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他怎麽會出現他的房中，而他，競毫不知情？

而那黑衣人竟然也聽了蕭楠的話，沒有動手，只是定定地瞧著蕭楠。

“我早就說過，我們一定會再見面的，綠羽。”蕭楠輕聲喚著她的名字，走上前，輕輕摘下黑衣人的面紗。

孫素這次再沒忍住，驚得叫出聲來：“怎麽是你？”

他無論如何都想不到，雲王府千嬌百媚的歌女居然會是武藝高強的殺手。

而她，依舊出神地望著蕭楠，他的眼睛，依舊明亮而帶著笑意，他的笑容，依舊真誠而溫暖，她深邃冷漠如古井般的眼波，竟泛起了陣陣漣漪，她的嘴角不自覺地也微微上彎，露出一絲笑容。

過了半響，她開口問道：“這些年，你過得好不好？”

蕭楠道：“那天，我醒過來，發現自己已經出了長安城，在一輛飛奔的馬車上。而先前發生的事情仿佛夢境一般，再也找不到，回不去。我索性就由著馬車載著，一路西行，剛好碰到一路軍隊，就投了軍，這幾年，一直在西疆戰場，你看，現在果真變為一介武夫。”他攤著手，聳聳肩，自嘲道。

綠羽低頭道：“過去的事情，你別怪我。”

蕭楠正色道：“我自然不會怪你。有些事情，我後來才想明白過來。雲王府本來不把我當回事兒，我一個人走，不過是漏網之魚，或許還有走得掉的一線希望。但我若帶了你走，地下宮就失去了一個最得力的人，絕不會就此罷休，他們定然會窮追不舍。你回去，都是為了我。”

以蕭楠的才智，猜出當日她迷昏他的用意，自然不難。但讓綠羽驚訝的是，他居然說出雲王府的地下宮。地宮的存在，在雲王府本就是十分隱秘的事情，只有郡王同地宮的人才知道，其他幕僚，仆從並不知曉。她們平日行事，亦都十分小心翼翼，外出辦事，不會留下一點痕跡，他又是如何知道地宮的？

綠羽本來低著頭，這時驚訝地擡起頭，失聲道：“你知道地下宮？”

蕭楠看著她，微微一笑，道：“我不僅知道地下宮，我還知道地下宮是專門負責暗殺雲王府所要消滅的人而設，由澹臺風負責，地下宮最看重的有七名殺手，江湖上稱彩虹仙子，其中以紅為首，以綠居中，為尊，你，就是地下宮最得力的殺手——綠羽。”

綠羽問：“你還知道什麽？”

蕭楠背著手，不緊不慢地說：“我還是知道雲王府早就設了天地玄黃四個組。除了地下宮之外，另有天一閣，負責守衛主人安全,除了石倫自己之外，絕沒有第二個人知道他們是些什麽人，平時在什麽地方；玄冰室，專門負責為雲王府搜集情報，石倫想要知道任何一個人的身世背景，自何處來，到哪裏去，最多只要三五個時辰；黃粱十二塢，美女如雲，重現酒池肉林之景，長安城最有名的享樂之處，只要有足夠的錢，就可以任你逍遙快活，黃粱美夢，一夢成真，它真正背後的老板，就是雲王府，是石倫專為籠絡達官貴人而建。這四個組，各有人負責，互不服從，只聽石倫一人的調動。

綠羽絕沒有想到他會得到雲王府這樣多的機密。這其中許多情況連她自己都不甚了解，而他居然知道的如此清楚。

她顫聲道：“你知道這樣多，究竟想要幹什麽？”

蕭楠走到她身邊，安慰地笑笑，柔聲說：“若想澤被蒼生，首要懲惡揚善，雲王府亂政專權多年，該是收斂的時候了。不過，這場戰爭，你不需要再牽扯進來了，勞心費神。”

她心中一震，還沒來得及開口再問，便聽到他半開玩笑地說：“你問了我這樣多，現在，是不是也該我問你一些什麽了？”

她只得點點頭，便見到他關切地問：“你還沒有告訴我，我走之後，他們有沒有為難你？這三年，你過得好不好？人家都說你現在是石倫最寵愛的女人，你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他一連三個問題，連珠炮似的拋向她，她竟然連一個都答不上來。

