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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人面不知何處去 (3744字)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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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毒不丈夫,那個蒙羅王子也是一個狼子野心之人,將來若是他登上王位,必然能成就一番大事業。難道皇叔就不怕他反咬一口嗎?”

“那蒙羅王子確實有敢非常,有勇有謀,而且適時的時候心狠手辣一點也不缺,是一個非常有力的競爭對手。但是他輸就輸在了血統之上,支持他的都是一般的官員,而北遼的真正的中流砥柱確實那些名門貴族,對於他們而言,是不會支持蒙羅王子。所以即使他登上王位,所要面對的壓力也會讓他一時間無法動手,所以我們有足夠的時間去應對。微臣現在最擔心的是,到底要如何處理蒙都王子。再過幾日他就要到了,我們必須抓緊時間想出應付的對策了,而且還要不教人懷疑到我們身上,最好是能將這罪名一齊推到雲王身上。”

“這確實是一個一石二鳥的好計,可是做來也確實是不易的。”玄蒔目光一動,琥珀色的眼眸散發出寶石一樣的光芒,一時間目眩之極,“朕倒是有一個想法。既然皇叔說那蒙羅王子與雲王有口頭之約,現在蒙羅王子想要與我們合作,但到底沒有和雲王撕破臉,不妨請他叫雲王趁此機會擊殺蒙都王子,然後再告訴他,會趁此借口,出兵攻打大胤,那麽雲王就更加會放手出擊,而我們剛好坐收漁翁之利。”

“依照皇上說來,此法確實有可行之處,到時候到底能不能成功就端看蒙羅王子對我們的誠意了。”聽玄蒔一眼,玄昕當然是一點即透,兩人在政事的默契一向是好的。

“今日皇叔果然是來個朕驚喜的啊。”玄蒔一時高興,走到玄昕身邊,“若是功成之日,皇叔定然是功不可沒。”

“皇上過獎了。”玄昕也站起身來,避開了玄蒔伸過來的手,後退一步,秉記君臣之禮,“微臣只希望皇上莫要再將心思動到玉明若身上,微臣就心滿意足了。”玄昕始終對太後將玉明若之事耿耿於懷。

“皇叔這話是什麽意思?”玄蒔收回手,眸光一轉,他的深眸中閃過一抹冷然,“玉姑娘是母後的救命恩人,朕又豈會動玉姑娘分毫。”綿裏藏針的,玄蒔的語氣陰陰,聽到玄昕這麽在意的話,心中有一口氣就堵在那裏。

“那太後娘娘想要將玉明若留在宮中到底是什麽意思?”玄昕眉心一皺,目光狐疑的看向玄蒔,但是見他的目光難得的坦蕩,反而心中的疑慮更加深了。

“這回皇叔可冤枉朕了,此事朕可是一點都不知情的。”玄蒔的臉上還是一樣的微笑,從容而威儀。“不過既然玉姑娘此次進了宮,皇叔不妨陪朕一起去太後宮中探望一番,也算是聊表一下朕的心意。”

玄昕微微一凜,目光清遠,淡淡的,帶著沈寂,“微臣遵旨。”

玄蒔和玄昕兩人到了長樂宮的時候,太後和玉明若還在院子裏逛。不過長樂宮中的太監一看見玄蒔到了,就馬上去找太後娘娘稟報了。所以玄蒔他們不過等了片刻的功夫,太後和玉明若就回來了。

“見過母後。”看到太後走進來,玄蒔笑著迎上去,扶住太後的手臂,“母後今日真是好興致啊,難得出去逛園子。”

“你這個不孝子不記得你母後了,也不知道去陪陪我,等到明年開春大婚,心裏就愈發沒有你母後這個人了。既然如此哀家就不惦記著你了,難得玉姑娘肯陪我這老人家,哀家當然要出去逛逛。”太後嗔怒道,推開玄蒔的手,坐回到主座上。

