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童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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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離換了身幹凈衣服,初夏的微風吹過,桂花香夾在風中,很是神清氣爽。

長昀端端正正地坐在書案前一字一字認真地抄寫著《尚書》,小世子趙晉拎著一把短劍有模有樣地練著剛學會的劍法,陸皖柯正面對一株桃花念念有詞,大概是在對景吟詩。

鐘離往荷塘邊走去,看見一個瘦削的小小身影坐在荷塘邊的石板上,在用蘆葦逗弄池中的魚兒。

鐘離輕笑,坐到了三皇子的身邊。

“三皇子殿下。”鐘離開口道,“叫你鑒安可好?”

鑒安吃了一驚,擡頭看眼前這個能呼風喚雨在夏天降雪的男人。

鐘離看著他,想從他身上找出多少年後那個人的影子。

“你到底是誰?”鑒安看了他許久,問道。

“白龍,禹笙,鐘雪麟,鐘離……你想怎麽叫都可以,我希望你能記得我,不是記住一個名字,而是……記住我這個人。”

鐘離對他輕輕一笑,“因為,不久的將來……我們還要相見。”

再一次與那人相見,是貢生殿試,那人一臉木然地高坐堂前,問自己:淮昌意欲何處入職?

那時的自己,還沒有意識到,命運之輪已經開始旋轉,而自己已經卷入了這場沒有出路的錯誤當中。

鐘離深吸一口氣。此番此行,鐘離已經做了決定,要還那人一個屬於他的人生。

下一次的相見,不是在殿堂之上,不是在皇城之中,他不是君,他不是臣,只是萍水相逢的兩人,一朝相遇,攜手相伴,共賞浮世繁華。

鑒安似乎不甚在意,隨口道:“哦,你若是願意,讓皇弟求父皇給你安排個官差也不是什麽麻煩的事。幹脆當個少師好了,那樣每日都能到宮裏來。”

鐘離知道他曲解了自己的意思,又不能說清楚,只得幹笑兩聲放棄了這個話題。

鑒安不勝煩躁似的撥弄荷塘裏的水,鐘離笑著道:“有什麽心事?”

“沒什麽。”

鐘離笑了笑,伸手入池中,再拿出來時手中多了一朵冰制的荷花,鑒安的眼睛刷的明亮了許多,接著又垂下眼瞼裝作毫無興趣。

“這個給你。”

鐘離將冰花放在他手上,鑒安擡起頭,眼中有些疑惑,“真的?”

“騙你做什麽。”鐘離笑笑。

鑒安小心翼翼地捧著荷花看了半晌,又道:“反正你待會又要送一個給皇弟的。”

小孩子的心思太容易猜了,就算想藏在心裏,面子上也不自覺地表現了出來,鐘離看著他一臉醋意的表情,笑出聲來,“小小年紀,學人家吃醋。”

鑒安擡起頭,“吃醋是什麽?”

鐘離眨眨眼,思忖了一下道:“就是喜歡的東西被別人搶走了,很羨慕的心情。”鐘離看著鑒安,“如果我把這個送給長昀,你吃醋嗎?”

鑒安低著頭不說話,好一會方才道:“反正大家都喜歡皇弟,父皇也是,什麽好東西都給皇弟,我比不上他。”

宮廷裏從來沒有平等可言,即使是十多歲的孩子,只要是皇帝喜歡的就人人趨之若鶩拼命巴結,皇帝不喜歡的就被冷落漠視,這幾乎成為了千百年來宮中的規則了。

鐘離看著眼前的這個孩子,想到那人身穿皇袍時悵然的模樣,心下酸楚,一伸手在鑒安粉嫩的臉上輕輕掐了一下,道:“誰說的?我喜歡鑒安,有什麽好東西一定都留給你,比如說……這個。”

鐘離的手在鑒安面前劃了一個圈,攤開手掌時,一枚冰制的羽毛靜靜地躺在鐘離的手心上。

鑒安眼睛一亮,終於綻開一個笑容來。

“……謝謝。”鑒安捧著羽毛,輕笑著道。

日向西斜,天色將晚,火紅的斜陽在荷塘上灑上一層紅色的亮粉,水鴨慢慢地游著,似乎在享受一天內最後的時光,塘心叢叢荷花在夕陽下沈沈向晚,似乎要陷入沈睡了。

然而鐘離知道,一切才正要開始。

婢女來報說晚膳已經準備好了,長昀舉著被墨水沾汙的手朗聲笑著朝鐘離跑來,高聲笑著喊:“禹笙!《尚書》抄完了,說好抄完要給長昀的獎賞呢?”

