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早晨依舊油綠的草葉上布滿了薄薄白白的冰霜。厚厚的雲層削弱了太陽的溫度，草葉上的冰霜還能停留較長的時間。

姜玉這會兒已經收拾好了站在玄關處等陳頤恒。

姜玉今早可是連拖帶拽了好幾次才把他從床上給弄起來。

“你再不快點就自己走路去醫院！”姜玉看了看表，沖裏屋嚎了一嗓子。

這一嗓子果然有效，只見陳頤恒一邊穿著衣服一邊跑了出來。

姜玉白了他一眼，將他的包遞給他：“你以前是怎麽做到去醫院不遲到的？”

陳頤恒略微擡頭扣著衣領的扣子：“以前都很少回家，直接在醫院裏睡，一般到點了護士都會叫我。”

姜玉挑挑眉：“連拖帶拽？”

“沒，”陳頤恒低著頭弄著衣領的扣子，“她們叫我我就醒了。”

姜玉拍開他胡亂糾纏扣子的手，伸手幫他弄好衣領的扣子：“她們叫你就醒，我叫你你怎麽都不醒，看來她們的魅力比我大多了啊。”

陳頤恒一楞，看著面無表情的姜玉，苦笑道：“不是……護士叫我都是人命關天的大事。”

姜玉擡眼瞥了他一眼，幫他將衣領扯平：“我叫你起床也是讓你去做人命關天的大事。”

陳頤恒彎嘴一笑：“沒辦法，你的魅力太大了，想和你多待一會兒。”

說完便快速在姜玉唇上印上一吻：“今天我開車，晚上我去接你去爸媽家。”

姜玉被他弄得臉一紅，瞪著他的眼睛裏看不出一絲責備，倒是想掩飾卻掩飾不住的害羞。

姜玉所在的報社和陳頤恒醫院是同路的，由於報社比較遠些，平常如果他們一塊出門的話，一般都是姜玉開車。

今天陳頤恒下午有個研討會需要用車，姜玉也就答應讓他送自己。

只不過今天去的地方和醫院是相反的方向，但還不算遠，是一個距市區2公裏左右的一條街，名為峨凰街。

這條街是南桑市人心照不宣的花街，幾年前的大規模掃黃運動讓這條紙醉金迷的街一下子蕭條了。

但幾年過去了，隨著掃黃運動力度下降以及各商家對環境極強的適應能力，這條街正在慢慢恢覆它的生機，只不過，幾年前的承重打擊，讓這條街再難回到以前那種繁華熱鬧。

姜玉讓陳頤恒在峨凰街街頭的一家早餐鋪把她給放下，剛下車便聽見有人叫自己，一看是正在早餐鋪上叼著油條的魏陽，姜玉轉身囑咐陳頤恒幾句便朝早餐鋪走去。

早餐鋪比較簡陋，是一個臨時的攤鋪，準點出現到點消失，幾張隨意擺放的桌子和老板夫婦二人做的豆漿油條麻團小米粥是這條街很多人一天的開始。

今天出來得早，加上天氣冷的原因，早餐鋪的人不多，只有幾個老人和中年人坐在桌位上吃東西，也有年輕人打包了些早餐便急沖沖地趕著上班去了。

姜玉在魏陽選的位置坐下，稍微提高音量和老板娘說了要吃的東西便問對面吃著正歡的魏陽擠了擠眼：“那人來了嗎？”

魏陽嘴裏塞滿了東西，沒法說話，只是“嗚嗚”地搖了搖頭。

許是吃得太急，魏陽給噎住了，急忙給自己順胸口，半天才緩過來。

姜玉無奈地看著他：“你幾點到的？”

“剛到沒多久。”魏陽把嘴裏的食物咽完，看到姜玉挑眉便趕緊補充道，“所以我問了老板娘那人來了嗎，她說還沒。”

姜玉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姐，你說咱們都在這裏守了那麽多天，每次見他他都一臉提防拒絕我們，壓根就是不想和我們沾上什麽關系，更不會給我們提供什麽有用的信息，”魏陽喝了口豆漿，“為什麽我們不換其他的人來采訪呢？”

姜玉接過老板娘遞過來的豆漿油條：“因為這個人特別啊。”

“因為他是這條街唯一一個男媽媽？”魏陽反問道。

“不止，”姜玉舀了半勺白糖放進豆漿裏，“你知道他為什麽每天一大早都來這裏買早餐嗎？”

“當然是吃早餐啊。”

姜玉嘗了嘗豆漿的甜淡，搖了搖頭，又舀了半勺白糖：“那他為什麽買那麽多？”

“多嗎？”魏陽回想了一下，“我覺得那些量男人吃很正常。”

姜玉擡頭白了魏陽一眼：“你吃得了那麽多？”

“還行啦。”魏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那是他給他店裏的姑娘買的。”姜玉又喝了口豆漿，稍微滿意地點了點頭。

“給姑娘買的？”魏陽有些吃驚，他守了那麽些天，很少見有哪個女媽媽來買很多豆漿油條的，一個男媽媽居然……

姜玉留意了一下周邊，稍稍壓低聲音：“我聽說，在他那兒工作的姑娘很少有‘跳槽’的，人員流失非常少，遠低於這裏很多女媽媽的，你覺得這是為什麽？”

魏陽有些明白了：“因為他懂得照顧姑娘？”

姜玉點點頭：“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姜玉在這一個星期裏私底下訪了這一片很多在這些店工作的姑娘，多數姑娘一般工作一年左右要麽離開要麽自己單幹要麽轉手去別家，而只有這位男媽媽，在他手下工作的姑娘，平均工作年數達3年之久，是這條街裏最高的。

