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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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駛到倆個人都熟悉的市委大院,白楊樹翠綠如昔,正是一年中枝繁葉茂的好時光,映著斑駁的陽光,散發著濃濃的生機。亭亭讓哲然停下車,拉著他走到其中一棵枝椏有些歪曲的白楊旁,

“你覺得這樹醜嗎?”

“白楊以枝幹筆直為美,這樣來看,這棵樹確實不怎麽雅觀。”

“當初我就挑了一個最醜的,以為它會被砍掉,沒想到居然還留著。”亭亭撫上那棵樹上的條條刀痕,那時候每次他惹她流淚,她就會偷偷拿著爸爸的軍刀在這棵樹上劃過一痕,真沒想到有一天能和他一起來這裏,而且還是以戀人的身份。

“哎...你這丫頭,總是做些匪夷所思的事。”哲然打趣地瞧著她,卻不想她的神情竟如此認真,就像是這棵樹上記載著曾經難言的秘密。

“哲然,你看這樹上是不是有九十九個刀痕?只是好多痕跡都不清了,不仔細看的話,是絕對不會發現的。”她像極了一個好奇的小孩,扒著樹幹一個個地細數那歲月抹不去的痕跡。

哲然若有所思的點點頭,“丫頭,你刻的吧,最上頭的那個劃得好狠,到現在還留著這麽深的刀印。”

“小時候每次被你弄哭,我就在這刻上一刀,本來想刻到一百刀後,就再也不理你了。只是刻下九十九刀後,就再也刻不下第一百刀,可你還一直氣我,把我惹哭,這個刀痕不知被我劃過多少次。呶,現在還這麽顯眼...”她站在那兒,雲淡風輕的說著過往的感傷,就像一個置身事外的說書人,講著他人的經歷和故事。

哲然看到她這樣,覺得有些難過。自己年少時驕傲任性,對決定的事情總是一意孤行,後來總算明白了心意,想好好待她,只是那可怕的遺傳病卻成了倆個人之間的鴻溝,幸運的是現今一切安好,還有餘下的幾十年可以相守相伴,卻再也經不住揮霍了。

她沒有錯,是自己的問題。有那麽多機會可以牢牢地抓住她,他卻一次又一次放棄。曾經以為她過得好,他便安然,可他終究發現自己是那麽殷切的期望陪她安度餘生的嫻靜歲月。

對視良久,眷戀的情意在相纏的視線中漸漸升溫,終於哲然向前一步,把她輕輕地摟進懷裏。

亭亭在他懷裏偷偷地笑了,她就是要他愧疚,要他永遠都記得曾經那麽對不起她,因為愧疚是維系愛情的最好方法。

中午是在哲然家吃的飯,老太太依舊氣色很好,雖仍帶著些疏離,卻不再似原來對她那般。記憶中哲然的奶奶對別人都很溫暖和煦,完全沒有老市長的架子,可對自己和媽媽卻是過分的客氣,就像有一道天然的屏障橫在她們面前。

哲然和他奶奶的關系異常融洽,一見面就是一個親密無間的擁抱,弄得亭亭站在一邊不知所措。到是老太太見了她,了然的笑了笑,一邊松開哲然一邊笑著和她打招呼。

做午飯時,哲然硬是把她倆人攆出廚房,讓她們在客廳好好歇著看電視。只是她和哲然的奶奶一向不太親近,這時倆個人呆在一起,氣氛真得好不尷尬。

她正想找些話題討老太太歡心,卻不妨那老人家說了句讓她半天都回不了神的話,“其實我一直都反對你們在一起,想方設法地讓阿哲離開你,卻不想他陷得那麽深,罷了罷了,隨你們去吧。”

呆楞了片刻,她仍一臉不解,這句話的信息量太大,對她的沖擊可不止一波,“奶奶,我做錯什麽了嗎?您討厭我哪些地方,以後我一定改回來。”

“哎...我倒不是討厭你,我只是看不慣有汪家血統的人,你姥爺是個薄情的人,你媽也是,原以為你也好不到哪去,可沒想到......”老太太的神情有些怔忪,像是陷入了久遠的回憶。

“真是可笑,你們家的人就像我們的克星一樣,我敗在你姥爺手裏,我侄子敗在你媽手裏,我孫子敗在你手裏。算了,都是天意啊......”那老人的眉目隱有不甘之色,還帶著些難耐的苦楚和恨意,看得亭亭心亂如麻,卻也暗自吐槽,明明是她敗在哲然手裏的啊,敗得兵荒馬亂,敗得一派塗地,敗得無顏見江東父老。

“其實我早就給阿哲檢查過,他沒有遺傳那個致病基因,可我還是找了家庭醫生一起騙他,讓他相信只有等二十五歲之後才能確診。卻沒想到他竟然等了你十年。”自嘲地笑了笑,老人恢覆了平靜,眉宇間又是一片淡然的神色。

“奶奶,您說的是什麽基因?我從沒聽哲然說過......”亭亭心裏一陣發緊,原來這才是真相,他為什麽不說出來,縱然他得的是什麽絕癥,她也只願伴他左右,不離不棄,守著一日便是一日,相伴一天就是一天,哪怕最終只能留著回憶孤獨終老,她也心甘情願。可他竟用這種決絕的方式,狠狠地把她推開,寧可讓她恨著他,也不願讓她念著他。

“阿哲這娃娃,竟比我還傻。我兒子振東在他最愛的軍艦上自殺,你可知為什麽?”提起死去的孩子,老人眼角微紅,神情也肅穆起來。

“叔叔去世的太突然,我也一直沒想明白,他那樣樂觀開朗,熱愛生活的人怎麽會用這樣一種方式離開......”

