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創世神的鋼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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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鐸雅和導演一起盯著監視器,她臉上的妝故意化得很濃,把白玉一般的膚色用煞白的粉蓋住,繪上藍色的眼影,嘴唇顏色艷紅,用雜亂的唇紋和起皮側面顯露出角色不良的生活習慣,頭發松松地挽在一起,以此塑造出一位沈淪風塵的美人形象。

程筱往秦鐸雅身邊湊了湊,秦鐸雅瞄了她一眼,把她圈進懷裏一起在傘下看監視器,秦鐸雅伸出手指指著回放中的一段給程筱看:“你這裏,從網吧到音像店走得太慢了,像是在享受這場雨,這樣處理是不對的,我之前和你講過,錢千紅是沒受過什麽教育來城裏打工的農村少女,她是憑著一股莽勁和骨子裏好強不服輸來做決定的,大部分時間是由直覺做決定的,像是一只小動物的一樣,很少會露出思索猶豫的神情。你的眼神裏的東西還是太多了,這是你的問題,你一猶豫,眼神就暴露出來你是一個很聰明的人,下意識的審時度勢不是錢千紅應該做的事情,她在戲裏是被推著走的,推動她的是她自己的道德觀和對於公道的追求……”

塗了黑色指甲油的手指點在監視器的中間,畫面定格在程筱從網吧出來站在街上找地方躲雨的時刻。

“我們之前燈會那場戲,錢千紅和段老板兩個人同時發生轉變,錢千紅喜歡上段老板,但是自己又不能清楚地理解表達這種感情,眼神流露出思索和苦惱是可以的,但是這場戲裏我們不能這麽演。”秦鐸雅放下手,看著程筱,潮濕的雨水味讓秦鐸雅身上的雪松香氣變得綿軟而溫柔:“再來一遍吧,這次出來之後不要猶豫,表情收一下,不要皺眉,盡量不要思考,把腦子裏多餘的想法擠出去。”

……

在大雨中重新拍了六遍,終於在天將將放晴時結束了這一場的拍攝。

程筱揪著自己的粉紅色小雨披不松手,她在雨裏帶的時間太長了,裏面的衣服都濕透了,衣服貼在身上有些難受。秦鐸雅和導演確認完拍攝效果後大家收工,完成了今天的拍攝任務。

坐在秦鐸雅的車上,程筱打了個噴嚏。

“著涼了嗎?”秦鐸雅問,收工之後秦鐸雅卸了妝,但是衣服沒換,頭發還是挽著的,秦鐸雅為了方便她們一起住在拍攝地附近租了一套房子。

“有點。”程筱的聲音悶悶的,她不像戲裏面的女主錢千紅那麽健康,錢千紅在原著裏被段老板關了一夜還有心情和力氣打掃房間刷床墊,程筱那場戲磨了一個星期,分了三個階段才拍完,刷了五個床墊,當天拍完之後手臂腫了一圈,好在最後通過的那條效果不錯,秦鐸雅和導演都非常滿意。

秦鐸雅開車,右手離開方向盤摸了一下程筱的額頭,程筱抓住秦鐸雅的手,搖了搖,又松開:“你好好開車,別分神。”

又想到了早上臨走的時候在桌上看到的煙灰缸,程筱嘆氣,問道:“不是說讓你戒煙嗎?段老板吸煙你也吸煙,早上煙灰缸裏好多煙頭,昨晚是不是又偷偷跑到客廳抽煙了?”

秦鐸雅不說話,黑色深沈潤澤的指甲在方向盤上不安分地輕敲。

程筱知道秦鐸雅外面看起來像是個規規矩矩一本正經的家夥,實際上嗜煙嗜酒,程筱能夠理解人在壓力大需求得不到滿足的時候很容易尋求酒精和尼古丁的安慰,但是這兩樣愛好都很傷身體,她希望秦鐸雅能夠在這個世界上多陪她一段時間,前兩個世界裏的李君儒和肖薰兒都是在她之前離開所在世界的,程筱不想讓秦鐸雅也這麽做,一而再,再而三,這對於她而言太殘酷了。

“要不要找醫生來看看?你體溫有點高。”秦鐸雅轉移話題。

程筱沒當回事,自己摸了一下額頭,溫度確實有點高,但是覺得沒什麽大問題:“不用,回去洗個澡吃點藥睡一覺就好了。”

然而晚上程筱洗澡的時候昏倒在了浴缸中,被秦鐸雅背了出來,送到了醫院,匆忙之中,秦鐸雅沒有帶程筱的手機,導致程筱錯過了一個重要的電話。

是來自謝言的。

……

《女團訓練生2020》結束以後,沒出道的選手們,除了一些背景強大公司實力雄厚的,基本上都很快失去了關註度和熱度。謝言第一輪就被淘汰,離開城堡以後,謝言因為臨時換了初舞臺的歌曲導致被老板雪藏。

謝言所在的公司規模和漢羅文化差不多,只是下游撿漏的小公司,當時簽謝言的時候承諾會幫忙制作數字專輯,幫忙推廣,因此騙謝言簽下了十五年的全權代理藝人合約。合同中並沒有事先達成的承諾,而且相當不公的一點是,謝言不能拒絕公司的安排,否則公司有權向謝言收取其收益的百分之十。謝言不是一個喜歡拒絕別人的人,公司的老板當初花言巧語騙謝言,只要她服從公司的安排,這一條根本就用不上。但是在謝言默然無聲地退出《女團訓練生2020》後,公司老板就開始對謝言進行報覆,為謝言安排大量高強度低質量的活動,甚至包括陪伴老板出入社交場所,車模,和給公司的其他藝人寫歌。如果謝言拒絕,就會用上述的條款扣謝言的收入。