玉明若站在一旁聽著,不禁垂手抿唇一笑,沒有註意到玄蒔因著那句“開春大婚”目光一閃而逝的冰雪。她一擡首就看到了那個修身玉立的身影如一枝獨秀般立在那裏,待到太後坐回到主座上才施禮道:“微臣見過太後。”

太後鳳眸一瞇,笑道:“皇叔又來了啊。真難得皇叔一日竟來哀家這長樂宮兩次,倒是稀罕了。”

玄昕被太後的話擠兌的無法,只得嘆息一聲,裝作不聞,眉目不動的站在那裏。

玄蒔笑看著玄昕被太後噎得說不出話來,嘴角一彎狐度,頗像是幸災樂禍的,但到底沒有將這狐度放大,“母後,皇叔可是陪朕來的。朕聽皇叔說,玉姑娘進了宮,所以才讓皇叔陪朕過來看看。”

“果然也是個薄心肝的,原來來我這裏是為了看別人姑娘家的啊。”太後瞪了一眼玄蒔,轉過頭笑容溫柔的看向玉明若,“阿若,這就是哀家的不孝子,既然他想看看你,你就意思一下給他看一眼吧。”

“玉明若見過皇上。”

玉明若站在太後身邊斂衽一禮,心中暗嘆太後與皇上之間的有趣,不由有些羨慕,看著太後雖然佯怒但是鳳眸中一片溫柔親切,腦海中不免幻想著若是自己的親生母親又會如何對待自己。

“免禮吧。”玄蒔漫漫出聲,“看來玉姑娘身子已經見好了,否則皇叔也不會舍得將姑娘帶進宮來。”

玉明若擡起頭,這回才真正看清了大胤皇帝的模樣。

金絲蟠龍的發冠,明黃底袍,金線彩絲繡成的雙龍爭珠單外卦,十六七歲的少年,那精致的容貌笑得如水般漾開,琥珀色的眸瞳光影環繞仿佛可以吸走你的魂魄,輪廓間隱約有著溫潤清澤的氣韻,似曾相識。

“謝皇上關心。”玉明若微微一笑,眉目間如畫般暈開。

“皇上今日來的正好,哀家有意攝合皇叔和明若,不知皇上意下如何?”太後含笑出聲。

此言一出,在場之人紛紛色變。

只見玄昕平靜無波的俊雅陡生波瀾,歡喜的神情溢於言表,黑眸之中流光溢彩,直直看向玉明若。而玉明若早就被太後口中的話而煙染玉頰,若桃之天天,眼角捕捉到玄昕投來的目光,也不禁回望過去,那是灼灼其華的光芒。一剎那,眉目可傳情,心有靈犀一點通。

但是太後問的是玄蒔,所以她的鳳眸一直看在玄蒔身上,只見玄蒔目光一閃,看著玉明若和玄昕兩人之間流倘的情愫,眼中幽焰浮動,瞬又流露出滿意的神采,“此事就由母後做主好了。朕觀兩人神情,襄王有意,神女有心,郎才女貌,甚是般配。”

太後鳳眸一瞇,眼角微微上挑狐度,表示她很滿意玄蒔的話,“那哀家就下旨賜婚了。”太後戲虐笑向玄昕,“不知皇叔意下如何?”

玄昕一聽到太後說要賜婚,歡喜的神色頓減,豐神如玉的俊容漸漸歸於平靜,“太後美意,微臣不敢不受,只是此時微臣還無心考慮這兒女之事,希望太後還是等過些日子再說吧。”

這是拒婚!

玄昕竟然拒婚了!