這期間的變故，豈是她三言兩語就能說得明？這其中的苦楚，又豈是她用言語就能道盡的？

她的思緒又幽幽地回到了三年前的那天，她站在小木屋外，看著他將酒一口氣喝了下去，繼而人也倒了下去。酒中並沒有毒藥，他自然不會死，她將他送出城外之後，就立即返回地下宮。

她必須回去。地宮也許可以放過一個他們不放在眼裏的人，但絕不會放過一個叛逃的人。她如果叛逃了，地宮使者就算是追到天涯海角，也一定會將她帶回去。

而且她必須立刻趕回去，黃熒帶著受傷的藍芊，紫墨，一定已經趕回去向澹臺風告了狀。她必須在地下宮有所行動之前趕回去。

她回到地宮，順著漫長的臺階一級一級往下走，越走越暗，她已經預感到自己是在走著一條通向死亡的路。

地宮的大堂，燭火在跳動，已經有人在等她了。

她如往常一樣走進去，腳步很輕，很慢。

澹臺風背對著她站著，他永遠都背對著她而立，從來都不看她一眼，但卻仿佛知曉她的一舉一動，旁邊侍立著黃熒，神色得意地看著綠羽，也許這次她可以如願以償了。

澹臺風問：“事情辦得怎樣？”這是她每次完成任務回來他都會問的第一句話，這次他的語氣也一如往常，仿佛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

她卻無心兜圈子，說：“黃鶯豈非都已經告訴了你，你又何必再來問我？”

話一出口，她心中也是一驚，從來，她對他都是服從，她沒想過她竟然敢用這樣的語氣同他說話。

他聽了，轉過身，看著她，一字字道：“我想聽你親口說一遍。”聲音冰冷地不帶任何感情。

綠羽淡淡道：“黃鶯說得都是真的，我無需再重覆一遍。”

“我想聽你親口說！”他忽然吼道，聲振屋瓦，黃鶯嚇得臉都白了，她從來沒有見過他這樣震怒。

綠羽沈默片刻，一字字道：“我喜歡他，實在不忍心殺他，所以放他走了。”

澹臺風沈默了許久許久，說：“這也許是我的失誤，我應該多派一個人幫著你。”

綠羽道：“蕭楠不是什麽了不起的人物，我殺過的人，無論哪一個都比他厲害的多，我是故意放他走的。”

澹臺風道：“我可以再給你一次機會。”

綠羽道：“不用，既然是我的錯，宮主該怎麽罰，就怎麽罰，綠羽心甘情願。”

澹臺風又沈默了許久許久，過了半晌，他緩緩地說：“你下去吧。”

綠羽驚訝地擡頭看著他。

黃鶯顯得難以置信，失聲叫道：“宮主！她不但放了人，而且還傷了我和藍芊紫墨，你怎能這樣輕易就放過了她？”

澹臺風冷冷道：“你住嘴，這件事，不許再向任何人提起。”

黃鶯顫聲道：“你知不知道，你這樣袒護她，萬一被少主知曉了，你也難逃其咎。”

澹臺風道：“只要你不說，這件事……＂話未說完，忽然被一個清朗的聲音打斷：“你以為你真的能瞞得過我嗎？”澹臺風聽到，立時臉色一變。

只見少主石倫走了進來，其時老郡王石恬尚在，對這個唯一的兒子很是看重，府中眾多大事，已經都交付給他處理，而天地玄黃四組，亦是石倫一手創建，但他很少親自到地宮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這裏的事情他全權交給澹臺風處理，很少過問，以表示對澹臺風的信任。但現在，他親自來了。

石倫徑直走到綠羽面前，輕撫著她的秀發，輕聲說：“當初，你是我親自送進地下宮的，你不該叫我怕如此失望。”語氣中略帶痛惜。

綠羽不敢擡頭看他，只是低聲道：“綠羽願以死謝罪。”

澹臺風向石倫進言道：“少主，綠羽是我訓練這麽多年來最為得意之作，亦是地宮最得力的刺客，殺之可惜。”

石倫看著綠羽，唇邊露出一抹玩味的微笑，對澹臺風道：“再好的刺客，一旦在殺人時失手一次，她以後就永遠沒法子殺人了，因為她已經失去了信心，已經下不了手。”

黃鶯插話道：“而且，她已經背叛了地宮，已經失去了殺手最重要的忠誠。”

石倫眉頭微蹙，澹臺風厲聲道：“這裏哪有你說話的份？”

黃鶯立時嚇得臉色煞白，澹臺風道：“紅菱，你帶黃鶯下去，好好地教訓一下她。”

