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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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裏門外是兩個世界。

一處溫暖、舒適,飄著飯香,不會感到孤獨,但有無數不盡人意的煩悶與痛苦;另一處寒冷、艱苦,沒有好的生活條件,孤獨無助,但自由。

孟以南腦袋發熱,一氣之下離開穆家,漫無目的地順著路走。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又能去哪裏。

小的時候怕被丟棄,怕不被愛,長大了又發現自己早就孑然一身,問來歷沒有來歷,問去處不知去處。

他甚至還比不上院子裏流浪的小貓小狗,流浪動物都有能同行的朋友,兩三只蹲在不遠的地方,還能做個伴,孟以南只有他自己。

他邊走邊踢路邊的小石子,感到空虛、茫然,不知道怎麽會變成這樣,就如每次到新的環境,都會有那麽一陣恍惚。

他有時候很疑惑自己為什麽是自己,為什麽要是孟以南,是別人不行嗎?為什麽是孟渡的養子,生在喜歡他的家裏不可以嗎?又為什麽會受到這樣的對待,明明他沒有做錯什麽。

如果孟以南是別人,生在父母都很愛他的家庭裏,那麽他可以很任性,很搗蛋,不聽話也不會有人戳著他的心口說他的一切都是別人賜予的、施舍的,不會把父母和家庭的關愛用做控制擺布他的籌碼。

孟以南可以很快樂,覺得每天都陽光,時刻都開心,生活有意義,而不是煩躁、焦慮,想跑、想逃,又找不到可以躲一躲,休息一下的地方。

好慘。孟以南想。

又第無數次奇怪,為什麽孟渡要撿他?

孟渡不富裕,收養孟以南時沒有多少存款,沒有親戚接濟,從始至終一個人,自己生活已經捉襟見肘,為什麽又要多養一個小孩?

怕孤獨?可孟渡有很多床伴,不需要一個拖油瓶。

擔心孟以南沒人管會死掉?可他養了也沒有多上心。

那又是因為什麽?總不能是因為好玩吧。

與之前無數減一次問過的一樣,這一次孟以南也沒有能想出能說服自己,合乎邏輯的答案。

他便不再耗費精力去想。

因為比起孟渡,孟以南現在還有別的事需要考慮。

此時是冬季,這裏比臨城還要冷一些,有下雪前的那種生冷感,風呼呼吹,寒意要往骨頭裏鉆。

孟以南剛從溫暖的地方出來,加上腦袋還熱著,正在生氣,就沒覺得有多冷。然而走一會兒渾身上下就涼了下來,體表溫度降低,需要更多的熱量禦寒。

當然,他並不具備未蔔先知的能力,下樓喝水時也不知道自己即將挨凍,因此沒有穿外套,只穿著一套普通的家居服,用不了幾分鐘就凍得起雞皮疙瘩。

下午也沒吃多少東西,到這會都消化掉了,肚子也咕咕叫了一聲。

看來他確實很倒黴。不僅精神受摧殘,肉體也要被折磨。

孟以南把雙手互相塞進袖子,冰冷的手心握住溫熱的小臂,自行取暖,同時告訴自己“我不餓我不餓”,是肚子自己叫的,只能算半個饑寒交迫。

他順著路又走了一段,但住宅區太大,他又不認路,不辨方向,甚至十來分鐘還沒走出別墅區,一直在不認識的地方打轉。

在連打了五個噴嚏之後,孟以南沒有辦法,終於不再胡轉,開始尋找避風的位置。正好路過小區滑滑梯,就在滑梯下面找了個沒風的角落坐下。

好冷啊。孟以南縮成一團,雙手放在嘴邊哈氣,心想早知道就去取一件衣服出來。

但是那樣很沒有骨氣,重來一遍孟以南也不可能先上樓把自己穿得暖暖和和再怒氣沖沖地從孟渡面前出去。

畢竟那樣很像智障。

孟以南又哈了一口氣,白霧從指間飄出去,很快消失不見。

好吧,現在這樣也挺傻叉的。

誰會挑大冬天離家出走啊?夏天不行嗎?夏天好歹還能湊合在室外待一晚,冬天怎麽待啊?

不會明天就會有“C城xx小區滑滑梯下發現凍僵少年”的新聞吧?

孟以南又哈了一口氣,最後慢慢靠在滑梯上,仰頭看月亮。

他想,或許孟渡認為他在外面待不了多久,遲早會屈服於寒冷,不用管也會回去,所以才不管他。

應該是會這麽有恃無恐的。

而等孟以南妥協了,回去了,下次還會因同樣的事起沖突。

因為孟以南身無分文,沒有成年,在眼下這個時代,離開家也很難活得多好,大概率會妥協,寧可在家跟家人天昏地暗地吵架,沒有盡頭地煩惱,也不願意饑寒交迫、無助流浪。

孟渡應該會這樣想,就從不擔心孟以南會脫離掌控。

可笑。

孟以南抱著雙膝,心說,冷就冷吧,無所謂了。

他不想再見到孟渡,更不想看那張因孟以南慘敗而得意洋洋的臉。

孟以南也是執拗的小倔驢,就不認輸,就不妥協。並很兇地告訴自己,凍死也絕對不要去有孟渡的地方。

……

可能幹坐了十分鐘,或二十分鐘。

孟以南手機也沒有拿,放在二樓自己的房間裏,這時也不能知道過去多久。

他凍得有些懵,腳趾隔著鞋襪也開始僵硬刺痛,臉頰和耳朵等暴露在外的部位更是早就凍得沒什麽知覺,這時便好像做夢一樣,聽見有人喊他的名字。

孟以南動了動,想起身去看,但沒能一下子站起來。

喊他的聲音越來越近,直到孟以南聽出是誰,才叫了一聲:“哥哥。”

只是穆湛西沒有聽到,還是在找他。

孟以南就扶著滑梯,用力站起來,又提氣喊了兩聲,說“我在這裏”,等了一會才看到穆湛西的身影。

穆湛西大概沒有看到他在滑梯下面,但在寂靜的夜晚聽到他的聲音,往前走了幾步,問:“孟以南?在這嗎?”

