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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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軀體束縛, 只剩一縷神識,雒洵活動的範圍反而無限延展。

當然,這也要歸功於秘境內陣法的精妙。

他隨性亂逛, 發現這座幻境簡直森羅萬象, 日月星辰、山川河海, 乃至天下生靈,皆與現實世界別無二致。

由此可見, 洞府的主人曾經擁有多麽龐大的魂力, 方上能容納星移鬥轉,下可明察秋毫之末。

雒洵驚嘆著, 沿途瀏覽天宮風物,不知不覺便來到一座冰雕雪砌般的宮殿前。他本能地往那裏飄去, 剛好聽到有人正在殿前爭執。

“玄元上仙, 它雖是草木,於小仙而言卻意義非常。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沒了, 您總要給在下一個理由!”

是屬於青年時霜銘上仙的聲音,與他印象裏淩霜銘總是從容清冷的語調不同, 急切、激烈,還隱隱帶了怨懟。

玄元負手立在霜銘上仙面前, 看起來頗為不滿:“霜銘莫要忘了,你現在是神, 妄生執念便會成為妖。陛下命本尊教導你,可我幾時教過你貪戀外物,乃至忤逆陛下旨意,私自返回仙界?”

“如果我不做這個神仙呢?”一直低垂眼簾的年輕上仙倏地擡眸, 那對冰晶般晶瑩透亮的眸子裏仿佛燃著一簇烈焰, “霜銘執迷外物, 改不了,也不想改。自請脫去仙籍,重入輪回。”

玄元微微瞪大了雙眼:“你……!”

面對玄元驚詫至極如看異端的神情,霜銘上仙輕輕笑了起來:“稍後我自會前往忘川,煩請你向天帝稟報。”

三界眾生一旦過了忘川河,便意味著舍棄了今世的一切,成為嶄新的生靈,哪怕是天界上仙也不例外。

雒洵一時五味雜陳,怔怔地跟著霜銘上仙飄蕩了許久,然後被淙淙水流驚醒。

無名的褐色花海倒映在河面,使清澈的川流也被血色浸染。

身披玉雪的上仙在河畔尋覓許久,終是遺憾地笑了笑,緩步踏入湍急血河。

雒洵覺得心被人狠狠揪了一下,他知道霜銘上仙在找什麽,但……

“師尊!”情急之下,雒洵也跟著撲進河中,伸手去探他漂浮的衣袂,“我就在這裏,一直都在……”

幻境無法更改,闖入的外來者永遠只是看客,雒洵的呼喚很快被風聲淹沒。

河面上的雪色衣擺如同幽曇悄然綻放,又很快沈入滾滾波濤。

屬於霜銘上仙的氣息徹底消失的剎那,幻境開始扭曲,眼前景物走馬燈般飛快閃過。

雒洵沒什麽心情去研究周遭變化,他在認真思索——原先想將玄元挫骨揚灰,再魂飛魄散,是否太便宜這老賊了。

把魔族上萬條酷刑挨個體驗一遍,玄元他值得。

熟悉的清泠聲響起,打斷了雒洵紛飛的思緒。

“從這裏跳下去會魂飛魄散的,你瘋了!”

是屬於淩霜銘的聲音,幼時雒洵犯下錯事,也時常聽到這冷淡中帶了些許關切的斥責。

難道自己已經從幻境裏出來了?

雒洵急迫地擡眸,卻看到淩霜銘穿著一身繁瑣的月白長袍,烏發半束在華美的頭冠裏,簪子垂下的紗質發帶在腦後輕柔飄動,令他越發像是籠在朦朧月光裏,清雅雋逸至極。

這樣的裝束,他從未見師尊穿過,哪怕是身為玉清派掌教的“林決雲”,一身道袍與之相比也顯得簡潔樸素。

但美玉經過雕琢,不會過分累贅,反而更能襯出其淸皎之輝。

現在的淩霜銘,就更接近他對那位天下敬仰的戰神所有美好的想象。並且有過之,無不及。

只不過這個比以往更似謫仙的“師尊”,正與一位仙子拉拉扯扯。

在他們身後是雷霆密布的天塹,兩旁雲霧皆自深不見底的洞口滾滾淌下,飛墜的雲瀑與從不間歇的天雷,令人瞧上一眼便心悸戰栗。

雒洵馬上想到,傳說在天界有處誅仙崖,犯下十惡不赦之罪的神仙會被推入其中,即便修為深厚如天帝,神魂也能須臾被天雷和空間亂流絞滅。

但師尊和這女仙又是怎麽回事?!

雒洵眉頭幾乎要擰成結,轉而打量那尋死覓活的女人相貌。

她有張輪廓秀美精巧的臉龐,一對昳麗狹長的金色丹鳳眼,丹唇與雪膚交相輝映,屬於一眼驚鴻的類型。

比起師尊差遠了,他在心裏冷冷地點評道。

“霜銘,念在本宮多年照拂的份上,你就放我回魔界吧……”女仙的嗓音十分柔和,即便帶著沙啞哭腔,也令人想到鳳凰嘹亮動聽的歌喉。

雒洵怔了怔,想起當今天後的本體似乎便是神凰,而天帝則是一條青龍。神凰子嗣稀少,萬年來也就只得了一位公主,名為瓊姬。

某種意義上講,算是他的生母。

雒洵在默默收回前言的同時,只覺心裏不上不下地堵了塊硬石。

記得前世師尊曾言,他和瓊姬頗有矯情。莫非當時師尊舍身搭救他,之後悉心照料,都是出於……他的母親?

