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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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以南生日前兩天,穆湛西結束競賽從外地回到陽城,緊接著隔天就申請出校,又從陽城到臨城。

穆湛西回家之前的幾個小時裏,孟以南其實是有些緊張的。

這種緊張倒與穆湛西本人沒有關系,而是孟以南打算把自己才得知不久的身世告訴穆湛西,但是既然要說,那就不得不再一次回顧那些過去,便因此橫生出許多覆雜思緒,不知道從何講起。

他也不知道這種緊張從何而來,想了許久,覺得可能是類似於近鄉情怯的某種情感吧。

孟以南在家裏走了好幾圈,上樓下樓,冷靜不下來,最後想著要不找點事情幹,於是突發奇想,打算親手給穆湛西做一頓飯。

說到廚藝,孟以南雖然跟這玩意兒沒打過交道,但是好歹也是開過竈的人,認為廚藝不過就是在飽腹的基礎上把菜做的更精細一點,擺盤更好看一點,味道更香一點、口感更好吃一點……

換句話說,只要孟以南細心肯做,那麽肯定可以做出一頓不錯的午餐出來。

於是他二話不說系上圍裙,在網上找了一些食譜,說幹就幹。

只是有些事想起來比做起來難多了。

孟以南花費半個多小時,還沒有把要用的材料找齊,有些東西家裏好像也沒有,現在去買顯然也來不及。

而穆湛西不到兩個半小時就會到達臨城,孟以南還要去車站接他。

於是孟以南退而求其次,選了一個簡單的咖喱飯。

只是這天不知道怎麽了,他屢屢出岔子。

先是切洋蔥的時候淚眼模糊,不小心被刀劃了一個小口,再是去找創可貼的時候一轉身不小心碰掉剛切好的洋蔥丁盤子,洋蔥丁灑了一地。

等孟以南好不容易把地板清理幹凈,卻發現時間不多了。

為加快速度,他同時進行了切菜和下鍋兩個步驟,先燒油放了洋蔥,然後去切蘿蔔土豆。

可今天有些倒黴,土豆還沒切完,孟以南定的提醒他準備換衣服出門的第一個鬧鐘響了。

他去客廳拿手機關掉鬧鐘,再回廚房,洋蔥直接在鍋裏起火了。

孟以南:“……”

看著烏煙瘴氣的廚房,孟以南已經開始後悔為什麽要做飯。

明明時間都來不及了,去車站的路上還有可能堵車,他要提前出門,卻還是覺得自己可以在一個小時內做完這頓飯……到底誰給他的自信?

他沒辦法,只好先關了火,開窗通風,等煙塵散的差不多了,廚房不再嗆人,才準備洗鍋。心說,至少要在哥哥回家之前把廚房恢覆原樣。

但是剛這麽一想,第二個鬧鐘又叫了。

孟以南看了眼時間,內心掙紮片刻,嘆了口氣想,算了,一時半會也收拾不完,要是為此錯過哥哥到站的時間那才是錯上加錯。

於是他檢查一遍煤氣和門窗,確定不會再發生安全事故,這才留下這滿廚房的狼藉出門了。

因這一系列意外事故大大影響了廚房的使用,孟以南接到穆湛西後就說餓了,提議在外面吃飯,穆湛西欣然同意。

而等吃完飯,孟以南卻把廚房的事忘得一幹二凈。

一直到回家,家裏還有一些淡淡的沒完全散盡的油煙味,孟以南才恢覆記憶。

穆湛西對此很有經驗,一進屋就知道是哪的味道,於是換了鞋之後徑直走向廚房。

孟以南連阻止的時間都沒有。

果不其然,半分鐘後,穆湛西打開廚房門,轉頭看過來,叫孟以南的名字:“解釋一下?”

孟以南這才搓著手走過去:“哥哥,我本來,是打算給你一個驚喜的……”

穆湛西又看了眼廚房:“是挺驚喜的。”

然後也不知道那個字戳中了孟以南的笑點,他就忍不住笑起來,還半天停不住。

至此,一切緊張都消散一空。

孟以南一邊說著“我會收拾的,你不用管啦”,一邊又拽著穆湛西的手撒嬌,跟他解釋:“別生氣嘛,我真的以為我能做出來特別好吃的東西。”

結果最後還是兩人一起打掃衛生了。

等打掃結束,孟以南去換掉尚有油煙味的衣服,洗了個澡,穿著新買的小恐龍睡衣,美美地躺在沙發上看手機。

大概等了二十分鐘,穆湛西才洗完澡,把臟衣服丟進洗衣機,從樓上下來。

電視裏播放著不知名的電影,隨機點開的,孟以南沒看什麽劇情,也不知道演到哪裏,於是把電視關了。

穆湛西就坐在他身後來抱他,在他後頸蹭了一會,問:“不是說有事要告訴我?”