孟以南就說在,然後沖穆湛西縮著手揮了揮袖子,穆湛西才終於看見他。

“你在這裏做什麽?你——”

穆湛西幾步跑過來,看樣子很生氣,眉頭都皺在一起,但看到孟以南凍得縮成一個球,說了一半的話就好像被忽然掐斷,沒了聲音。

穆湛西懷裏還抱了一件羽絨服,本想給孟以南穿上,但伸手摸到孟以南冰冷的手指,便毫不猶豫地脫下了自己那件,把孟以南罩在外套裏,嚴嚴實實地裹好。

帶有體溫的外套攏住身體,溫暖從外至內裹上來,孟以南的手縮在略長的袖子裏,感受到身體回暖,手指尖微微發麻,甚至連身子都暖和地哆嗦了下。

“哥哥,”孟以南眨了眨眼睛,“你不要感冒了。”

穆湛西給他穿好衣服,拉鏈拉到最上面,連帽子也幫他戴上,才把之前拿在手裏的衣服套在身上,語氣生硬:“你都敢穿著睡衣出來亂晃,管我感不感冒?”

看來是非常生氣。

孟以南無話可說,此時也沒辦法蒙混過關,垂著眼說對不起。

穆湛西語氣冷漠地說著不需要,卻還是蹲在孟以南身側,伸出雙手去摸孟以南的臉頰。

手心幹燥溫暖,蓋在臉上能驅走寒冷,穆湛西在他很冷的地方停留一會,又把手伸進帽子,捂住孟以南的耳朵。

耳朵也快凍掉了。

穆湛西這麽一捧,孟以南就像被救助的小動物,甚至舒服地瞇起眼睛,一動不動地把臉搭在穆湛西掌中。

“好點了?”穆湛西壓著火問他。

孟以南審時度勢,乖乖點了點頭。

室外到底還是很冷,穆湛西帶來的溫暖也僅是暫時的,且沒有褲子,孟以南的睡褲也沒有多少加絨,穿著不暖和。

穆湛西就把手又搭在他膝蓋上,等了一會問:“能站起來嗎?”不等孟以南回答又說算了,說“我背你”,然後轉過身蹲在孟以南身前。

孟以南楞了下,手在袖子裏碰了碰穆湛西的後背,小聲說:“我不想回去。”

穆湛西就轉頭看他,看樣子有什麽話要說,但最後沒有忍心說出來,避重就輕:“外面太冷了,別待這。”

孟以南就還是趴在他身上,抱住穆湛西的脖子,等走了幾步,還是小聲說:“哥哥,我不想回去。”在鬧脾氣。

“你們吵架了?”穆湛西忽然問。

孟以南嗯了一聲。

之後穆湛西就沒有再說什麽,還是往穆家的方向走。

孟以南就不再說話。

穆湛西能來找他,已經是對孟以南莫大的眷顧,因此不該任性,期求穆湛西再滿足他的各種要求。

這樣已經很好。

在沒有穆湛西時,孟以南會想不要向孟渡認輸,但他聽見穆湛西的聲音,看到穆湛西出現,就覺得之前的想法很幼稚,沒有什麽輸不輸、贏不贏的。

因為穆湛西在,那些委屈和痛苦就不具有攻擊性,變得無足輕重。

如果說孟以南以前的生命缺乏意義,那此時此刻,他就覺得或許並非如此。那些時光不是沒有意義,而是他用了很多空泛乏味的年數,來換一個對他很好的人。

這應該也是意義。

孟以南把下巴搭在穆湛西肩上,等了等,沒有忍住,很輕地吸鼻子。

穆湛西就嘆氣,語氣溫柔又變得無奈:“我還沒有說你,哭什麽?”

孟以南埋頭,額頭靠著穆湛西的肩膀蹭了蹭,叫哥哥。

穆湛西應了。

孟以南就又叫:“哥哥。”

穆湛西說:“嗯。”

孟以南反覆確認他的存在,認為十分真實,不是做夢。

這樣就足夠。

他們很快到穆家樓下,穆湛西把孟以南放下來,想了想,還是打開大門。

孟以南往裏看了眼,雖然沒有看見孟渡,但也頗有些不情願進去的意思。

穆湛西就站在門口看他,好像拿他沒有辦法,最後還是說:“你不想回就不回。”

孟以南擡頭問他:“那我們去哪?”

穆湛西沒回答,讓他先進來,給孟以南一杯熱水,這時孟渡也不在一樓,穆湛西就讓孟以南坐在客廳等他,自己則上了二樓。

大概過去十幾分鐘,穆湛西才重新下來,單肩背著孟以南的書包,又把手機給孟以南,跟他說走吧。

孟以南茫然地看著他,再次問:“去哪?”

穆湛西就說:“哪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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