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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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城的冬日幹燥寒冷,一直到這時也沒有下雪。但今日光照充足,風吹過窗外的枯枝,陽光穿越枝條,搖搖晃晃投進客廳。

房子裏有地暖,室溫適宜居住,穿短袖也不會覺得冷。唯一的不足是有些幹燥,需要多多攝入水分。

而此時,孟以南穿著淺藍色的羊絨毛衣和藏藍色牛仔褲,幹凈整潔,但有些拘束地坐在沙發上。坐了一會,聽到穆湛西下樓的聲音,就先穿上了羽絨外套,一件白色的面包服。

衣服看著很新,也比較合身,唯有那件面包服因風格原因顯得寬大一些,衣領較高,遮住一部分下巴,讓人的註意力更容易集中在上半張臉。看起來很像一只柔軟無害的小綿羊。

他醒來的時候剛過中午十二點,正是該吃午飯的時間。

平時家裏都是穆湛西在做飯,但過年第一天剛睡醒不久就要給三個人做飯實在不太人道。穆停見狀也說大過節的就不要辛苦了,已經訂了餐可以去外面吃。

穆停這麽說完,笑著問他們好不好,卻是看著孟以南。

也就是這麽一對視,孟以南忽然覺得穆停和穆湛西很像。

從五官看,他們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其中眉眼尤為神似。倘若穆停表情少一點,目光再沈一些,就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跟穆湛西以假亂真。

不過穆停的面部表情明顯要比穆湛西豐富,如同穆湛西總是淡淡不容易提起興致的樣子,穆停也一直是笑意盈盈,顯得很有親和力。

這樣看的話,他們又是完完全全不一樣的。笑容不一樣、氣質相反、說的話不同,語調語氣也大相徑庭。

孟以南一邊這麽想著,一邊乖乖去房間裏換衣服。

衣櫃打開,裏面三分之二都是孟渡買的新衣服,剩下小部分是孟以南來臨城之前自己的衣服。

他猶豫很久,也掙紮很久,還是拿了新的。

有一點小小的希望自己好看、體面的原因在裏面,更多則是希望自己跟在穆湛西身邊不突兀。

因為他的舊衣服在很便宜的店裏購買,洗過很多次,不柔軟也不明艷,灰撲撲的。他不想別人覺得他跟穆湛西相差很遠,然後偏頭小聲議論像穆湛西這樣好看的人身邊怎麽會跟著這種不體面的小孩。

孟以南不具備搭配衣服的能力,於是選了不大會出錯的色系,換上後,再找一件外套就可以出門。

這時門被敲響,緊接著響起穆湛西的聲音。他叫了孟以南一聲,停頓一下,問能不能進去。

孟以南說可以,就幫他打開門。

穆湛西還沒有換衣服,依舊穿著小恐龍睡衣,手裏拿著幾件裹在防塵袋裏的衣服。

門一打開他正要說什麽話,只是看到孟以南的樣子稍稍楞了下,然後目光下意識移向衣櫃的方向又很快收回來,等了等,說沒事了。

他摸摸孟以南的頭,神情自然,並沒有因多此一舉而感到尷尬,只說讓孟以南換好衣服去樓下等他,自己一會就下去。

然後轉身往自己房間那邊走。

有時候,孟以南覺得穆湛西可能已經知道什麽。

他記得孟渡剛來穆家時,如果出門就一定會在飯點回家。

孟以南不會跟他一起出門,因此大多數時候他回來就會用甜膩的聲音叫孟以南的名字,顯得興致高昂,心情很好。

開始孟以南只是覺得煩,根本不會搭理,但孟渡一直叫他,那聲音是一遍一遍回響的噪音,最後孟以南都會下去。

幾次之後,他就知道孟渡為什麽總是叫他,以及總是那時回家的原因——只有那個時候穆湛西會在餐廳吃飯。

孟渡跟孟以南單獨在一起時會說什麽東西多少錢,把商品標牌拿起來算很多很多遍價格,然後對比他們以前的生活,甚至提起某個孟渡討厭的鄰居或朋友,並不屑地罵他們自以為有幾個臭錢有什麽了不起。

但是在穆湛西面前他就絕口不提價格,也不會提及旁人,只說穆終對他如何好,對他如何上心。然後就在客廳裏一件件試那些新買來的東西,衣服的話就會比在身上,問孟以南好不好看,再柔聲詢問穆湛西。

