏的袋子晃了晃：“這是從那邊那個早餐攤上買的，小玉說你今天沒去，就幫你買了。”

劉宏彥剛看到裝著油條豆漿包子的袋子還有些納悶，一聽陳頤恒這話才明白過來，心裏對姜玉的心細真誠有了好感。

“哎喲，謝謝啦，正好樓上的幾位姑娘還沒來得及吃飯呢。你們先進來坐。”

劉宏彥接過袋子鉆進店裏了。

陳頤恒見劉宏彥進屋，轉頭看向姜玉，卻發現姜玉也在看他。

“你是不是早就打算今天來這兒了？”

從今天早上陳頤恒種種行為來看，他開車過來絕對不僅僅是送她，他似乎就是要來這裏。

“不是早就，是今早剛決定的。”陳頤恒輕描淡寫道，“我就今天休息時間，在家待著也無聊，還不如來多陪陪你，而且……”

“而且什麽？”

“劉宏彥這人比較擰巴，說話不喜歡說清楚，所以，我得幫幫你。”

姜玉不察地皺了皺眉頭。

陳頤恒不像是個多事的人，大周末的能在家休息他應該樂此不疲才對，今天確實反常，各種找借口跟過來，莫非是這店裏或是劉宏彥那裏有什麽不得了的東西？

姜玉正猶豫要不要開口問個明白，手裏的電話便響了，剛摁下接聽電話那頭便傳來魏陽可憐巴巴的聲音：“玉姐啊，昨晚下雨我走路不註意掉井裏了，今早剛被人救上來，現在在醫院躺著呢。劉宏彥的采訪……我去不了了。”

“……怎麽這麽不小心。你好好在醫院裏休息吧，不用過來了，晚點我再過去看你啊。”

姜玉在聽到魏陽各種感激涕零的言語後掛斷了電話，一旁的陳頤恒便湊過來：“看來我今天是來得巧了，你就安心讓我跟著你吧。等結束了我帶你去吃好吃的。”

姜玉無奈地斜了一眼眼前的人，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微上揚：“勉強答應你吧。”

老實說，在采訪時有個人跟著確實是比較有底氣的，更何況是到這種地方采訪，沒個熟悉的人跟著她還真有點兒心虛。

之前一直都是魏陽跟著她跑，作為前輩她必須拿出相應的擔當出來，因此哪怕心裏對各種未知有多大的恐懼，她也必須壓抑，強迫自己撇開這種負面的東西讓自己更有邏輯和條理地去思考和應付每個可能出現的情況。畢竟能在這種地方生活下去並做到很好地營生的人，背後都或多或少涉黑涉毒，稍不小心，可能就會出事。

這次陳頤恒跟過來，她心裏難得沒有那種心虛，底氣也是挺足的。一方面是因為陳頤恒和劉宏彥交情好，他們出事的幾率不大。另一方面，跟他在一塊兒，她心裏總是很踏實很有安全感的。

二人依次從只能容納一人出入的門縫裏鉆進去，剛進店裏，姜玉便覺這屋子裏彌漫著一股清淡的香味，皺了皺眉，不禁擡手掩了掩鼻。

香的作用有很多，清心靜氣修生養性提神醒腦等等，但在這樣的地方，姜玉首先想到的便是香的不軌的作用。

這種香很特別，聞起來仿佛有半開的梅花馥郁，又仿佛荷花鵝梨的甜蜜，是她之前從未聞過的，老實說這香味居然讓她這個不怎麽喜歡香的人莫名的享受。

“這香味……”

“放心，這香沒問題。”陳頤恒看著姜玉的樣子，不禁笑了笑，將她掩在鼻子上的手拿下，“是上好的莞香。”

姜玉乍一聽陳頤恒這麽肯定香沒問題，有點兒詫異，聽到後面輕描淡寫的“莞香”，詫異得很厲害了，一不留神還多吸了幾口氣：“你確定是莞香？”

姜玉不懂香，但作為一名記者，對信息的汲取就跟那要過冬的松鼠一樣不嫌多的，一旦有就立馬往腦子裏塞，以備不時之需。雖說沒法了解得太多和太深，但是了解一些皮毛還是對她的工作幫助挺大的。

莞香，在姜玉腦子裏浮現的就只有兩點，一是它的習性，只有在貧瘠的土地上才長得好，只有受到創痛才會結香；二就是它那十分好看的價格，質量良好的莞香幾百上千一克的很普遍，質量上乘的，那價格就不是一般人可以接受的了。

劉宏彥既然能點上上好的莞香，那他的財力也就不是這條街上一般鴇母所能比的。

陳頤恒看著一臉不解的姜玉施然一笑，下頜朝不遠處桌上擺放的香爐揚了揚：“他曾經托咱爸給買了不少，說是適合他店裏的調性。”

姜玉看著桌上那小小的香爐，不確定這氣味是從那香爐裏彌漫出來的，還是之前焚香遺留在空氣中未散去的。

“這招很厲害啊，用香味讓客人對這店有不一樣的印象。”

姜玉掃了一眼這不大不小的屋子，這裏面的設備倒是正正經經和做保健有關，裝潢也很幹凈很時尚，整體上都是使用的木制家具，完全沒有之前姜玉采訪時去過的那些店的昏花雜亂，不知道的人從外面路過，還真會以為這是一家正經有格調的保健館。

再者就是用香這個手段在她走訪的其他店裏都沒遇到過。其他店裏彌漫的都是混雜的脂粉氣，像這種用獨特的香來熏飾店的，劉宏彥確是頭一家。

“這香還有個名字，叫女兒香。”

“女兒香？”姜玉一楞，“難道劉宏彥選用這種香是因為這個？”

陳頤恒聳聳肩，往一旁的椅子上一坐，漫不經心道：“也許吧，待會兒你可以問問他。”

姜玉挑挑眉，往那香爐一湊，一聞，一股帶熱的香味湧入鼻子，許是聞得太猛，把一些香灰也給吸了進來，引得姜玉一陣猛咳，頂著一鼻子灰走到陳頤恒旁邊坐下。

“哪有人品香品得這麽急的？”陳頤恒從桌上抽了幾張紙，一手扶著姜玉的肩膀，一手幫她擦拭著附在臉上的香灰，動作輕柔，“你要是喜歡這香，改天我們回趟家，去咱爸那兒拿。”

陳頤恒湊得很近，近得能夠聞到他身上那種清淡的味道，加上陳頤恒在她面前放大的五官輪廓，姜玉臉上不禁一陣發熱，微垂下眼睫避開陳頤恒的目光，聲音盡可能地讓人聽不出異樣：“我對這種東西欣賞不來，就別浪費咱爸的東西了。”

陳頤恒看著姜玉這副神情，連作為應答的簡短的“嗯”都夾帶著濃濃的雀躍，指腹在姜玉的鼻子上輕輕一劃，轉道便在她那有些發燙的臉頰上輕輕一捏：“那也成，欣賞我就夠了。”

姜玉臉又紅了一重，原本低垂的眼一下子就擡起來，狠瞪了一眼眼前一本正經的人，拍下他撫在自己臉上的手，壓低聲音吐出了一個不帶一點熱乎氣的“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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