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關燈
陳霧的回答是, 不會怎麽想。

這算是一個表態。

無論是隨便說說,還是真的會發生。

晚上陳霧開著視頻倒菜籽油,小瓶的吃完了, 從大瓶裏倒一些進去加滿, 他跟晏為熾說了趙潛受傷的事。

晏為熾反應平平。

陳霧用手抹掉小瓶口溢出來的油, 試探地詢問:“阿熾,你知道啊?”

手機擺放的原因, 晏為熾這個視角只能見到他的半截小腿跟腳骨,看半天了:“她說過。”

陳霧輕輕撇嘴:“跟你說,不跟我說。你也不告訴我。”

晏為熾笑:“操那麽多心做什麽。”

“多少人巴不得給生活做減法。”他抓著卷發撐住額角, 眼下是倦散的陰影。

電話打得再頻繁視頻開得再多, 都是冷的, 不像面對面呼吸相融。

假如此時他們不是隔著遠洋, 那一定是一個圈著另一個。

陳霧把小瓶的菜籽油裝到九成滿,他轉緊瓶蓋將油放回架子上,再去收拾剩下不少的大瓶油:“阿熾, 現在你家還是你家,你還是你嗎?”

這可以說是從陳霧嘴裏出來的,最有深意的一句話。

不是直的平的, 折了很多層。

晏為熾快速敲完兩行總結提交小組作業,他喝了口濃咖啡:“反正都是你男朋友。”

都回答了。

這是一個微妙, 模糊,卻又清晰的答案。

陳霧不追問,他起身洗了洗手, 拿起靠在不遠處墻邊的手機離開廚房:“是不是快放假了啊。”

“馬上了。”晏為熾的語調上揚。

“我也馬上了。”陳霧經過沙發區, 難得犯懶地倒上去,手機快要貼臉。

晏為熾眼皮底下是放大的水潤唇瓣和小白下巴, 他提醒自己手機屏幕臟都是細菌,忍著沒親上去。

陳霧摘到眼鏡,閉上眼睛轉了轉幹澀的眼珠:“等你回來大掃除。”

“行。”晏為熾懶聲。

每年過年前都要來這麽一遭。

房子很大,兩個人打掃不吃不喝一天都搞不定,又都不想請人。

偏偏陳霧要求還高,不放過邊邊角角。

“阿熾,我讓你帶走的中藥還剩幾包?”陳霧突然坐起來,微微瞇著眼睛看視頻裏的青年,“夠撐到你回來嗎?”

晏為熾把頭轉向一邊:“別問了。”

早他媽喝完了。

期末累得要死,經常犯困,每天早起第一件事依舊是洗褲子。

十八歲略顯青澀莽撞,二十出頭才是真的洶湧。

陳霧嘆了口氣:“不聊了,我要忙去了。”

“才聊多久,”晏為熾臉一黑,“你忙什麽去?”

陳霧嘀嘀咕咕,很憂心的樣子:“跑步啊,舉鐵啊,我怕你回來了,我小命不保。”

晏為熾:“……”

視頻關了,他盯著漆黑的屏幕有些出神。

陳霧就像一株生長在懸崖峭壁的植物,長年累月的遭受風吹雨打,生命力旺盛蓬勃,一粒種子就能長至漫山遍野。

根本不是溫室裏的花朵,不需要他打造一個陽光房。

但他期望的是,陳霧替別人負重走了很久,往後能輕松自在。

陳霧比晏為熾先放假,他當天就被餘老叫到了院裏開會。

會議室裏的氣氛壓抑嚴肅,陳霧眼觀鼻鼻觀心。

這次開會的原因是劉瑜辭職了,她手裏的項目分了出來。

別的還好說,晏家的7號培育倉沒人想接手。

因為哪怕是經驗老練的劉瑜親自帶隊負責,一倉十幾棵植株從播種到培育,一路養下來,成活率也不會超過百分之四十。

誰敢接這個燙手山芋。

原來的團隊早就想爬墻到其他項目了,害怕得罪晏氏才沒做出行動。

盡管晏氏給的經費最足,酬勞最豐厚。

會上一撥人屁都不放,全是老油條。餘老揭開茶杯,吹吹漂浮的茶葉:“小霧,你來負責。”

陳霧手一抖,筆尖在本子上戳了個藍色小窟窿:“我不行。”

“什麽你不行,”餘老瞪他,“就你一臉輕松,你跟我說你不行。”

陳霧:“……”

他把筆夾在本子裏合上,在一道道充滿後生可畏感嘆的視線裏起身走到餘老身邊,很小聲地說:“老師,我必須不行,我不想行,不想麻煩。”

餘老臉色一板,本科還沒畢業,確實應該不行。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再說,時間上也不充裕。明年還要到外頭交換一年。

“那你在第7小組打雜。”餘老放下茶盞,“知道打雜是什麽意思吧。”

陳霧說:“知道的。”

餘老斜他一眼,不快不慢道:“不是讓你掃地打印資料倒茶遞水,是什麽都要管。”