“孩子,你是學醫的吧,那你可聽說過亨廷頓舞蹈癥?”

亭亭的心裏空前的害怕,這個醫學名詞和那些駭人的發病癥狀幾乎一瞬間湧入她的腦海。亨廷頓舞蹈癥,這個在西方曾被認為是受到上帝詛咒的人才會得的精神疾病,一度被人們當做是神的懲罰。它實際上是一種顯性遺傳的神經系統退行性疾病,也就是說,如果哲然的爸爸得了這種病,那麽哲然就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發病。

一旦得了這種怪病,患者就會不自覺地抽搐,舞動,然後慢慢會出現幻覺,神志不清,精神分裂,最後就連自己最熟悉最親近的人都無法識別。而且,直到現在醫學界都沒有可行的方法來阻止或延緩它的發展。

終於有些明白蘇叔叔為什麽會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他是那麽驕傲,那麽優秀的一個軍人,又怎能容忍自己成為他人另眼相待的特殊人?

那哲然呢,他當時又得承受著多大的壓力?最信賴可靠的父親就這樣離世了,母親不久後也組成了新的家庭,一個好好的家就這樣突然間變得支離破碎,連個重新修覆的可能都沒有。而他自己也極有可能遺傳了這種折磨人的不治之癥,這重重的心理負擔究竟帶給了他多少難言之隱,多少不安和防備,多少午夜夢回的難堪和痛苦?又有誰能知曉,異國他鄉的少年,就這樣帶著隱形的傷痛成長,親手埋葬掉自己的青春和夢想。

她在心裏長長的嘆了口氣,一切都釋然了,曾經的那些怨念就像被陽光照過的水霧一般,漸漸蒸騰消失,只剩下絲絲入扣的心疼和遺憾,若是自己早點發現一些蛛絲馬跡,他們便不會浪費十年的光陰,心疼年少的他這樣痛苦的蛻變,遺憾沒能給那段灰色地帶送去一米陽光。

“孩子,既然今天給你說了這些話,我便不會再把你當外人來看。阿哲他最認死理,一旦認準了什麽,縱使別人說得天花亂墜,他也只認心裏的那個。這些年我勸也勸過了,罵也罵過了,現在算是認命了。”老人家舒展開眉宇,輕輕地搖著頭。

“那些恩恩怨怨都過去嘍,你姥爺早就不在人世,我卻愈發的念起他來,可能是年紀大了,如今每次回憶起那段往事,就只能記得他對我的好,我侄子也早就想開了。倒是阿哲,若我還是這麽執拗下去,真怕他會打一輩子光棍。”

一滴濁淚懸在老人家的眼角,卻遲遲不肯落下。亭亭低下了頭,不忍看她悲傷的模樣。不知她和姥爺究竟有哪些美好的過往,又暗藏了哪些誤會和悲傷?腦海中一些畫面卻驀然清晰起來,姥爺去世時,還一直指著一個古木箱子,嘴裏念叨著什麽,他已到了胃癌晚期,聲音幾乎發不出來,可惜沒人能明白他的意願,以至於他去世時還睜著一雙眼睛,那麽地絕望,那麽地不甘。

她一直都知道,姥爺心底有一個叫“雅若”的女孩兒,好像是他的大學同學。曾有一次姥爺獨自待在書房,小聲念叨著什麽,被她不巧給聽到了,“雅若,你還好麽?咱們大學的梔子花又開了,只是我再也不能摘給你啦,我給女兒取名叫思雅,你也許永遠都不懂其中的含義......”

思緒停在這兒,一切卻驀然明朗,哲然奶奶的名字便是“林雅若”。亭亭張了張口,想說些什麽,卻終是沒說出口。她總覺得那個古木箱子裏的東西可能和哲然奶奶相關,等她把箱子裏的東西拿出來,一切便會揭曉,奶奶說不定也會等到遲來的慰藉。



快過來吃飯吧。”哲然穿著奶奶的圍裙,手裏分別端著倆個盤子,模樣竟說不出的可愛。

眷戀地望著他,亭亭竟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人生最大的幸福,莫過於發現自己愛的人正好也愛著自己。終於知曉了他難言的真相,心裏一半開心一半憂傷,就像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相互交織重疊,竟不知該如何來面對。

老太太倒是不再對她陌生疏離了,不動聲色的挽過她的胳膊,神情是透到骨子裏的真摯誠懇,“孩子,咱們一起嘗嘗阿哲的手藝。”

老人家為了孫子的幸福,卸下固封幾十年的心墻。這讓亭亭既感動又慚愧,她輕輕擁住這個風華不再的老人,用只有倆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奶奶,您放心,我愛哲然,他對於我就像生命一樣珍貴。”

沒了生命,她的軀體將會腐朽;若是沒了哲然,她的青春連同愛恨將一並埋葬。

作者有話要說:終於寫到真相了,這倆個孩子真不容易啊,我都不忍心虐他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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