鐘離感覺到旁邊鑒安投來的不信任的眼神,幹笑了一下,心想絕不能送他和鑒安一樣的東西了,略一沈思,讓婢女拿來一支毛筆,在荷池中沾了些池水。

長昀睜著大眼睛好奇地看著,鐘離笑笑,“看好了。”

帶水的毛筆在空中筆走龍蛇,鐘離長袖如舞,身形變換之下手中的毛筆時點時頓時走時急,筆尖過處,水汽凝成冰,在空中留下一道道冰痕,形成幾個冰制的字。

長昀跟著鐘離的筆劃輕輕念出聲來:“逸……雨……涵……夢……”

“逸雨涵夢!”

冰字在空中只停留了一刻,鐘離身形一停,冰字就墜在地上摔成了冰碴。

孩子們歡快地高呼,眼睛裏亮晶晶的,長昀大聲笑著,問道:“逸雨涵夢是什麽意思啊?”

鐘離的表情淡淡的,他看著面前四個無憂無慮的孩子,仍然無法把他們和他認識的那些人聯系在一起。

在那個勾心鬥角的世界裏,長昀手持短刀要取鑒安的性命,滿眼的殺意;趙桓夕身穿甲胄廝殺戰場,如嗜血的夜叉越戰越猛;陸皖柯位極人臣,熟於官場廝殺爾虞我詐;鑒安高坐朝堂之上君臨天下,裝出一副昏庸無能的樣子,內心卻在百般算計。

多年後的他們,和現在這些孩子比起來,多了些什麽?亦或是少了些什麽呢?

鐘離眼前浮現出皇帝渾身是血躺在榻上的模樣,他說,當此去,人生底事,來往如梭,不過是,逸雨相逢,一場涵夢。

鐘離在孩子的歡笑聲中靜默地站著,好一會兒露出一個寂寞的笑來。

“林花雕謝,時光易逝,聚不由心,分不由己,所謂人生,大致如此。然而即便如此,若有裊裊逸雨,仍要相逢相知相愛相伴,即便不得不分離,也曾有過如詩涵夢,這樣的人生便不是虛度。”

鐘離擡首向西,殘陽在他身上鍍上一層橙光,身後的影子拉得長長的,無比落寞。

孩子們靜默了一陣,趙晉緩緩開口吐出一個字:“酸。”孩子們轟地笑開來,鐘離也不由得笑了。

晚膳過後,趙晉被家丁接回府裏去了,兩位皇子給皇帝和皇後請安回來,陸甄正好又有要事要留宿宮中,此時正帶著陸皖柯陪同兩位皇子正在吃小點心。

鐘離心念著夜晚即將發生的事,心中不安,幾人的談笑也沒有怎麽聽進去。

長昀突然拉了拉鐘離的衣袖,皺著眉問他:“禹笙,你怎麽不說話?”

“嗯?”

長昀道:“我剛才請奏父皇,讓你當我們的少師,父皇說過幾日詔你進殿面聖呢。”

鐘離看看鑒安,鑒安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陸甄笑道:“皇子殿下為閣下請命,想必皇上也會認真考慮的,這樣的好運,可是千金難求啊。”

鐘離淡淡地笑道:“謝謝長昀。”

長昀拉著鐘離的袖子,一臉向往地笑著:“這樣以後我們就可以一直見面了。還記得麽?你答應我要允我一個願望,那個願望我已經想好了。”

“是什麽?”

長昀笑得一臉神秘,看了鐘離一陣,忽然有些羞赧地垂下頭,“嗯……以後再告訴你。”

鐘離苦笑,以後……真的還有以後麽?

戌時未至,乳母來帶兩位皇子回殿休息了,長昀拉著鐘離的手,眸子裏璀璨如繁星,他笑著道:“明天還能見到你的,對麽?”

鐘離只是笑,握著長昀手的手心有些出汗。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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