玄昕的目光歉然的看向玉明若,只見她清漾的水眸中戈過一抹受傷和不可置信。

殿中的氣氛有些沈寂,靜得讓人覺得發悶,最後還是由玄蒔打破這份寂靜。

“母後,現在確實不是下旨賜婚的好時機,好歹你也等北遼和親這件事過去了以後再說啊。現在下旨,風頭都被北遼和親的事宜沾光了,哪裏還有皇叔和玉姑娘的份。你先等等,等事情過了,你再給他們風風光光的賜婚,豈不是美事一樁。”玄蒔笑著周旋,一個眼色,母子間自然是心意相通的。

“既然皇上都這麽說了,哀家也不是個急性子,就這麽辦好了。”太後長嘆了一口氣,拍了拍玉明若有些冰涼的手,作為女子,她現在的心情她是能夠明白的。雖然這話時圓過去了,但是終究還是被拒婚,這對女子而言早已經是奇恥大辱了。想著,太後就不免瞪了玄昕一眼。

“那明若這些日子還是陪在哀家身邊好了。”

“這……”舊話重提,玄昕心中仍是不甘願,想要再勸阻,“宮中近日事煩,太後不要太過操勞了。玉姑娘還是由微臣帶回府中吧。”

“哀家看明若蕙質蘭心的,稍一調教肯定就是個好幫手,正好留在宮中陪哀家解悶,還能幫哀家處理些事務,一舉兩得。”太後鳳眸上揚,“玉姑娘都沒說不願,皇叔倒是先開口,難道是皇叔舍不得借個哀家一回嗎?”

“微臣不敢。”玄昕聲音一沈,目光看向玉明若。

玉明若貝齒輕咬,垂下頭,避開玄昕的目光,說道:“民女願意留在太後身邊。”

“阿若!”聽到此言,玄昕不禁喊出聲來,他沒想到阿若此刻會心甘情願的留下。已經吃過一次虧了,難道她還不知道宮廷險惡嗎?還是她仍在意他方才所說的話?

太後心滿意足的笑了,眉眼間竟是饜足之態,“皇叔,可是聽明白了,明若可是心甘情願留在哀家身邊的啊。”

玄昕臉色一僵,繃著臉,站起身來,道:“微臣明白了。既然如此,微臣也不強說什麽了,這就告退了。”

“好。”太後揮揮手,允了,轉首對玉明若說,“明若,既然皇叔要走,你就幫哀家去送送吧。”

“是。”玉明若一點頭,就追著玄昕轉身而去的身影走了。

一晃眼,兩人都出了殿,殿中只餘下一眾宮女太監和一對狡詐的母子倆。

“母後今日玩性似乎大發啊。”玄蒔的聲音低低回回的,頗有些幸災樂禍的味道。

太後卻沒有去理他話中的調侃,揮開了左右,才道:“你和玄昕兩人剛才在說什麽等北遼和親之後再議婚事,是不是你們最近要有所動作。”太後在政事上的敏銳,是一點也不遜於男子的,只要一點點,她就聞出了其中的貓膩。

玄蒔一附額,“果然還是母後厲害。”

“也不想想,你是誰教出來的。就別再哀家面前耍乖了,你直說吧。”

“是,朕哪裏敢期滿母後啊。”玄蒔倚在太後耳邊,母子倆附耳說著籌謀大事,外面的光輝斜斜射進來,在陰暗中留下一條長長的暗影。

“果然是人才啊。”太後聽完,長嘆一聲。

“那母後意下如何?”

“皇上想做什麽就只管去做吧,哀家都會支持你的。”太後拍了拍玄蒔的手,眼中閃現著作為母親獨特的柔軟光輝。

“謝母後。”玄蒔回握著太後的手,內心更加堅定,“朕一定不負母後期望。”

太後欣慰一笑,“那就好。今晚留下來用膳吧,明若初來,替哀家好好招呼。”

聽到太後提起玉明若,玄蒔心中也不免狐疑,“母後什麽時候對這個女子這麽感興趣?還要將她留在身邊?”

依著太後往日的作風,甚少主動在身邊留人,即便是留,也是雲姒宓這般的女子,既然將玉明若這樣的女子留在身邊到底是何意?