能留下這些姑娘長時間為他賣命，姜玉想，除了必要的金錢之外，就是所謂的情感。

人都是感性的，不論一個人如何理性如何果決，一旦某些事情行為觸動到他，那麽他是可以放棄一些理性原則來維持這種觸動，這種情感的。

這也就是姜玉為什麽執意要采訪這位男媽媽的原因，他不僅是為數不多的男媽媽，而且是一個很聰明的人，甚至是一個很有故事的人。

姜玉越發對這個人感興趣了，只要能采訪到他，這一行業裏的規則和故事便會更大程度地展現在她面前，而這其中的人性也必將更加立體。

正在思忖著待會兒應該怎樣說服這位男媽媽接受他們的采訪時，姜玉意識到有人站在自己旁邊，轉過頭一看，是陳頤恒。

姜玉嘴裏的食物還沒來得及咽下去，便一臉驚訝道：“你怎麽還在這兒？”

陳頤恒看了看鼓著腮幫子的姜玉，又看了看他對面一臉疑惑的魏陽，扯過凳子坐到姜玉身邊，和氣地笑了笑：“我還沒吃早餐呢。”

說完便和不遠處的老板娘點了些豆漿油條。

姜玉點了點頭，不禁疑惑道：“你要吃，剛才怎麽沒跟我一起過來？”

“我去停車了。”陳頤恒看著她，笑得很客氣。

姜玉轉過頭看了看街口，車的確不在剛才的位置，又看了看笑得很客氣的陳頤恒，總覺得他哪裏怪怪的。

“這位是？”陳頤恒看向對面的魏陽。

陳頤恒這麽一說，姜玉突然覺得他笑得這麽客氣，客氣得帶著些小脾氣，該不會是因為魏陽吧？

姜玉不禁有些想樂，笑得一臉開心：“這是魏陽，我帶的實習生，就是我跟你說的那位。魏陽，這位是我丈夫，陳頤恒。”

魏陽一聽是姜玉的丈夫，不免有些楞住，吃個早餐就能見到辦公室裏傳的那位老帥老帥的姜玉姐的醫生老公！今日一見，果然，辦公室姐姐們的八卦還是很準的。

“您好您好！老聽姐提起您。”魏陽拿紙擦了擦嘴，抻出手，笑得一臉開心。

“你好！”陳頤恒笑得露出一排白牙，“聽說你剛來小玉他們報社不久？”

“嗯嗯，”魏陽點了點頭，“剛來沒多久就一直是姐帶我，學了不少東西!”

“以後還麻煩你多多照顧她！”陳頤恒笑得一臉和氣，說到這故意壓低聲音朝魏陽湊了湊，“她發火的時候千萬別試圖安慰她，跑遠一點就行。”

魏陽一聽，一楞，忍不住多端詳了姜玉幾秒，想了想，才小聲說道：“我覺得姐挺好的呀，不像您說的那樣。”

“偶爾會出現這種情況，”陳頤恒低聲笑了幾聲，轉眼看了看姜玉接著說道，“到時你記得跑就行了。”

“陳頤恒你什麽意思？”姜玉瞪著陳頤恒，壓低著聲音。

陳頤恒笑著搖搖頭：“沒啥意思，讓人家多照顧照顧你嘛！”

“不用你雞婆！”姜玉將嘴裏的油條咽了下去，“魏陽，你別聽他胡說，沒那回事。”

魏陽鄭重地點了兩下頭，有些好奇地看著坐在對面的兩個人，餘光不經意瞥到了馬路對面的某個身影。

“姐，那人來了。”

姜玉手上還握著盛有豆漿的勺子，但視線已經轉到那人的方向。

確定是要等的那個人，姜玉放下勺子擦了擦嘴，試意魏陽過去，轉頭看了一眼陳頤恒便也跟了過去。

陳頤恒看著姜玉走過去迎上那個人，稍微留意了一下。

一個大約一米七幾的男人，年齡跟他應該差不多，打扮得還不錯，幹凈利落，沒有這一帶男人普遍有的頹疲之氣，挺有精神的。

之前聽過姜玉提起過這個難搞的男媽媽，今天見到光看穿著打扮精神面貌果然不一樣。

陳頤恒轉過身，繼續吃著這簡陋小攤上的豆漿油條。

有時候真的應該來常常這些擺在街頭的小攤，這些小攤做的食物總是會帶著些這座城市的煙火氣，而且坐在街邊吃早餐，有機會看到另一種生活方式。

在醫院工作，很少有時間能仔細留意外面的日子，醫院裏充滿著忙碌緊急，充滿著希望同時也有著僥幸，看多了病痛折磨，看多了生離死別，人真的是會麻木的。所以有時候一天工作下來，都會突然模糊生與死的意義。

而當換個環境，整個人的心境都不一樣了，看著路邊或急或慢的行人，通過他們的外貌衣著和神情，你便能大可猜到他過著怎樣的生活。而生活，便是人活著的意義，同時也讓他有繼續下去的信念。

陳頤恒喝著碗裏的豆漿計算著時間，轉頭看看姜玉他們進行得怎麽樣了，沒想卻與那位男媽媽目光相撞。

男媽媽大概是因為看到了什麽一臉驚喜，陳頤恒扭過頭看了看四周，覺得那人驚喜的源頭好像是他，不禁有些疑惑回頭看了看他。

只見那位男媽媽朝他這個方向走來，陳頤恒清楚地看到姜玉臉上的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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