孟以南原本還在緊張要怎麽開口,不過經過火燒洋蔥一事,他就忽然放松下來,之後也沒有感到緊張了。

他靠著穆湛西,想了想,決定從兩周之前跟孟渡去D城開始說起。

這是一段較為長的故事,從出門之前到回家,孟以南的感受、見聞、想法,都一個不落告訴了穆湛西。

他和穆湛西說:“所以,其實也沒有人要丟掉我。”

孟以南像旁觀者一樣講他聽到的自己父母的故事,說自己小時候的變故,敘述他生命中所有荒誕與幸運的起始,又講述他的成長經歷。

這個故事中確實有很多遺憾的、可惜的部分,但幸而孟以南知道自己始終被愛,對如今的他來說,那不是他怨憎誰的理由,反而是得知自己本會有幸福生活的證明。

“哥哥,我覺得你要是見了我爸媽,肯定有很多話能跟他們說,”孟以南好像完全無所謂似的笑,沒有表現出多少傷感,又很驕傲很得意地問,“知道為什麽嗎?”

穆湛西抱緊他,配合地問:“為什麽?”

“因為你們雖然有年齡代溝,但是都很喜歡我,”孟以南煞有其事地胡說八道,“據說現在的年輕人跟上一輩思想差異較大,像這樣擁有共同愛好的人不多了。”

然後拍拍穆湛西的頭,動作有些囂張:“你要懂得珍惜。”

“是麽?”穆湛西被逗笑,湊過去親他,“你是愛好?”

“哦,那不是。”

“那你是什麽?”穆湛西把他壓在沙發的毯子裏,陷在柔軟溫暖中親吻孟以南,等了會才稍稍撐起手臂,重覆剛才的問題,尾音微微向上挑,“嗯?”

孟以南舔舔嘴角,反問:“你說是什麽?”

不等穆湛西回答,又伸手圈住他的脖子,認真地問:“哥哥,你喜歡我哪一點?”

穆湛西看著他,似乎還在想,沒說話。

“那要是別人,”孟以南頓了一下,遲疑道,“要是當初,來家裏的人不是我,而是別人,你也會喜歡嗎?”

命運與緣分都是很奇妙的東西,一定要在某個既定好的時間和地點,才會發生一件不到最後都不知是好是壞的事情。

孟以南一開始也覺得來臨城和以往的每一次搬家都一樣,只是換一個住所,沒有任何區別,但現在卻覺得是人生的轉折點,是天大的好事。

但是對於這個天大的好事,他又不想要只用“緣分”、“命運”這兩個充滿隨機性的詞去解釋。

人總是會為一件好事尋找必然的原因,好像只有這樣才能證明“無論如何,這件好事都會降臨在自己身上”一樣。

只是,想要證明“無論如何,穆湛西都會喜歡孟以南”這件事,似乎又太過無理取鬧了一點。

因為世界上根本沒有“如果”,也沒有“要是”,根本不會存在“如果穆湛西碰到別人”或者“要是來家裏的不是孟以南”這類選項。

所以穆湛西回答:“我不知道。”

但他又說:“但是要是碰到你,肯定會喜歡你。”

孟以南眨眨眼睛:“為什麽?”

“你非要說的話,我覺得最後肯定是你來我家,沒有別人,”穆湛西捏捏孟以南的臉,沒有正面回答,又重覆,“我肯定會碰到你。”

孟以南好像非要問出一個結果:“那你說啊,為什麽?為什麽會碰到?”