“你少打人家的主意!”太後一把打斷玄蒔的心思,“她以後就是靜安王妃,哀家留地在身邊自然是要好好教導。”

玄蒔一笑,似乎渾不在意,“難得母後也有熱心的時候啊。”

“這件事是咱們母子倆虧待了人家,該還的時候就得還。”太後的聲音難得的嚴肅,臉上的笑意頓失,威儀中更見嚴厲。

“是,朕知道了。”玄蒔目光一沈,終是默然。

下部 二十 攜手相問意相隨

回廊曲折,花木叢生,假山怪石相映成趣,不愧是太後居住的長樂宮,倒是修養的好地方。

玄昕與玉明若是前後出得殿,兩人並肩走到廊階上,路上偶爾經過一個宮女或太監,玄昕的臉上始終是一片淡漠和寂靜,玉明若也是一臉的平靜,只是默默與玄昕相隨。

一時間,兩人都沒有開口說話。

走到拐角處的時候,玄昕突來停住步子,站在玉明若身後,道:“剛才的事,你不要太過放在心上。”

玉明若聞言,停住步子,眉梢微挑,唇角輕抿,“你在為方才的事情道歉嗎?”

玄昕面色微紅,有些尷尬的轉過頭,雖然明知道玉明若背對著他,但是始終覺得不自在,一聲“對不起”不是難以吐出口,說了就是認了方才自己在當眾拒絕與她成婚。

玄昕默然。

玉明若唇角上揚,轉過身來,看向玄昕,故意說道:“方才的事我不會放在心上的,既然你不想娶,我又豈會強求於你。”說完,即要遠去。

玄昕忽然將玉明若從身後抱住,也不管有無宮女太監經過,就這樣將玉明若環在雙臂間,“誰說是強求了……我是求之不得而不敢求……”聲音若茄聲,小心翼翼之中藏著隱忍。

求之不得而不敢求……

心一突,雙頰再次染上餘輝,不知是因著陽光,還是玄昕的話,玉明若沒有從玄昕懷中掙紮開來,只是靜靜侍在他懷中,感受著他身上清冷的氣息,溫暖的呼吸,包容的體溫,臂膀的力量在那一瞬間都變得清晰無比,她幾乎可以感覺到他的心臟緊貼著自己微微跳動,血脈在緩緩地流動,逐漸湧往全身。她垂下眼簾,小心翼翼地體會這種感覺,雖然很想反駁一句“若是求之不得又豈會拒之”可是終究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阿若,方才我非是真心想要拒絕,只是情非得已。”玄昕將明若的肩膀翻轉過來,讓她看進自己的眼中,“有些事我不便與你多說,但是現在是非常時刻,我不想將你卷進這個漩渦之中,更不想讓你有絲毫受到傷害的機會。我希望你能明白我的苦心。”

逆著光,玄昕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令人目眩的光芒,光芒中只看到一雙如星般的溫和的眸子正定定地看著她,玉明若眉眼一彎,露齒而笑,“子恒,無論你做什麽,我都會無條件的支持你。因為我是相信你的,相信你對我的真心,相信你會好好守護我。所以方才的事,我除了有些訝異之外,並無過多放在心上。你可以放心的。”書香門第

玄昕輕輕松了一口氣,但是眉心卻又在下一秒皺了起來,“那你為什麽要答應太後留在宮中?宮中乃是是非之地,實在是不宜你久留的。”

明若微微一笑,盈盈凝視著他,他長發高束,一雙憂眸,眉似冷月,“因為我想留在宮中啊。”

玄昕沒有說話,他的眸光亮如寒星,又仿若深潭般,淡定地看著她,似要將她看透,他緩緩道:“阿若,這是你的真心話嗎?”

“是,你知道的,我是不會對你撤謊的。”

“為什麽?”玄昕眉心幾乎皺成了兩道下弦月,“太後到底與你說了什麽,我離開之前,你分明是不願意留在太後身邊的,為什麽一轉眼你卻願意了?”

