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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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的南薰殿裏, 嘉和帝喝完了藥,疲憊的靠在榻上,有些茫然的望著頭頂花枝招展的藻井。

他已經想不起來自己是從哪天開始, 就進入到連連惡夢,苦不堪言的經歷裏。一開始他並沒有在意的, 還以為只是壓力大罷了。直到有一天,他在儀元殿裏獨自批閱奏章時生出了幻覺, 看見了已死的厲太子提著寶劍,渾身是血的朝著他逼來, 嘉和帝才猛然驚覺,他的身體和精神已經到了難以支撐的境地。

嘉和帝想起了幾年前,自己被莫名其妙的下咒,後來那咒術被轉移到沐淺煙的身上, 這事是衛焦解決的。

嘉和帝懷疑自己的狀態是那時的後遺癥。他喚來衛焦詢問, 卻被衛焦告知,陛下您只是思慮過重導致傷了本元, 由禦醫養護即可。

衛焦還說, 如果本元耗損得嚴重,無法養護了,就只能服用鎮定精神的湯藥。這樣可以解一時之憂, 但將來必有一日,陛下您會如大廈傾頹一般,一病不起。而待到那時,您便是壽元將近, 神仙也救不回來了。

嘉和帝將這件事嚴格的保密下來,除了他的專用禦醫,就只有衛焦和劉長福知道。

禦醫又替嘉和帝調理身體三年,卻非但沒有改善嘉和帝的狀態,嘉和帝反倒每況愈下。

嘉和帝喊來衛焦,又與他商量了一番,最後決定服用鎮定精神的藥物。太醫院裏的這種藥物都是以養生為主,沒有什麽藥效,於是衛焦通過私人途徑弄來了些罕見的配方,添加進原本的藥物裏,最後調配出一副效果極好的藥方,呈給嘉和帝。

嘉和帝服藥後,果然精神好了許多,幻覺消失,惡夢也少了。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嘉和帝對於藥物的依賴性也在慢慢的加劇。

一開始,他幾個月服一副藥即可,但漸漸的,就變成每月一服,然後是半月、七日,到如今日日都要喝藥。藥效也在不斷降低,從前能讓他不受幻覺和惡夢的困擾,而如今,每天一副藥只能保證他不在白天產生幻覺,夜裏也還要在一連串的惡夢中度過。

嘉和帝慶幸自己經歷過大風大浪,是以每每從惡夢中醒來時,不至於發出驚恐的喊叫而嚇醒侍寢的嬪妃。

他一直費心的瞞著自己的毛病,直到近來,他嘔血休克,身體終於是再也撐不住了。

“陛下,將藥喝了吧。”面前伸過來一雙手,捧著藥碗。

嘉和帝回過神來,接過衛焦遞過來的藥,一飲而盡。

他嘆息:“法事也做了,又找了高僧給厲太子超度,他竟然還陰魂不散的纏著朕!”

衛焦立在一旁,不言不語。

這時張慎思來了。

自從嘉和帝開始養病,張慎思每天都要來南薰殿給嘉和帝辦事,自然也就知道嘉和帝的身體狀況。

張慎思和衛焦快速的交換了眼色,來到榻邊,給嘉和帝行禮,“臣張慎思參見陛下。”

“免禮。”嘉和帝問,“這幾天都是老五在儀元殿批閱奏章,你看他處理事情怎麽樣?”

張慎思說:“行事果斷,且能靈活應變。”

“年底了,梁國公要進京述職了吧?他什麽時候到,你去把接待他的事情都安排好。”

“回稟陛下,梁國公這次提前到了,臣已經安排他在行館下榻,一應諸事都請陛下放心。”張慎思道。

嘉和帝有些驚訝:“梁國公為何來得這麽早?”

張慎思道:“梁國公長女玉郡君上個月剛及笄,梁國公帶妻女一同進京,旨在請陛下為玉郡君指婚。這次他提前抵京,是因玉郡君對京城好奇,想提早來游玩一番。”

玉郡君……嘉和帝不禁想起了梁國公當年喜得愛女時候的興奮,那還是十五年前,他進京述職的時候滿面春風。

相比於秦氏一門,梁國公也不可或缺。大陳東邊是強大的周國,南邊是西蜀國和蠻族,西邊是西域十二國,北邊是富足的堯國和喜歡掠奪的北狄——這些國家讓大陳歷代帝王惴惴不安。

就拿北狄來說,北狄人擅長騎馬狩獵,野蠻兇煞。梁國公這些年鎮守在大陳北疆,和北狄交戰多次,總能保得北疆平安。

嘉和帝也害怕梁國公會擁兵自重,曾經想將他調回京城,和秦氏一門一樣放在眼皮子底下看著。可誰想梁國公還沒能抵京,派去接任他的將領們就被南下的北狄打死了,北狄一路燒殺搶掠,嘉和帝只能讓梁國公再回去禦敵。

此類事情發生了不下三次,嘉和帝終於放棄召回梁國公,就讓他駐守北疆。梁國公的勢力也不斷增大,儼然如同一方藩王。嘉和帝是看在眼裏,卻無能為力。

眼下聽張慎思說,梁國公帶著女兒進京結親,嘉和帝猜測梁國公是不是看中了哪位殿下,想要與之聯姻,爭個從龍之功。

像老六娶秦素鳶還不算什麽,老六那樣的,威脅不到自己的皇位。但若是梁國公旨在將女兒嫁給老四或者老五……

嘉和帝沈聲道:“梁國公擁兵自重,他女兒,那就是個燙手的山芋。”

衛焦道:“陛下,臣向來不議論朝政,但今天鬥膽多個嘴。”

“你說。”嘉和帝示意衛焦。

衛焦說:“梁國公送女兒來京城,臣覺得,這未嘗不是在向陛下您表忠心。”

“此話怎講?”