原來這時所有人已經到了殿堂之上，聽候指示。

石倫又道：“背叛地宮的人，有沒有過例外？”

澹臺風回答：“沒有。”

不僅沒有例外， 而且地宮對付像她這樣的人，至少可以讓她有一百種死法，每一種死法都讓可以讓她後悔為什麽來到這個世界上。他甚至有些後悔，為什麽自己沒有先殺了她，至少她可以在死的時候，少受一些痛苦。

澹臺風很輕很輕地嘆了一口氣，道：“橙雪，帶她到死室。”

橙雪應聲上前，正要帶她離開。

石倫忽然開口道：“慢著。”

所有人驚訝地看著他。

石倫看著綠羽，道：“我可以不殺她。”

綠羽身子一顫。

她不怕死，她寧願死。石倫如果讓她活著，那一定是生不如死的法子。

石倫伸出手，輕輕擡起她微微顫抖的下顎，讓她擡起頭，看著他，說：“這樣姣好的容顏，沒了多可惜。不若送到黃粱塢，或許還有用。”

所有人的臉色為之一變。

長安城有很多享樂的去處，但黃粱十二塢的地位卻始終無可替代。因為這裏不僅能買到最醇的酒，最美味的佳肴，更重要的是，還可以買到最好的女人。

天地玄黃，各自經營，互不統領。但其他三組的人，向來瞧不起黃粱塢。

地宮雖然嚴酷無情，但至少，不需出賣自己的肉體。

殺手可以被購買，可以被殺死，但絕不可以被侮辱。身為一個殺手，他已經沒有快樂，沒有思想，沒有感情，他唯一擁有的，只剩下尊嚴。這尊嚴，來自於他一次又一次拼著性命完成任務後，逐漸累積的信譽；來自於他用一次又一次的流血，換來的別人對他的畏懼。

剝奪一個殺手唯一的僅存的尊嚴，豈非是對他最嚴酷的懲罰？

連澹臺風的聲音都變得顫抖了：“綠羽，她性子孤傲，恐怕是不太適合……”

石倫嘴角依舊是那玩味的微笑，將她的秀發捋到耳邊，輕撫著綠羽由於害怕而顫抖的臉，柔聲說：“沒關系，我會親自教好她。”

一間鬥室，一張床，一張桌案，案上只有一盞孤燈，一壺清茶。

這就是綠羽在地宮的房間，石倫獨自將她送回她的房間，沒有帶一個隨從。

他突然接到聖旨要外出辦事，事情很急，只得暫時將綠羽軟禁在地宮，在他回來之前，不得踏出房門一步。

他打量著這雪洞一般的房間，道：“太素凈了，你本不需要如此的，我知道地宮待你們雖然嚴酷，但每次完成任務之後都會有一筆豐厚的賞賜。”

綠羽淡淡道：“我習慣了。”

“你從前不是這樣的。”

從前的她自然也很美，但是嬌弱，嬌弱得就像一朵含苞待放的鮮花。

他一直很喜歡她，但她還小，他必須等著她長大，可以承受他給她的愛。

他那時年輕氣盛，健康強壯，那天晚上的春風又吹得那樣溫柔，他實在等得迫不及待。

她在他身下呻吟，躲開，逃避，求饒，他卻因為她的疼痛越來越興奮，他伏在她身上流著汗，他記得她後來已不再閃避，只閉著眼睛承受，但她臉上的痛苦之色漸漸減少，漸漸開始有了歡愉的表情，她本來緊抓著被單的手放松，將他緊緊地擁抱。

那一刻他知道，她已被他征服，那是他這一輩子感覺最偉大，最奇妙的時刻。

但是在那之後，他就再沒有碰過她。

這倒不是因為他不想，只是澹臺風告誡他，她是一個難得的極有天賦的殺手。

殺手無情，他盡可以輕易找其他的女人滿足他的欲望，但再也找不到第二個像她一樣卓越的殺手。

所以，他只得放棄讓她成為他的女人的打算，但他每次只要一閉起眼睛，還是忍不住要將別的女人當作她。

想到這裏，石倫看著她現在美麗而冷淡的臉，不由得輕輕地嘆了口氣。

“五年了，”他嘆息著問她，“是不是快有五年了？”

“大概是的。”