“子恒,”玉明若擡起手撫上玄昕的眉眼,揉去他眉心的褶皺,目光盈盈看向他擔憂的眼中,一片坦誠與明朗,“我今天才明白,原來我不只是想伴在你身邊,更想一個人霸占你。我學會執著了,佛家戒忌金嗔癡,我明知不該,可是卻管不住想要獨占你的心。如果你一定需要一個妻子的話,我希望那個人是我。”

深邃的眸中閃過不可置信,從來不敢妄想玉明若會對自己有這樣一份心意,乍聽此言,玄昕只覺得心中柔軟的幾乎要化去,一絲甜蜜上湧,慢慢的,已是泛濫成溪,河,以至成海。但是最後一根僅刺的理智卻在關鍵的時候提醒了他。

“但是這與你入宮有什麽關朕?”玄昕抓住她放在臉上的手,握在手心,“你嫁的是我玄昕,此事只與你我有關。”

臻首微搖,一陣風來,卷起落葉與紗衣,也帶起她的長發,“子恒,我要和你並肩而行,即使幫不了什麽,但是我也不想成為你的負累,讓你整日為我擔心。留在太後有是我現在需要做的。”

清風拂面,他的眸光輕輕地掠過她的臉,輕輕嘆息一聲道:“我並不需要你如此做……保護你是我心甘情願的。”

一個男人如果愛一個女人,那麽她所有的缺點都不是缺點,連著她給他帶來的麻煩也是他愛她的理由。即便那負擔再沈重也是一種甜蜜的負擔,讓人甘之如飴。

可惜玉明若不明白。

“我已經決定了。”她靜靜地回答,清淺的微笑中流露出一抹難以撼動的堅定,她輕聲道,“也許我到最後也學不會,但是至少我曾經努力過,你就讓我去試一次吧。”

“這種事情能試嗎?你涉世未深,根本不知世事險惡,尤其皇宮更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他的眉心幾乎皺成了一個川字,向來溫潤如玉,清貴平和的臉龐上竟也浮現出了的怒氣,聲音因著緊張而多了一絲波動,“你難道忘了進宮前我告訴你的,關於你上次進宮中毒之事嗎?難道你還想要我天天在府中擔心你的安危嗎?”

她卻依舊還是靜靜地看著他,包容著他一時的失態,一片落葉落於她腳邊,她彎下腰,將葉子拾起,擡首笑望向玄昕,“你看,這片落葉像不像是我們昨日在府中拾起的那片。”玉明若將落葉放於玄昕手中,“現在我把落葉交給你,子恒,相信我,落葉會歸根的,這次我一定會完好無損的回來的。”

深深地看著她,唇邊劃過了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聲,玄昕始終是那她沒辦法的,只要她堅持,他就只能繳械投降,但是心中仍舊是不放心,不死心地說了一句:“你並不適合皇室的生活,勉強就放棄吧。”

她微微一笑,如同秋日的流雲,清雅地不留痕跡,那清亮而又深邃的眸光落定在玄昕身上,“那什麽生活又合適我呢?來到王府之前,我以為我會不適應那裏的生活,可是我仍然一路走到了現在。我相信,跟著太後娘娘我會學到一些有用的東西的,我不想做躲在你背後的女人,我想和你並肩偕行,禍福與共。”

玄昕默然,除了嘆息,他不知道此時還能再說些什麽,那個埋藏在心底,原以為化為塵埃的想法一剎間又浮現在了腦海中。

若是他不是靜安王……

玉明若卻並沒有給他多少時間想,她朝著他盈盈一笑,道:“我出來送你的時間有些久了,我先走了,這幾日我不在你身邊,你要好好照顧自己。”話畢,她便轉身走了,也不給玄昕說話的餘地。