收益不同於收入,謝言的大部分收益都被用去抵扣老板說的“在培養謝言身上花的錢”,最後到謝言手裏的本就少得可憐,條款裏還規定的是收取謝言收益的百分之十,只要有一次沒有聽從公司的安排,謝言的收入就會泡湯,甚至還要倒找錢給公司。

再優秀高傲的人,落入這樣的陷阱和泥潭中,也無法逃脫。規則和道德常常用於束縛好人,甚至於被壞人利用,敲斷好人的骨頭吸吮骨髓。

謝言在某一次陪老板拉資源的席中被灌醉了,醒來時渾身滿是紅色的傷痕和淤青,老板翹著二郎腿吞雲吐霧,坐在對面的沙發上欣賞謝言的狼狽不堪。

“做這一行,放不開怎麽行。就和當特工一樣,那誰,MaggieQ演的不就是嗎?想要成為好藝人,就要把你的所有都變成向上爬的工具,什麽貞潔啊,什麽自尊啊,那都是騙小孩兒玩的,”老板的前額光亮,穿戴整齊,三角眼瞇著,像是一條嘶鳴的毒蛇:“你得學會上道兒,人家敬你喝酒,那是給你面子,你得接住了,想幹這行,就不能端著清高的面子,假清高給誰看啊,演員們演戲,想演好,都得把自己當成劇裏面的人物,娛樂圈是什麽?娛樂圈就是社會!你要是想唱歌想搞藝術,就別進娛樂圈,自己在學院裏面隨便搞,進娛樂圈,就得做好準備,糞坑裏淘金子,這一行男男女女都一樣,別哭喪著臉跟死了爹媽一樣,你得學會享受,改變自己認知……”

“你在酒裏下藥了。”謝言默然良久,只低聲說了一句。

“別不識好歹,我那是在幫你,”老板從西服內兜裏掏出手機,點開微信,換上了一副笑臉,老板笑起來像是個和善的和尚,油光滿面的那種:“哎哎哎,陳總覺得怎麽樣?這是我手底下品質最好的,沒騙您,在您之前我把她養得好好的,誰也沒讓碰,專留給您的……那您看王總那個地產項目?”

老板皺著眉,聽著微信長長的語音消息。他其實並沒有混過娛樂圈,但是好在一身的世故油滑,無師自通,對於拉皮條酒桌迎來送往的一套爛熟於胸。開這家娛樂公司時他沒有錢,空口允諾高薪待遇,找了幾個漂漂亮亮的對娛樂圈有夢想的年輕女孩,以給她們拉資源的借口帶著她們去了一家私人會所,把人送給了地下錢莊莊家和地產老板,莊家和地產商的生意談成了,他抽個傭就是五十幾萬,分給那幾個年輕女孩一人一萬,自己獨吞五十萬,玩得就是空手套白狼的本事。

對娛樂圈有幻想的女孩子都呆呆傻傻的,一心想著圓夢,根本就不會理睬腳下的坑坑窪窪。就跟傻麅子似的,一逮一個準,

其實啊,人嘛,和動物有什麽差別?馴化人和馴化動物都是一個套路,先騙進來,不聽話,打一頓,餓一頓,讓它們認清現實,然後給個甜棗,自然就會接受命運。就算是獅子老虎,麻醉了,給它尖牙利爪拔了,毛給剃了,也興不起什麽風浪來。

老板手裏經手的女孩已經有五十多個了,什麽樣的反應都見過了,尋死覓活也好,失魂落魄也好,那都是這些小羊羔們自己的事,和老板無關,老板自認為自己給這些女孩找了一條明路,反正這些女孩大部分也都是家裏無權無勢,窮困潦倒,沒什麽學歷的人,最多也就是當個廠妹,自己領著她們見識過燈紅酒綠的花花世界,她們不虧。

女的好啊,女的往床上一躺,腿一分,就是錢,哪像男人,還得絞盡腦汁琢磨著怎麽才能把上面的人說不出口的需求給滿足了,忙活這一趟,他的肝都快喝硬了。

老板第一眼看見謝言的時候,就覺得謝言能給他賺錢,這女孩漂亮,有氣質,是上面的人喜歡的類型,冷著臉不說話也不招人煩,清清爽爽的,幹凈不膩。這一次他辦成了事,又是五十來萬,合同簽的是十五年,他能從謝言身上賺個六百萬,是老天開眼,老天爺垂愛,讓他逮著了這麽一只肥羊。

“今晚您還老地方嗎?我可以帶著她趕過去,不會不會,我教育教育她,她會懂事的——哬——咳——”老板的話戛然而止,像是嗓子裏嗆了一口水,喉嚨費勁地吞咽著,但是吸不進氣,腥甜厚膩的液體倒灌進了他的氣管,他翻著白眼,像是一只被一刀捅進脖子放血拼命掙紮的肥豬,倒在了賓館房間門後,流了一灘骯臟發黑的血。

刺破動脈直達氣管的是一支鋼筆,那是謝言小時候在孤兒院收到的禮物,來自當時的一位年輕的女演員。那位年輕的女演員說:要相信這個世界,相信這個世界存在著光明,只要努力,就會實現夢想。

那位女演員當年只有二十二歲,卻已經獲得了內地頗具分量的最佳女主角獎。

十年之後,被剝掉衣服的謝言握著這支承載她信念的鋼筆,捅進了這個世界的不值得相信卻一直無所不在的黑暗中,徒留一地臟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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