綠羽臉上還是冷冷淡淡的，她已經學會不把任何情感表露在臉上，但是她的心卻在刺痛。她知道他說得那個日子是從那個春夜後開始算起的，其實她心裏記得遠比他說出得更清楚，不是五年，是五年三個月零十天。

他走上前，伸出手，想和從前一樣撫摸她的臉，然而猶豫片刻，終究還是收了回去，他們已經回不去了。他曾經征服了她的人，她的心，可現在，他已經失去她了。但他還是忍不住終於問出：“我究竟哪裏比不上那書呆子，你到底看上了他哪一點？“

“感情這種事情，是誰也沒有辦法解釋清楚的。”

“我偏偏不信。”石倫艱難地吐出這五個字。

她揚起頭，挑釁地看著他的眼睛，嘴角露出一絲報覆的笑意，道：“你就算捉了他回來，殺了他，我心裏的那個人，也還是他。我只會更愛他，因為，他是為我而死的。”

他忽然擡起頭大笑，笑聲中充滿了狂妄和不屑，然後他停止了笑聲，一步步逼近她，她一步步後退，他將她圈在墻角，貼在她耳邊，輕聲說：“你放心，我不會派人去追他，更不會殺他，我會讓你明白，就算給他這個機會，我一樣可以重新虜獲你的心。”

說罷，他放開她，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

燭影搖動，整個屋子都像是在不停地搖動著，綠羽雙手抱膝，坐在床頭，靠著墻，幽幽地凝望著忽明忽暗的火焰。

過了很久，門又被推開了，她知道有人進來了，可是她沒有回頭。

“綠羽殺人，永遠不會失手。”

聲音溫柔而動聽，一只柔軟而美麗的手，輕輕覆在她的額上。

綠羽用不著擡頭，也知道說話的人是誰，她認得出這只手。

手很美，十指纖長，誰也想不到，這只溫柔的手，在握劍的時候，是多麽的有力，誰也不知道，這只手已經殺了多少人。

紅菱綠羽，人命輕取。

紅菱是她們中的領袖，不但年紀最大，也最堅強，最聰明，她常常穿著紅衫，帶著逼人的鋒芒，就好像一把磨得雪亮的鋒利的劍。

地宮弟子雖多，但只有她和紅菱是從小就跟著郡王石恬長大的，她們都是孤兒，連自己父母的姓名都不知道,後來又一起被送進了地宮。所以也只有在見到她的時候，綠羽才會在心中湧起一種親人般的溫暖。

現在，她卻聽到紅菱輕聲說：“我真是小瞧了你。”語氣覆雜，猜不出這是稱讚還是嘆息。

綠羽自嘲地一笑，道：“現在，所有人看我的時候，目光中都是輕蔑，嘲笑，個個都說我瞎了眼，居然看上了一個文弱書生，還為他背叛了地宮，你又何出此言？”

紅菱一字一頓地說：“你放走的人，一定不是一個平常的人。”

綠羽眉毛一動，沒有說話。

紅菱接著道：“你早就知道少主喜歡你，所以你越說你喜歡那個人，少主就越不會殺他，不僅不會殺他，更不會抓他回來。因為少主他不屑以強權壓人，不屑與人爭，他要在公平的機會下光明正大地把你的心從他那兒奪回來。”

綠羽又是一哂：“誰都知道，雲王府石倫每次出現，身邊總是帶著個風姿綽約的絕代佳人，而且每次出現時，帶的人又都不同。石倫從來不會在任何一個女人身上留戀超過一個月，他何苦在乎我這一個，你未免太擡舉了我。”

紅菱冷笑道：“就是因為他太驕傲，太自信，見到一個特殊的女人，就想征服她，占有她，要她心甘情願地將一切都奉獻給他。”

綠羽問：“就算你說的是真的，我這樣做並沒有傷害到任何人，又有何不好？”

紅菱幽幽道：“你讓眾人都把焦點轉移到你身上，從而讓大家忽略了你放走的那個人，誰也沒有把他放在眼裏。但也許，少主尚未征服你的心，你放走的那個人就已經迅速崛起，到那時，他就是雲王府最大的敵人。”

綠羽道：“你的話尚且還能自圓其說，只是我為什麽要這樣做呢？”

紅菱道：“兩個字，報仇。因為你的父母就是被郡王石恬親手殺死的。”