不是不想再看一眼,而是生怕看一眼就多一份舍不得。

玄昕怔怔地看著她的背影,許久,那黑沈而又深邃的眸中緩緩地開始浮現出一抹泠然堅毅的神色。

玉明若回去的路上走的有些急,這條路上都是用鵝卵石輔就的,她步子邁得快,兼之心思仍是放在玄昕身子,一個不當心,踏錯了一個步子,結果上身不穩,險些就要摔倒,幸虧她夠機警,才在緊要關頭抓住旁邊的假山亂石穩住了身子。

“好伶俐的動作啊。”

一道突兀的聲音在空氣中響起,玉明若一擡頭,就落入了一雙幽灩如飄雪的目光之中,他的眸瞳似笑非笑的望著玉明若。

“民女見過皇上。”她趕緊放開石頭站直,斂衽一禮,“皇上不是在陪著太後嗎,怎麽出來了?”方才她和玄昕說話的樣子莫不是全教他看去了?

他回視著她微微淡笑,一時間,眼中琥珀色的光輝映著陽光,帶出一片明艷。“本來朕是在陪著母後聊天解悶的,但是玉姑娘卻是久等不來,母後著了急,就將朕這個做兒子的趕了出來來找玉姑娘。”

玄蒔這回多半是假的,她再傻也不知道這是一個玩笑罷了。即便皇宮人再少,也不會缺一個跑腿找人的,尤其是太後和皇上身邊有這麽多人伺候著。但是她也沒有戳破玄蒔說的話。既然他這麽說,也是有他自己的道理的,她又何苦將這話簍子捅破呢?

可是玉明若卻忘了去想,既然玄蒔說的理由是假,那麽他真正出來的理由是什麽呢?

她擡頭,對上他充滿溫和笑意的眸子與俊美精致的臉龐,亦也回以一笑“那看來還是明若連累皇上了。”

淺笑淡然浮上他的臉,依稀仿佛帶著一抹意味深長,“非也,朕既然是心甘情願的,又豈是連累。玉姑娘不必覺得抱歉。”

玉明若微微一楞,沒想到玄蒔會如此說,睫毛撲朔間,眼中一片單純。

玄蒔凝視著她,眼中帶著溫和深遽的笑意,“玉姑娘初來宮中,朕和母後自然會對代皇叔好好照顧你,也免得教皇叔日日擔憂,不過相思成災,朕就愛莫能助。”

玉頰若有若無的浮起一片紅雲,她垂下眼簾,嘴角仍是難以自抑的露出一個甜蜜的微笑,“皇上莫要再開玩笑了。”

“玉姑娘似乎每一次都能給朕帶來不一樣的感受。”玄蒔看著這一幕粉頰暈染,神情頗是耐人尋味,“第一次進宮,玉姑娘給朕的就是一個清華遺世之感,現在的玉姑娘身上卻是溫情脈脈,風華恬人。”

“是嗎?”玉明若偏首一笑,顧盼間,神采多了幾分明媚,“萬物順時,秋天到了,再美的青蓮終究是要謝去,人也是一樣的,不能始終停留在一個地方。橫看成嶺倒成峰,而皇上眼裏的玉明若也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看到一些不同的東西。這是自然,萬法自然。”

“玉姑娘果然不愧是鏡明師太的高徒啊,在你眼中似乎什麽都是佛法。”微微一頓,玄蒔看向天際,淡淡的光暈猶如一層朦朧的光芒籠罩在他的周圍,“只不知在玉姑娘心底,這情之一字,可能用佛法解讀?”

“佛愛眾生,不離眾生。世間不離,情根不斷。放不下的是孽,割舍不了的是債,還不了的是緣,大愛無邊,修萬物行,自然是要入世而為。”說這話的時候,玉明若的神情平和,眼中流露出一種超然的神采,於風中衣袂翩然,一困光暈打在她臉上,似乎要羽化而去,飄然似仙。

玄蒔眼中不禁動容,口中不由問道:“那皇叔在玉姑娘心中是孽,是債,還是緣?”