其實孟以南能看出來,他很早就知道,穆湛西並非刻薄冷漠的人。

因為繼父狀似炫耀與浮誇的行為都沒有令他抱怨一句,他只是在被叫到後擡頭,淡淡看著,然後對孟渡點點頭,沈默又溫柔地做以回應。

有時他擡頭目光會不期然跟孟以南相對,孟以南隔著漫長或少許的時間,看到清澈無垢的雙眸,再經過同樣無法細數的或長或短的時間,於之兩相錯開。

可能那些時刻很短很短,短到只有一瞬間,但也足夠長,足以讓孟以南看清那些目光多麽幹凈溫和,從未夾雜一絲同情與憐憫,也從未表露出一丁點的“你好可憐”。

穆湛西的溫柔從來並非人們廣義所描述的那種溫軟的性情,而是真切的坦然與關心。他不會給孟以南無謂的惻隱,只會想孟以南需要什麽,還需要什麽,體貼地想到,再給孟以南。

就好比那時,他只是輕輕看著孟以南,又慢慢移開目光,便是一道刮過又不著痕跡的風。

在孟以南心裏留下淺淺的波瀾。

孟以南拉住穆湛西的手臂。

很明顯,無需思考,穆湛西已經知道他不喜歡那些新衣服。

於是孟以南把他重新拉到自己這邊,推開房門讓穆湛西進去,再關上,好像怕哥哥跑掉。

他很認真地解釋:“哥哥,舊衣服不好看,會給你丟人。”

穆湛西等了下說“不會”,又說“現在很好,穿著吧”。然後給孟以南說他挑的衣服不全是沒穿過的,只是找了看起來較為合身的而已:“新年就穿新衣服。”

孟以南才沒有堅持換一身,只是想也不想拿了穆湛西帶過來的外套,說只有外套還沒有挑好,就穿這個。

穆湛西就笑了一下:“孟以南,挑個衣服都要這麽乖?”

孟以南不知道怎麽挑衣服算乖,只是他發楞的功夫穆湛西就說去換衣服,估計穆停已經餓得不行,不要讓他久等。

那些拿來的衣服也都放進了孟以南的衣櫃,說是小了些,穿不上。

孟以南下樓時,穆停已經換好那身喜氣洋洋的帽衫在客廳等他們。

穆停對孟以南笑了笑,溫和地伸出手:“小南,剛才沒來得及做自我介紹,我是小西的哥哥,穆停。”

這會穆湛西不在,孟以南便再次使用自己習慣的社交法則,客氣地跟穆停握手,說哥哥好。

之後穆停隨意問他一點話,基本都是年齡、年級這種比較基礎的信息,不會令人感到厭煩也有節律地牽引著對話。

沒說多久,穆湛西就換好衣服下了樓。聽到動靜,孟以南穿上外套,穆停的目光落在孟以南的外套上,半晌對他笑了笑:“衣服很合身。”

孟以南剛說了謝謝,想解釋這是穆湛西給他的,就見穆湛西已經走到身邊,跟他說走吧。

穆停把車從地庫開出來,帶著兩個弟弟去預訂好的餐館。

街道上節日氛圍濃厚,看著喜氣洋洋。放假期間車流量較大,有些許擁堵,不過好在地方不遠,也在出發後二十分鐘左右順利到達。

穆停帶他們來的是風格較為覆古的中式餐廳,裏面的人很多,上菜卻不算太慢。

吃飯期間,穆停跟他們閑聊,問一些孟以南的事,關於生活和學習,然後又問穆湛西已經高二,上完高中之後有什麽打算。

或許跟家長或已經離開象牙塔進入社會的人吃飯總會聊到較為現實的話題,那些話題和問題聽起來就令人迷惘,難以回答。但穆湛西並沒有猶豫很久,輕描淡寫地說可以之後考上想去的學校再看。

他其實也不算說錯,大部分學生都是中學時期才會分化,短時間內要應付學業、分化、與隨之而來的一系列問題。

若是此時還要迅速考慮出最正確的人生道路,做出選擇,那麽實在是強人所難。

他沒有必要那麽著急。

穆停對他的回答並不意外,還說“以你的成績是沒有問題”,最後又舉起飲料碰杯,想了想說:“你不用顧慮太多,要是有想法可以隨時告訴我,之後跟著哥哥一起工作也挺好的,可以少走彎路。”