陳霧木木地抿嘴。

這事就這麽敲定了,就該給年輕人歷練。也只有年輕人的心臟經得起摧殘折磨。

慈祥的老研究員們拍拍陳霧的肩膀,以示鼓勵。

其中有兩個是第7小組的組長跟副主任,很歡迎陳霧的加入。有他頂著,他們的壓力小多了。

陳霧跟著老師去了辦公室,懷裏抱著一盆在走道撿的廢棄實驗品,幾片黃葉子蔫了吧唧,根莖都是軟的,沒救了的樣子。

餘老打開保險櫃拿出晏氏的重點項目“長寧”相關資料,厚厚一摞,他全放到桌上,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塵:“不能帶回去,也不能帶出辦公室,就在這裏看,看完了跟老師說說你的看法。”

陳霧把實驗品放地上:“那我能坐下來看嗎?”

餘老:“不能。”

陳霧:“……”

他找了個椅子搬到辦公桌邊,手機調靜音,一份份地打開紙袋,認真看了起來。

辦公室裏,紙張翻動的輕響帶出筆墨味道。餘老打起了瞌睡。

不知過了多久,餘老夢到孫子孫女趴在他膝蓋上聽他講故事,他正講到孫猴子往如來佛手上撒尿,冷不丁地就被學生的聲音扯回了現實。

“老師,”陳霧推起眼鏡,手背揉揉眼睛,“我覺得不難養。”

餘老發現陳霧好像不但全看完了,還整理好了,不禁以為自己睡了很長一覺,餘光一瞟墻上的鐘。

不到一小時。

餘老不是頭一天認識他,不會覺得他是在作弊:“不愧是我的學生,就沖你這份自信,我相信在你的照料下,一株都不會死。”

陳霧把資料堆起來,自己也起來活動手腳:“死了怎麽辦?”

餘老輕飄飄道:“不還有你男朋友,讓他去自家老宅磕幾個頭出點血,沒準就能過去。”

陳霧垂落的手指蜷縮了一下:“那不能死。”

餘老皺巴巴的臉抽了抽,倒是會心疼人。

“也不要擔心你只是學生,組裏其他人都是老研究員,會不會沒人聽你的意見,一,你是我的學生,含金量跟分量足夠支撐你在林科院名下的所有基地橫著走,腰桿盡管硬起來,二,你這幾年的表現跟獎項在業界有目共睹。”餘老一番護犢子後,又叮囑,“不過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方法,不統一是再正常不過的現象,還是要多交流多溝通。”

陳霧點了點頭:“我會註意的,老師放心。”

“院裏被挖走了不少人。”餘老搔搔花白的頭發,跟學生透露了自己的煩心事,“起頭是在秋天,不是一次挖走的,手法也不一樣,所以就沒引起多大的註意。”

他的眼袋耷拉松垮,顴骨周圍長了大大小小老年斑,眼神卻依然犀利黑亮,“肯定是哪個家族暗自建立了研究基地,不是什麽新鮮事。但是挖的都是院裏的核心,這能耐不小。”

陳霧垂頭扶了扶眼鏡。

餘老在辦公桌上四處翻找,翻出一盒不知道過沒過期的草莓味小餅幹吃起來:“多半不是待遇的問題,怕是被捏住了把柄遭到了很致命的威脅。手段臟,不是一般的臟。”

也聯系不上了,秘密基地做研究去了。

陳霧靜靜地站著。

餘老用慈愛又寄予厚望的目光看著自己的關門弟子,院裏培養過太多人才,要麽出國深造不回來了,要麽成了某個家族的專用培育員。

“小霧,你以後會待在院裏,”餘老瞧瞧他腳上的布鞋,不動聲色地探底,“還是去給某個家族服務?或者出國就業?”

陳霧沒有遲疑地說:“我是跟晏為熾一起的。”

餘老:“……”

還沒出師呢,就不能說點話哄哄老師。

“而且學校希望我畢業後留校。”陳霧說。

餘老這下不幹了,他二話不說就讓陳霧出去,抄起手機打爆林科大老校長的電話。

才大二就提這個,小算盤敲得可真急啊,都不跟他這個老師打招呼,卑鄙無恥沒皮沒臉!

晏為熾放假回國的時候,陳霧已經在第7小組幹了幾天活。

一個有時間了,一個還是沒時間。

晏為熾起大早打豆漿,豆子是村長自家種的,原生態。他還加了一勺糯米,打出來的豆漿更香稠。

陳霧在洗手間的休息區泡腳,手指戳著手機上的俄羅斯方塊打發時間。

方塊速度加快,陳霧專心點擊著,手機上突然來了電話。

陌生號碼。

陳霧想掛掉,不小心按了接聽,那邊不是推銷,是異樣的寂靜。他問道:“請問是哪位?”