“是孽,是債,是緣,不過都是虛妄,在我心中,王爺是我一直想要牽手走下去的人。”

“是非皇叔不可嗎?”這話一問出口,他便有些後悔,悔自己一時沖動。

玉明若有些愕然,但是淡淡一笑。也沒有在意,“每個人來到世上,都有她自己的緣法。月老手中的紅線也只是一條,一旦牽住了就不會再改變了。不是我非王爺不可,而是,我的線在王爺手中,也只能是他了。”她的笑柔軟似冰絲,卻是蒲葦韌如絲,磐石無轉移,帶著一望而前的堅持和執著。

玄蒔臉上的笑微微一僵,“皇叔真是好福氣啊。有姑娘這樣的紅顏知己相伴相守,真是教朕羨慕啊。”

玉明若淡淡一笑,“方才聽太後說,皇上明年開春就要大婚了,到時候,你的皇後娘娘也必然會與你相伴相守到老。”

聽玉明若一說,玄蒔腦海中不禁恍然回憶起了那個優雅矜持的身影,有些稚嫩,有些害羞,似乎就沒有什麽了,“朕的皇後是母儀天下的女子,卻不是朕一個人的妻子。如果不出什麽差錯,確實我一輩子都不會將她廢了。”

玄蒔說這話的時候,身影中有一種孤寂和冷漠的感覺。這個看起來明明比她小的少年,她總能在她身上感受到一種更加老練的感覺,那雙波光琉璃的眸瞳中閃現的光芒總是教人看不分明。玉明若猜不透他忽然之間的轉變,也沒有這個心思去猜,只是隨意笑了笑,並未與他說下去。天子私事,豈能妄論,而且她與皇上不過是數面之緣,交淺何必言深。

“看來玉姑娘是決心留在宮中了,”精致的容貌在日光的沐浴下更加惑人,但是他的眼中卻忽然劃過一抹淩厲,可惜在玉明若看清之前已然消失無蹤了,“那以後就要小心了,如果不能還皇叔一個完整的玉姑娘,到時候朕就無法向皇叔交代了。”

玄蒔引著玉明若走向另一條小徑,她記得這似乎不是她方才出殿的來路,有些納悶的看向玄蒔,婉轉開口道:“皇上,這似乎不是我們方才來時走的路吧……”你是不是走錯路了。

玄蒔回頭一笑,“這條路卻是不是回去的路,母後方才嫌放在殿中用膳,不免覺得有些憋悶,於是便想著去禦花園用膳了。所以方才朕也是順路走來而已。延著這條石子湧路,穿過四物堂,便是秋華居了。”

“原來如此,那就有勞皇上帶路了。”玉明若釋然,對著玄蒔平和一笑,眼中純然的信任和無偽。

玄蒔眼裏一收縮,轉過頭去。第一次他在外人眼中看到真誠,不是無知的單純,而是願意相信,願意包容的單純,看著這一雙若水般明澈的眼睛,他有一種倉惶之感,甚至於覺得哪怕是對她的一句謊言都是一種過錯。

可是他的腦海中回響起的卻是方才聽到的——

子恒,無論你做什麽,我都會無條件的支持你……

我想和你並肩偕行,禍福與共……

他不羨慕玄昕,一點也不羨慕……

這一刻,玄蒔很不願意,他在嫉妒這玄昕,深深的嫉妒著他,有一個人願意無條件的相信,無私的愛著他,願意和他執手相伴到老,而他……卻沒有。

因為帝王的路是寂寞的人,是不會,也不允許任何人與他並肩偕行,他只有一個人,踩著荊棘向前,也許他的身後會有很多人,倒下的,進來的,但是他都看不到,因為他只能向前,而身邊空無一人。

帝王無愛。

兩人前後走在石子角道上,在陽光下留下一道長長的身影,一直延伸,再延伸。假山後忽然走出一個人,這些光影就投射在她的臉上,魅力姣好的容顏,因著這些光影而顯得有幾分森然,明睿的目光中看著遠去的兩人,流露出一種玩味的笑意,唇邊勾起的笑更是教人心驚,是驚艷,也是驚恐。