霜銘上仙眉眼帶了幾分無奈,錚然一聲,將沐雪劍還回劍鞘。

“長公主,將你捉拿回天界,是陛下的旨意。他沒有將你與魔尊之事昭告三界,只命霜銘獨身前來,已是網開一面。”說著他試圖靠近瓊姬,向她伸出手,“殿下就隨我回去罷,陛下定不會苛責您的。”

誰知他的柔聲相勸,反而令瓊姬又後退幾步,半只腳懸在了空中。

“他不明白,難道連你也不明白?”她近乎崩潰,聲嘶力竭地說著傷人的話,“聽說你曾為了尋找一株靈草的轉世,甘願放棄仙籍重入輪回。那你應該知道,與心愛之人訣別,是怎樣的滋味吧?”

霜銘上仙動作一頓,借著寬袖遮掩,手緩緩握緊。

他面色有些發白:“霜銘不懂殿下所指……”

瓊姬像是聽到極為荒唐的笑話,笑著笑著便紅了眼圈:“果然,這裏名為天宮實為墳墓,你們這些神仙,心早就是冷的了吧?”她指著他,字字泣血,“特別是你,本以為你是不同的。可你下界一趟,根本不是沖著舊情而去,你急於成仙,歸來後神格果然比之前還要純粹!既然無心,便少在這裏裝作癡情的樣子,平白惹人發笑。”

聽到此處,他雪玉似的臉頰已近乎透明,甚至能瞧見脖頸處蒼青色的血管。額角滲出的汗珠緩緩淌下,掛在纖長的羽睫末梢,看上去像在無聲地流淚。

他似乎快被這短短幾句話擊垮了,寬大袍服遮掩著微微發顫的身子,嗓音澀然:“我本為人界修士,修道百年方才成仙,殿下定是記錯了。”

瓊姬冷笑:“你在人界的時間比本宮久,應當比本宮更清楚,人族要修得仙籍有多艱辛吧。百年成仙,真是凡人能夠做到的嗎?”

她還想再諷刺幾句,忽然發現霜銘上仙的狀況不太對勁。

青年神色痛苦地捂著前額,身體搖晃一下。

層疊飄逸的袍裾隨他的倒下飄揚,又緩緩流瀉下去,宛若玉山傾頹。

其實不必瓊姬拆穿,他的識海一直有陌生的畫面閃過。

那些身為霜露而無知無覺的黑暗,到成仙後的滿懷期望,再到最後驚聞噩耗,與玄元上仙的對峙……

他與玄元上仙的關系並不差,甚至天界不少人認為他們是至交好友。

但玄元是何時開始針對他的?

從某日對座博弈時他否認了玄元的野心起?還是從那次天帝命他誅殺冰凰,他卻將其收作劍靈開始?

或許還要更早……

是了,玄元是命盤化靈,修改凡人的命格易如反掌。讓一個本就擁有仙緣的人忘卻前塵,百年修得仙籍定也不是件難事。

他頭痛欲裂,放任自己倒在冰冷的雲海中。耳畔響過衣袂摩擦聲,他知道那是瓊姬趁機逃脫的動靜。

但他現在根本沒有力氣動撣,也沒有心情再去追捕。

都是被所謂天道耍得團團轉的可憐人罷了,何必再去為難。

雒洵默然在他身邊蹲下,看到他蒼白幹涸的薄唇間洇出的血色,只覺自己的心仿佛被利劍狠狠穿過,也跟著流淌鮮血。

“這不怪你。”想要輕撫他的發梢,手卻徑直穿過了他的身體。

雒洵抿唇,將堵在喉間的情緒壓下,顫聲重覆:“師尊,你從頭至尾都沒有錯。”

他的母親瓊姬沒有錯,霜銘上仙也沒有錯。

作惡的是玄元上仙,錯的自然也是這該死的“天道”。

霜銘上仙並未頹喪太久,很快他便從奔潰狀態冷靜下來。

在雒洵的註視中,他踉蹌起身,任由那身清逸華服淩亂地垂落,爾後化光離去。

去的是天帝所在琉璃天宮。

搖搖欲墜的身形和唇角殘留的血跡,令眾仙很快信了他一時失手令長公主逃下界的說辭。

而霜銘上仙也順理成章地得了天帝的準許,繼續前往人界追查瓊姬下落。

他確實是下界去了,而且這一去就是數百年,音訊全無。

在旁人看來,天帝之女神通廣大,令戰神如此為難也是情理之中。

但只有一直跟隨著他的雒洵清楚,霜銘上仙根本不是沖著瓊姬而去。

他只是改換了容顏,收斂氣息,日覆一日守在忘川河畔,看著那些過往亡魂。

說來也巧,就在瓊姬臨盆那日,他等的那縷幽魂渡河了。

原來如此,雒洵在心底長嘆道。

原來師尊從頭至尾都是為他而來,與瓊姬沒有半分關系。或許後來對瓊姬的維護,也只是因為,她恰巧成了他的母親。

雒洵嘴角控制不住揚起的同時,腦海裏也不經回蕩起一句疑問,經久不散——

師尊口是心非的毛病,到底毀了他多少溫柔?

作者有話要說:

雒洵:師尊刀子嘴豆腐心怎麽辦,當然是——給他點顏色瞧瞧。

下章讓你們康康阿洵究竟有多能幹X(物理意義上的)

好久不寫這玩意了,大概會慢一點,不是因為作者只會寫兩種姿勢的原因哦!

到時候我們0v0見。

0v0懂我意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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