綠羽的瞳孔忽然緊縮，身子都跟著顫抖起來，她擡起頭看著紅菱，顫聲問：“你說什麽？”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個被父母遺棄的孤兒，她一直以為是雲王府收留了她。如果不是紅菱，她只怕永遠都會將自己的仇人當做恩人來報答。

紅菱見她這樣，臉色也驟然一變，問道：“你竟然不知道？”

綠羽動容道：“難道石恬就是為了要收我進雲王府，所以殺死了我的父母？”

紅菱輕輕點頭，低下頭沈默了很久，才道：“我不該將這個秘密告訴了你，我告訴了你，等於害了你。”

綠羽卻不理會，厲聲問道：“你是怎麽知道的？”

紅菱道：“有一次我侍奉郡王，他喝醉了，親口跟少主說的。”

綠羽咬著嘴唇，拼命捏緊了自己的拳頭，修長的指甲嵌進肉中，滴出點點鮮紅的血。

紅菱道：“既然你從來都不知道你的身世，你為什麽要放走那個人，你沒有理由這樣做呀？”

綠羽仿佛什麽都沒有聽到，她的嘴唇也被咬破，鮮血順著嘴角流出。

紅菱黯然道：“雲王府弟子雖多，卻只有我和你是從小一起跟著郡王長大的，我們的感情，本來應該親如姐妹，可是，我現在才發現，我認識你十六年，卻從來都不了解你這個人。”

她眼神變得飄渺，回憶道：“自從我知道了你的身世後，就再也無法像以前那樣和雲王府中的人那麽親近了。可是，你的變化卻比我更大，你年紀越長，對周圍的人，就越疏遠，你就好像空谷中的一朵幽蘭，看起來總是那麽冷漠，那麽高貴，那麽憂郁，那麽美，我雖然也是女人，我覺得自己也已經很美了，但我仍覺得，你真的好美，美得令人永遠不敢沾染，更不敢去攀折。”

她站起身，道：“不管怎樣，是我對不起你，我實在不應該將這個秘密告訴了你。希望你能度過這一劫吧。”

說罷，她起身，看著因仇恨而渾身顫抖的綠羽，長長地嘆了口氣，像長姐一樣心疼地撫了一下她的頭，隨後黯然離開。

☆、萬葉千聲夢與恨

幾天後，石倫奉旨歸來，命人將綠羽從地宮帶出，帶到他的住處。

月色柔和，春風滿窗。屋內寬敞而明亮，這種自然的明亮，地宮從來都沒有。對於一個剛剛離開陰暗的人，這實在是應該值得珍惜。

但屋裏的人已經喝得爛醉如泥。

綠羽將酒倒進杯裏，手不停，酒也不停，到最後，她幹脆直接抱起地上的酒壇，六七斤火辣的酒，就這樣被她輕描淡寫地倒進肚子裏。她已經喝得醉倒在地，站不起來。

門吱呀一聲開了，門外出現了條人影。玉樹臨風，白衣如雪，腰上系著條一掌寬的白玉帶，除此以外就沒有別的任何裝飾，也根本不需要別的任何裝飾。他的風度，他的氣質，仿佛天生就高人一等，尊貴無比。

但綠羽卻沒有坐起來，甚至沒有回過頭去看他一眼。

他走過來，走到她身邊，看著她。

她仰起頭，朦朧而迷離的眼波中，他的臉看起來十分的清秀，臉部剛毅的線條也變得柔和，怎麽也看不出來許多人所傳的心狠手辣，她想起紅菱說過的話，自嘲地一笑，其實是她，永遠也看不清他的人，猜不透他的心。

“你為什麽不殺了我？”

他笑了笑，道：“像你這種人的性命，連你自己都不看重，我拿來又有什麽用？”

他彎下腰，拿起放在她身上的酒壺，走到床邊。他慢慢地躺下，把酒樽平放在胸膛上，讓酒慢慢地自酒樽中流出，流入他的嘴，看起來逍遙而自在。

“你幹什麽？”她問。

他笑出了聲，道：“這難道不是我的床，這難道不是我的酒，我難道不能躺在我的床上喝喝酒？”

她勉強站起身，搖搖晃晃地走到他的床邊，一把奪過他的酒樽，“砰”地一聲摔碎在地上，迷離地眼睛看著他，挑釁地道：“不行。”

他雙手枕著胳膊，饒有興趣地看著她，道：“你好大的膽子，你難道已經忘了我是誰？”

“你是個混蛋。”綠羽咬著嘴唇說。

“那麽我就是混蛋。”