雲姒宓裊裊從假山背後緩步走出,姿態優雅,根本不像是站在這裏偷看了許久的。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黃雀卻不知身後還有一個獵人。從頭到尾,從玄昕與玉明若出來,再是玉明若與皇上,她都看的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可笑玉明若天堂有路你不走,偏偏還要再走進宮中,沒有玄昕的保護,她以為她能支撐多久?太後真能護得住嗎?

她的唇邊流露出一抹譏諷,但是心卻是更痛的——他寧可要這樣會連累他的女子,也不肯要她,怎不教她吃心。而這心有多痛,恨就有多深。既然他與皇上沆瀣一氣,打定主意和她對立,那麽就休怪她翻臉無情。她倒是要看看,他們天家到底有多麽情深,叔侄同心又同在哪裏。

只見她笑著轉過頭,看向身邊的離兒,“離兒,你說,皇上和剛才那位玉姑娘般配嗎?”

“啊?”離兒愕然,對於雲姒宓的問題,摸不著頭腦,那位玉姑娘和皇上應該是八竿子打不著的人物吧,怎麽又扯到一塊了。但是這話只能爛在肚子裏,她可不敢和雲姒宓這麽說。“奴婢眼拙,哪裏看的明白。”

雲姒宓也不去計較離兒的敷衍,還是一徑看向百道深處,雖然前面早已無人了,她的目光是那麽的深邃,幽暗的眸中隱約有一種說不出的詭秘。若是玉明若是仙,那麽此刻的雲姒宓便是魔,仙與魔,兩人註定是無法一起生存的。

玉明若,你既然能毀在我手中一次,那麽第二次又有何難呢?書香門第

二十一 菊殘猶有傲霜枝

玉明若跟在玄蒔身後,兩人一起來到了禦花園,這秋華居就在禦花園的西南角,轉過四物堂,果然就有一條小道直通往秋華居。路兩旁深一叢,淺一叢的開著各色菊花。

秋華居只有一明兩暗的三間屋子,都是清一色的土墻,稻草苫的屋頂,一帶竹籬圍繞著這三間屋子,竹籬邊種著黃色、白色、紫色、紅色的菊花,倒是桂叢慚並發,素女不紅妝,紫艷半開籬菊盡,紅衣落盡楚蓮愁,十足的田園景致。

玉明若初初進入,就被眼前的景色慌了神,沒想到皇家別院之中也有這樣的風趣之地。

“秋叢繞舍似陶家,遍繞籬邊日漸斜。不是花中偏愛菊,此花開盡更無花。”玄蒔見玉明若正看得入神,也隨之共看一路菊花,“這秋華居講究的就是平時樸華之氣,正好了五柳先生的隱居世外的意境。”

“姍姍來遲,還有心思吟詩,實在是該罰。”太後早已坐在了亭中,看著玄蒔和玉明若邊走邊閑看著四周風景,不由開口出聲促道,“果然還是你們這些年輕人投機,與哀家這個老婆子肯定是無話了。”

太後早已坐在了亭中,老神在在的。兩人幾人走進亭中,太後身邊的太監們早就準備好了一切,一方六角開的白玉桌子,八碟子精致的點心和幾壺上好的香茶已穩妥地安置在了桌上。

玉明若抿唇一笑,來到了太後身邊請安,淺淺一禮,既不失了禮數,又多了幾分親近。

“母後哪裏老了,朕看母後你還是風采依舊,與朕一起,遠遠看去,哪裏是母子,分明是一對姐弟啊。”玄蒔笑著走到太後身邊,哄著太後。“兒子來遲一步,確實是兒子的罪過,還請母後恕罪啊。”

太後拍了一下玄蒔,是雷聲大,雨聲小,別看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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