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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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快到江東的時候,已是盛夏,烈日當頭,知了鳴啼,水面上蕩著一層看不實在的模糊幻影。

馬車裏悶熱得像個蒸籠,鐘離覺得自己就像是蒸籠裏的包子,被悶得外酥裏嫩的。

皇帝和王爺都是貴胄子弟,從小禮教嚴謹,不管盛夏嚴冬,褻衣襯衣面衣這三層衣物總是不能少的。雖然夏季的衣服都是綢緞,絲薄如紗,但三層疊在一塊,還是悶得人渾身冒汗。

皇帝皺著眉,額頭冒了一層汗珠,額上的烏發都貼在皮膚上了。

“這天……真是熱啊。”鐘離喊著,熱汗嘩嘩地流。

銀蛟龍生於西方極樂境,那裏終年積雪,致命嚴寒,冰晶湖底更是冷得鮮少生物能夠生存,白龍習慣那裏的寒冷,自然是抵受不住夏季的酷熱了。

晉王爺也熱得難受,看著鐘離已經脫剩了薄薄一層,譏道:“再喊熱本王讓你打赤膊,那就涼快了。”

鐘離反唇相譏,“下官是怕王爺你看見下官的身子,更熱了。”

鐘離說者無心,但晉王爺和皇帝聽者有意,一人羞惱地紅了臉,一人表情更冷峻了。

皇帝心中暗道,跟這兩人在一塊,真是讓人急躁心煩啊。

三個人各懷心事,居然也一路相安無事地來到了江東。

江東商賈雲集,哪座城裏都有熱鬧的集市,一副繁華盛世、朗朗乾坤的模樣。

這次出行,要趁匪寇不意出奇制勝,只能低調行事,捕風捉影,找到匪寇的落腳地。

為了這個目的,晉王爺讓隨行的侍衛在城外守著,只與皇帝和鐘離三人,偽裝成商賈進了江東中心的廂州,尋了一處人流眾多的客棧入住。

客棧名叫合月樓。

趙桓夕走進客棧,對客棧老板道:“我們行商經過想住店,開三間上房。”

客棧老板瞄他一眼,扔下一句話,“沒房了。”

趙桓夕憋了一路的氣,遇到這麽個言辭不善的老板,臉一沈便要發作。

鐘離趕緊上去拉住,從趙桓夕腰包裏掏出一枚銀錠放在桌上,道:“我家主子身體金貴,麻煩老板了。”

老板看著銀錠子,眼睛都直了。他擡頭對鐘離道:“客官,真的沒房了,今早幾位道上的老爺來了,把上房都占滿了。”

鐘離道了聲謝,拿回了銀子拉著趙桓夕就走。

還沒上馬車,客店老板追出來,叫道:“有兩位老爺把房讓了出來,現在有兩間上房,客官還要住麽?”

趙桓夕還道是老板不舍得銀錠子,臉陰沈沈地張口就要訓人,鐘離拉著他,低聲道:“這事有蹊蹺,我看那道上的老爺,八成是我們要找的人。”

趙桓夕頓了頓,道:“我們被認出來了?”

鐘離道:“未必。說不定是看上咱們的錢了。”

兩人齊齊看向皇帝。君王在上,誰也不敢擅自做主。

皇帝輕輕點頭,道:“住便住,還不舍得錢麽?”

開好了房間,三人又左右為難起來。

兩間上房,總得有兩個人一塊兒住。這住店的要麽是一家子,要麽是江湖兄弟,同睡一榻是沒什麽,但放在這心思各異的三人身上,就怎麽看怎麽別扭。

鐘離看看皇帝,和皇帝睡一道,那是他巴不得的,但皇帝定不會同意。和晉王爺睡一塊兒,簡直是要了他的命。讓皇上和王爺睡,那就更是奇怪之極了,搞不好還弄出點人倫上的差池來,那自己就是天大的罪人了。

王爺也很是為難,琢磨著該怎麽辦才好。

皇帝突然發話了,“今晚探查消息的事,就交給鐘愛卿了。”

鐘離一怔,苦笑不已,原來皇帝一點也不著急是因為他壓根也沒打算讓自己睡。

“臣遵旨。”鐘離道。

夜幕降臨,皇帝和王爺的房裏冉冉地燃著燭火。其餘的幾間上房卻是漆黑一片,人影也沒一個。

鐘離蹲在陰暗處,等了許久也不見有人回來。

夜已三更。

困意來襲,鐘離打了個哈欠,強打起些精神來。

突然一個人出現在身後,人影被燭火投射到鐘離的面前。

鐘離猛然回頭,卻看見皇帝身穿一件素白色長衫站在身後,長發披散著,衣袂飄飄。

“皇……主子。”鐘離喚道。

皇帝道:“還沒有動靜?”

鐘離道:“是。主子怎麽還不睡?”

皇帝默了好一會,答:“來看看你是不是打瞌睡偷懶了。”

鐘離笑了,道:“何至於!主子的命令,小的自然是全力做好。”

皇帝走上前,憑欄而立。

星河橫在頭頂上,億萬顆寶石靜靜地發亮,乍一看是藍色,再仔細看時裏面紅黃藍綠五彩斑斕,煞是好看。

夜風吹動皇帝的烏發,發絲飄在空中,微弱的星光灑在皇帝姣好的面頰上、鼻梁上,像是敷上一層珠粉,柔和靜好。

“萬裏山河,千百人家,都在朕的手上。”

“只要朕願意,翻掌為雲,覆掌為雨。”

鐘離見他朱唇微動,輕輕地飄出這麽一句話,不知所言何意,只得靜靜地聽著。

皇帝轉過頭來,輕輕一笑,星光點亮了他的唇角。

“但皇位很大,人心很小……”

“這星這月,這雲這雨,朕只願能有一人,與朕同賞,共待天明。”

皇帝的眉間似乎有股淡淡的悵然,他伸手撫上鐘離的臉,指尖輕點鐘離的唇心。

“如果是這樣,漫漫寒夜,淒清冷雨,大概也能熬過吧。”

鐘離伸手將皇帝擁入懷中,皇帝的身子軟軟的,不像平日一樣拒絕自己。

“臣可有幸,成為皇上心裏那人?”

皇帝默了好一陣,忽而嘆出一口氣,鐘離的心提了起來。

皇帝輕輕開口說道:“你若是要別的,朕都能給你。但這顆心……”

“終究並非是朕能做主的啊。”

不是不能,卻是不敢。

多少的冷雨,多少的孤寂。

相識相知,欣慰歡喜,相失相忘,悲傷苦痛。

十六年前的那個盛夏的午後,微薄小雨,荷花池畔,那名笑容脫俗的白衣男子,八年的等候,沒有等來那個未完成的諾言。

八年前的沙場一別,那個總是胸有成竹的男人,對自己許諾說絕不分離,再見時卻已是物是人非,生死之別,天各一方。

如何能再相信,如何敢再相信?

星河在頭頂靜靜地流淌,星光刺破黑夜灑向凡間,如同微弱的聖光,皎潔神秘。

願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

鐘離心中也有一條河,河水像破冰決堤一般,沖刷得鐘離胸膛裏又脹又酸。

皇帝怔了一下,道:“鐘離,你怎麽哭了?”

鐘離看著皇帝,沒留意到自己正在落淚。

“皇上……沒有直接拒絕臣,臣……好歡喜……”

“好歡喜……”

縱是把心窗死死地關住、鎖上,在某些星光燦爛的夜晚,遇見幾顆晶瑩、一點溫熱,些許的微風還是會吹破窗紙,吹進心裏來。

皇帝任由男人抱著,輕聲嘆息。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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