他突然一把拉住她的手，拉的很用力。她倒了下去，倒在他的懷裏。

晚上的風很冷，她的身子卻光滑，柔軟而溫暖。

她的眼波朦朧而誘人，嘴唇潮濕而帶著酒香，在醉人的月色下美得讓人難以抗拒，能抗拒這種魅力的人能有幾個呢？也許只有一個。

石倫忽然推開她，站起來，站在床頭，看著她緞子般發著光的軀體。

他的眼神漸漸變得冷峻，聲音也冷冷地低沈：“你可以自暴自棄，用各種法子折磨你自己，侮辱你自己，隨便你用什麽法子都行。可是我不行，我平生最恨的，就是被人利用。”

她坐起來，大聲地笑了，笑得瘋狂：“你說你最恨被人利用，可你呢？你這一生裏，又利用了多少人，你這個偽君子，你還是不是男人？”

“你想激怒我也沒有用，”石倫說，“還有，你最好收起你藏在床下的匕首，我可以告訴你，它永遠也派不上用場。”

說完，他轉過身，大步地走了出去，伴著身後傳來的絕望而痛苦的哭聲。

她絕望地哭著，瘋狂地喝酒，又一次醉得不醒人事。

等她再一次醒過來的時候，已經被送到一個人間地獄。

她從來也不知道雲王府有這種地方，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沒有一點兒光亮。

她只聽到砰地一聲，門就關起來來，聽起來，那門不是石門，就是鐵門。

然後就是死一般的靜寂，一點兒聲音也沒有。

空氣很悶，很熱。

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的確就是黑暗，就是看不見。

時間只過了一會兒，她卻覺得如同過了一年一般，說不出的恐懼，說不出的壓抑，無邊的黑暗，死一般的安靜，又悶又熱的空氣，她簡直快要瘋了。

過了一會兒，她努力讓自己的情緒穩定下來,慢慢地站起身來，摸索著她所在的地方。

這是一個窄小而黑暗的房子，應該修在山洞深處或者很深很深得地底，她雙手抱膝，伶仃地蜷縮在床的一角，這讓她心裏略微有一點點踏實，她靠著的墻，是硬而潮濕的石壁。

這裏沒有年，沒有月，也分不出日夜。她難道要永遠就這樣在黑暗中度過，一直到死？

這種生活，簡直不是人過的生活，簡直沒有人能夠忍受。無論誰只要忍受一天，也許都會發瘋。

不過，如果她知道稍後即將發生的事情，她也許會更寧願現在的情景。

沒過多久，一種覆雜的香氣就傳入她的房子，有酒香，有果香，有茶香，有菜香，還有濃濃的女人的脂粉的香氣。同時，聲音從上邊的石壁傳來，是一陣輕微的，斷續的，妖艷的女人的笑聲，原來這裏就處在一間妓院的地下，後來，笑聲變成了令人心跳的呻吟聲。她聽得面紅耳赤，堵住自己的耳朵，可卻如傳音功夫一般，那聲音如一縷細絲，遠遠傳來，鉆入她的耳中，聽得清清楚楚，她漸漸變得口幹舌燥，自己身體裏仿佛有一團火在燃燒。

然而隨後，她竟然真的就聞到一陣陣火燒的氣味，她覺得自己仿佛困在一個很大的火爐之中，被猛烈地焚燒著。四周的氣溫越來越來高，她悶得喘不過氣來，一陣陣的熱浪襲來，錦緞羅衣吸附在身上，又潮又熱，她難受的發瘋似的將自己的衣服一件件脫掉，撕碎。

不知過了多久，熱氣漸漸消退，她剛剛才長舒了一口氣，又感覺周圍的氣溫仍不停止地一直下降，越來越冷，寒氣逼人，立時好似置身於一座冰窖之中，她□裸地蜷縮在床上，額頭上仍帶著點點汗珠，臉龐仍如海棠春睡，身子仍如芙蓉初放，但卻冷得牙齒不住地打戰，她昏昏沈沈，越來越絕望。

迷迷糊糊之中，門好像打開了，走進來一個人。

他走到床前，左手扶住了綠羽柔潤的肩頭，右手攬在她柔軟纖細的腰間，將她輕輕地抱住。

綠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她本能地依偎向更溫暖處，雙手勾住他的脖頸，臉貼在他的胸膛，聽著他心臟強有力的跳動聲，聲音微弱而顫抖：“我冷，好冷，可是心裏又好熱，我好難受……