“陛下您想,如果梁國公有一丁點忤逆的心思,那便不必將女兒送到京城您的眼皮子底下。他把掌上明珠送過來,這和宮裏的祈國公主,其實是異曲同工。”

嘉和帝想了想,又問張慎思:“愛卿覺得呢?”

“臣覺得大陰陽監言之有理,陛下不必擔心。日後有玉郡君留在京城,梁國公為了女兒著想,必不敢輕舉妄動。”

兩個嘉和帝最信任的人都這樣說了,嘉和帝也就放寬了心。

他道:“朕就再賣梁國公一個面子,給她女兒晉封郡主,賜封號,就叫‘漪容’吧。”

衛焦忙說:“陛下懿旨一出,梁國公心裏定然是感恩戴德的。”

這話聽得嘉和帝很是受用,“張愛卿,你親自去給梁國公一家傳旨吧。”

“是。”

“對了,梁國公的女兒叫什麽名字?這麽多年了,朕都忘了。”

張慎思回道:“陛下,她名為梁盼玉。”

嘉和帝揮退了張慎思,讓他去忙正事。衛焦也告辭,走出南薰殿。

張慎思回頭看了衛焦一眼,放慢腳步,等著衛焦追上來。

“梁國公啊,這可是我們的一枚重要的棋子。”衛焦在抵達張慎思的身邊時,在他耳邊低低的說道。

張慎思淡淡道:“你想如何,我自然會不遺餘力的幫你,也希望你能遵守原則。”

衛焦眼底黯然,“慎思,你這般態度,實讓我覺得你忘記了血海深仇,不想讓你在九泉之下的親人瞑目。”

張慎思回看衛焦,一道冷風般的眼刀襲來,“你要的不僅是覆仇,甚至覆仇只是你所求之中最微不足道的那個。你要的太多,太不擇手段,你該明白多行不義必自斃的道理。”

“張慎思,你說教我?”衛焦的眼角一點點淩厲起來,“你全家被滅門時,你不過是個兩歲的孩童,僥幸生還後,是誰把你帶大的?是我。那時候我們兩個被嘉和帝派人追殺,是誰每天都把你藏好,為了給你找吃的還被流氓打得鼻青臉腫?還是我。後來我們走散了,我每天都在惦記你,終於你長大成人回到了朝中與我重逢,可你卻對我持這樣的態度。那個叫涼玉的女人,你不讓我動她,好,我不動她。你讓我不許為難七花谷和秦家,好,我也答應你。可你想過我這些年又是怎麽過來的?慎思,你說我如何不心寒?”

張慎思輕嘆口氣,心底最柔軟的地方如被戳進了刀子,痛苦難耐。

他望著衛焦,眼神裏有著愧疚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

他沈然道:“你是我在世間僅存的幾個親人之一,我怕你會自食惡果。”

衛焦篤定道:“不會的。嘉和帝喪盡天良,尚可以坐擁江山,享受榮華富貴。我又會有什麽惡果?我偏要攪渾他的朝堂,讓他嘗嘗眾叛親離朝不保夕的滋味。”

“苦海無涯……”張慎思喃喃,唇角挽起空落的笑意,“無論如何,還請留有底線……表哥。”

很快,梁國公抵京以及女兒晉封並未婚得賜封號的事情,就被傳開了。

不少人議論這位國公家的金枝玉葉,順便提一提關如眉之前被封為“惜華郡君”的事,自然都是莫大的榮寵。

一時間,許多權貴們紛紛去拜訪梁國公夫婦,祝賀他的女兒得封漪容郡主。

年關時分,梁國公完成了述職後,嘉和帝在儀元殿設宴,將王侯將相家中適齡未婚的嫡子全請來了,算是給漪容郡主一個相看夫婿的機會。

梁國公為此感激萬分,在嘉和帝面前流了兩條老淚。嘉和帝想起衛焦和張慎思說的話,愈發覺得他們所言極是,梁國公這般忠心,他也就放心了。

宴會那天,沐淺煙和秦素鳶也應邀去蹭吃蹭喝。

他們和沐沈音是到的最晚的,三人一進儀元殿,就眼尖的瞅見坐在嘉和帝下首的梁國公和他的妻女。那位漪容郡主梁盼玉,竟然就是前些天他們在首飾店碰到的那個無禮的姑娘。

“是她?”沐淺煙不禁玩味的笑了笑。

三人入座,梁盼玉也朝他們望來,她眼底乍然一亮,忙扯了扯梁國公的袖子。

梁國公立刻出列,給嘉和帝施禮,“陛下,小女頑劣,說前幾日在街上遇見敬王殿下,得了殿下的恩惠,那一顆芳心就隨著殿下飛了。老臣說出來也不怕陛下您笑話,小女她這些日子對敬王殿下,那是思念的緊吶。”

沐沈音的心驟然沈了下去,隱在袖子下的手不由繃緊。

席間的穎王眼中一抹嫉恨劃過。

關如眉猛地擡起頭,看著沐沈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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