穆湛西沒說話。

穆停又說:“其實……他也不是說怪你,有時候有些事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清的。人的感情和心思又那麽覆雜,不要鉆牛角尖,小西。”

穆湛西依舊沒有應答。

這次連一直乖乖吃飯的孟以南都能看出他心情變差許多。

只是穆湛西的沈默沒有持續太久,他似乎察覺到目光,回看了孟以南一眼。隨後楞了下,剛才還較為僵硬的神情稍微和緩一些,從紙盒中抽出兩張紙巾遞給孟以南,點了點自己的嘴角,示意孟以南臉上有東西需要擦掉。

之後穆湛西就說去洗手間,等下回來。

他們在這裏已經用餐近兩個小時,結束後,穆停結了賬。他跟穆湛西發消息說裏面太悶了,吃完飯出去走走,在外面等他,然後讓孟以南跟著出去走走。

孟以南只好跟上穆停。

他們站在酒店門前,風有些冷,孟以南瞇了瞇眼睛,聽見一旁的穆停說:“好冷呀。”

孟以南不知道怎麽跟他自然相處,點了點頭也說冷。

穆停就笑起來:“弟弟,你怎麽這麽乖啊?”

說什麽乖不乖的,孟以南自己是沒什麽概念,只是穆湛西跟穆停都這樣說。

“你來家裏有三個多月吧,我看你和小西關系挺好啊,”穆停說,“這個衣服是他給你的?”

孟以南點了下頭。

“我看你們睡衣也穿的一樣,”穆停最開始也沒發現,是看到這件眼熟的面包服才想起孟以南身上那件寬大的睡衣,別有深意地笑,“他對你真好是不是?”

孟以南又點頭。

“那你覺得他做事細致嗎?是不是你想要什麽他都能考慮到?”孟以南說是,穆停就問,“知道為什麽嗎?”

想了下,孟以南搖頭說不知道,又說:“但是我知道哥哥他特別特別好。”

用了兩個“特別”,聽得穆停止不住笑,說著“確實挺可愛的,怪不得……”,之後被灌來的風嗆了一下,以至於後面的話孟以南就沒有聽清了。

他轉過頭,想問問穆停說了什麽,正好看到穆湛西從旋轉門中出來。

穆湛西也看見他。

其實今天非常奇特。

奇在不久之前孟以南根本想不到會跟孟渡以外的人一起度過新的一年,而特又特別在,那些所謂孟渡以外的人裏有穆湛西。

因為穆湛西在,這一天就變得很特別。

或許每一天都很特別。

令孟以南看著他,忽然想更改一下早上的想法。

他認為就算穆停改變神情,故作冷淡,或者再多像幾分,也無法跟穆湛西以假亂真,混淆在一起。

因為穆湛西的視線總是與別人不同的,只要他看著孟以南,他們對視,孟以南就絕不會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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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晚了,附贈孟仔小夢:

(前面正文內容已經發過一遍了,這個後補的,所以分隔線後都不會產生玉佩費用,可安心食用,主要是作話根本放不下……可惡!)

孟仔醒來發現自己站在一條古街,兩邊皆是人,鑼鼓喧天,滿目都是喜慶紅色。

獨他站在路中,低頭看見自己一身喜服,胸前掛著大大一朵紅花。

他這才意識到,原來今日是他大喜的日子,來娶他的心上人。

只是迎娶困難重重,不知怎麽他又站在廳堂,面前有許多披著蓋頭的新娘子,要他在一炷香之內挑出自己的心上人,否則便不能成親。

孟仔使盡渾身解數,可無論如何也不能找到。即使他看到那些新娘們的臉,但他們太像了,怎麽也找不到屬於自己的那一個。

他焦急萬分,屋漏偏逢連夜雨,忽然發現自己忘記心上人長什麽樣子了。

他不知道是夢,急得要哭,卻聽到一聲無奈的嘆息,新娘中,一只好看的手忽然伸出,捉住他的手腕。

“逃吧。”那人拉著他,聲音響在耳畔。

“我不去,”孟仔急得後退,大呼,“我不去!我要成親!”

那人便不跑了,攬住他,擁在懷裏,無奈地咬他的唇:“笨蛋。”

孟以南猛地睜開眼,緩緩地、難堪地捂住發燙的臉頰。

他清楚地知道,夢裏的聲音不會屬於別人。

那是,他哥哥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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