他沒有做聲，卻將不著寸縷的她愈摟愈緊，他的手在她柔嫩而冰涼的肌膚上游走，輕撫，她全身都顫抖起來，吹氣如蘭，將柔膩嬌嫩的櫻唇主動附在他的唇上，兩人吻在一起。她柔軟的胸膛，緊貼著他的胸膛，她感覺到他的熱情如怒濤般卷起，她只希望她的傷心，悲哀，痛苦和絕望，都在這欲焰之火中燃燒而盡。

夢裏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她在他的懷中，疲倦而安心地睡去，而等她睡醒的時候，他已經離開。她又重新陷入無邊的黑暗，寂靜，恐懼之中。

此後一連幾天，都是如此。日日都有花天酒地歡聲笑語的誘惑，然後是火燒般的酷熱，接著冰凍般的嚴寒，有時還會有地動山搖般的晃動，刺骨刀割般的疾風。

而她活著，只不過為了等待和他每日片刻的歡愉。

他是她生命中第一個男人，但她卻連他是誰都不知道，也沒有聽過他說一句話；

他也許是個很英俊很魁梧的男人，因為在每一次肌膚相親時,她的身子被密合的擠壓在他的懷中，她都能感覺到他糾結勃發的肌肉，身體的卓然。

他也許就是石倫，她永遠記得他身上熟悉的男子的成熟的氣息……

但無論是誰，她已經不在乎，任何一個人，在這種情景下，都會什麽都不在乎，只想抓住那片刻肉體上的歡愉，來暫時忘記痛苦，抵擋永恒的黑暗。

每次歡好過後，他要離開的時候，她會緊緊地環抱著他的腰，臉貼著他的胸膛，淚如雨下，哭著懇求他不要走，不要離開……

他似乎也被打動，漸漸地，他陪她的時間越來越長，離開的間隔越來越短，有時他甚至一整天都呆在她身邊，和她一起忍受各種酷刑，煎熬。

如果他真的是石倫，這一切本來都是他安排的，他為什麽反而要在這兒陪著她一起受罪？

直到有一天，她等了他很久很久，他都沒有來，她心裏開始害怕，煩躁，胡思亂想，忽然，一絲亮光自上方照進來，她頓時覺得刺眼，連忙遮住眼睛，接著，又是一聲轟隆巨響，她被這聲音震得暈了過去。

等到她再次醒過來，已經離開那個地牢，穿戴齊整地躺在一張大床上，屋子裏明亮而寬敞。旁邊守著一個上了年紀的宮裝婦人，看到她醒過來了，便起身道：“綠羽姑娘，你醒了，郡王吩咐了下來，說待姑娘一醒過來，便帶你去見他。”說著，她又吩咐旁邊一個小丫鬟道：“快去向郡王稟告說，綠羽姑娘醒了。”

綠羽想起來，她是侍奉在石恬身邊的女醫官，原來她是被石恬帶出的。

她被帶到石恬日常休息的內堂，石恬正倚在床榻上，不斷地咳嗽，她已經很久沒有見他了，發現他又蒼老了許多，長年的縱情聲色，也已經使他的精力消耗殆盡，各種名貴的貢品補藥也未能使他氣色有多少好轉，看來，他似乎已經快走到生命的盡頭。

他屏退眾人，兩眼凝住在綠羽身上，看了很久很久，然後長嘆一聲，問：“你跟在我身邊，有多少年了？”

綠羽垂頭，應道：“回郡王的話，奴婢來雲王府十六年了。”

石恬感嘆：“是啊，你從小在王府長大，先是在我身邊，後來又進了地宮，算來，也可以說是我的半個養女了。”

綠羽不知道他這話是何用意，只答道：“是，奴婢不敢忘記郡王的養育之恩。”

石恬點頭道：“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在王府長大，把你指配給倫兒，知根知底的，我亦安心。”

綠羽急忙跪下說：“奴婢不敢癡心妄想。”

石恬冷哼一聲，道：“你不敢癡心妄想，我問你，為什麽倫兒這一個月日日都去找你，整個王府都不見他的蹤影？”

綠羽道：“奴婢因犯錯而被軟禁，奴婢所囚之地終日不見光亮，伸手不見五指，並不知道所來之人的身份，何況，將奴婢關入地牢的人就是少主，少主又怎會親自來探望？還請郡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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