穆湛西就想了想,做出回答。

如果非要說“如果”,那麽早在孟以南失去雙親的那一天, 什麽都沒有發生,孟以南就會在充滿愛的家庭裏長大。

孟渡很可能不會跟穆終產生聯系,而是跟別的人組建家庭。但沒有他,孟以南跟穆湛西的緣分也不會到此為止。

因為穆終本身就是孟以南父母的同學,要是父母健在,說不定他們只會認識得更早。

“以南,”穆湛西摸摸他的臉,然後俯下身壓在孟以南身上,將他抱在懷裏,“很早之前,停哥看了一本書,裏面有一句話很好,說要分享給我,大概意思是沒有任何一件事不具有意義。”

孟以南稍稍動了動,穆湛西就側過身,將孟以南從身下翻到上面,用下巴蹭孟以南的額頭,輕聲說:“之前沒有跟你說過我的事,其實我媽很早就去世了。她懷我的時候身體就不好,執意要生我,生下我之後沒多久就重癥住院,沒幾個月就不在了。”

孟以南沒想到是這樣的話題,稍有些難過,手放到穆湛西後背摸了摸,不知道是否能起到一點安慰作用。

“其實我爸沒有怪我,但是我長大之後覺得他會,或者說我怕他會怪我,我怕他有一天說‘都是你的錯’,所以我很怕跟他住在一起。”

孟以南“嗯”了一聲,乖乖地聽。

“對停哥也是。”穆湛西又說,“怕他怪我害死媽媽。”

所以穆湛西懂事之後,就要在臨城上學,要一個人居住,有孤獨也默默忍耐。

這並非因為父親兄弟不在乎他,而是看出他的恐懼,包容他的任性。

穆湛西小時候,家裏沒有人會告訴他母親死亡的真相,只知道是生了病,但是他總是會從親戚、鄰居、父親生意上的朋友……那些看似不會對一個小孩說什麽,但是總會吐露出只言片語的人口中聽到一些話。

比如他們會嘆著氣說可惜了,再比如他們會用憐憫地目光看穆湛西,又或者說“要是不生這個孩子,養一養,說不定身子骨也不會那麽差……”。

這些話聽多了,穆湛西也會想“是不是真的都怪我啊”。

只是家裏沒有人怪他,穆停小時候總會抱著枕頭被子,熱得不行也要跟他擠在一起睡;聽到不好的話會告訴穆湛西“他們懂什麽,小西你別信”。

穆終也是,看起來是冷淡的父親,對他不聞不問,實際上只是不知道怎麽跟穆湛西交流,長大之後更是如此,所以只好經常派穆停出馬。

穆湛西一個人住是在逃避,孤獨卻也放松。

他後來一直努力在相信,任何事都具有意義,因為有意義,因此沒有什麽事什麽人是應該被遺忘和取代的。

他跟孟以南說:“說這些不是讓你難過。”

而是孟以南告訴他過去的事,穆湛西覺得也是一個機會,跟他坦言一些較為嚴肅的事情。只是目的不是讓今夜傷心難過,為那些遺憾的事情而可惜,而是在回答孟以南的問題。

天底下沒有那麽多“如果”,或許在某個平行時空,也存在他們永無交集的可能,但是穆湛西更相信他們還有更多“必然”。

比如說,孟以南健康成長,在溫馨的家庭,那麽穆終跟孟湘的友好關系必不會斷,穆終某一天想著該如何讓自己的小兒子敞開心扉,無意間就想起孟湘家裏有個年齡相仿的小男孩。

可能那時候穆湛西就會見到孟以南。

小孟以南一定被寵得非常驕縱,但見到冷冷淡淡的小西哥哥,又會和剛認主的小狗崽一樣跟上去,嗅嗅這裏,嗅嗅那裏,“哥哥哥哥”不停地叫。

又或者,穆湛西的媽媽也在。

穆湛西就會和他媽媽說,前幾天跟著爸爸認識一個叫孟以南的小朋友,是孟湘阿姨的兒子。

小朋友有點任性但也特別可愛,說喜歡吃這個,不喜歡吃那個,但是穆湛西給他一顆很酸的糖,他酸得臉都皺在一起,但是還是說“謝謝哥哥”,還是樂意跟給了他一顆很酸的糖的哥哥一起玩。

……

他們會有一萬種不相識的可能,卻也有一萬種相識的可能。

孟以南所說的“別人”在前一萬種中顯得那樣多,穆湛西碰到的每一個不是孟以南的人,都是“別人”。

可是在後一萬種中,因有孟以南的存在,那些“別人”又都查無此人。

因此,穆湛西可能回答不了他關於“如果”的問題,卻總能給出滿分的答案——

只要他們相遇,穆湛西必定會喜歡孟以南。

而他們總會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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