聽筒傳來一把粗糙的,像是有沙礫摩擦喉嚨的嗓音:“我是趙闊。”

陳霧微楞:“你好。”

“小魚有沒有聯系你?”趙闊開門見山地問。

陳霧說:“沒有。”他補了句,“自從劉主任辭職後,我跟她就沒見過面了,也沒通過電話。”

“嘟嘟嘟……”

掛了。

陳霧泡在木桶裏的腳互相搓搓,他打給劉叔,說趙闊找劉主任找到他這裏了。

“喔,找你了是嗎,找你幹什麽,吃飽了撐的遭人煩,” 劉叔還在睡懶覺,腦子不是很清醒,“兩人不都分了嗎,我閨女一個人旅行去了。”

劉叔一直盼著他們分開,十月那會兒還叫遇上滑坡在醫院養傷的陳霧幫他問幾個問題。

年底就分了。

劉叔沒料到會這麽快,閨女跟他說的時候很平靜,看起來不是爭吵後的一時沖動,是真的決定好結束這段感情。

讓劉叔納悶的是,分就分了,怎麽還把在林科院的工作辭了,那可是能養老的鐵飯碗。

大概是累了,乏了,想放放假。

等旅行完回來了,就會找一個新的,輕松的生活方式。

“趙闊找不到我閨女,說明她不想讓他找到。”劉叔從被窩裏爬起來,抓到厚睡衣墊在背後靠著。

陳霧反應慢,還在劉瑜跟趙闊分手這步:“怎麽會分的?”

“談對象一拍兩散,不都是因為不想繼續了。”劉叔說,“也不是非要吵個你死我活砸鍋掀桌亂詛咒,淡了就沒感覺了,趙闊那麽個悶葫蘆,能有什麽意思。”

陳霧把腳拿出來,擱在木桶邊沿踩著:“上次我老師壽辰,趙闊還來接劉主任了。”

“就是之後分的。”劉叔說。

陳霧有些驚訝地“啊”了聲,他夠到毛巾擦擦腳上溫熱的水,疑惑不解地問:“那分了怎麽還……”

“想和好吧,”劉叔哈欠連天,“我閨女要頭腦有頭腦,要本事有本事,要皮相有皮相,哪樣不是高分。”

陳霧認同地說:“確實是的。”

劉叔自豪地笑了兩聲:“我是不管的,趙闊不會找我,知道找了沒用。”

“這回趙闊找你沒要到信息,下回就也不找了。”劉叔說,“我了解我閨女,她不是拖泥帶水的人,分了就是分了,沒有回頭的可能。趙闊現在還有幻想,時間久了就不會了。”

劉叔就差來一句,都是男人,誰還不知道誰脫了褲子放什麽屁。

陳霧嘀咕:“劉主任換號碼了嗎?”

“沒換,原來的丟我這了,”劉叔老泥鰍似的滑進被窩裏,打算睡個回籠覺,“她說她要靜靜心,偶爾想我了就給我打電話,那麽大個人了,隨她去。”

陳霧坐在沙發上想著什麽,晏為熾推門進來了都沒發現,直到兩只腳被幹燥糙硬的掌心裹住,他才回過神來。

“泡個腳泡了快半小時。”晏為熾皺眉,“又看直播了?”

陳霧:“……這麽早哪有直播。”

晏為熾把拖鞋踢到他面前,手掌還包著他泡得柔軟的腳:“一天二十四小時都有。”

陳霧吃驚地睜大了眼睛。

晏為熾屈指敲他腦門,傻子。

陳霧跟晏為熾吃早飯的這個時間,趙闊出現在趙潛的小公寓。

趙潛見趙闊一身衣褲發皺,不知道多久沒換過了,有股子難聞的味道,眼睛還紅得要滴血,一副瀕臨失控的模樣,她就把被吵醒已經滾到嘴邊的臟話咽了下去。

“你找我幹什麽?”趙潛站在門口,沒打算讓他進來。

趙闊面色蒼白,嘴唇起皮破裂,他站不太穩地靠墻蹲了下來。

顯然長久沒有進食,沒有睡眠。

趙潛嗅到了不尋常,一時半會找不準方向。當年這位找她合作,熾哥叫她別自作聰明,老實呆著,她就臨時反悔了,單方面毀約。

趙闊沒再找她。首城很大,她再次碰見趙闊的時候,他已經跟那個劉主任走到了一起。

可能是愛情的力量,導致他對覆仇權勢沒了多大的追求。

他在趙老大死於非命,自己又被趙家那位家主看重的好時機竟然沒回趙家,趁勝追擊一舉拿下所有,而是繼續從事他的建築工作,和劉主任過起了二人世界。

男人嘶啞的聲音將趙潛的思緒拉扯過去。敢情是要她幫忙通過熾哥找人。找他相好的。

這是真愛啊,搞這麽狼狽。

趙闊道:“找到了,就把‘春之秀’給你。”

趙潛相信他能做主,因為趙家如今是在求他接任,沒有別的各方面比他出色的了。

“你不如馬上接手趙家,動用趙家的人脈去找。”趙潛笑著給他指點迷津,“熾哥是晏家的邊緣人,手上沒有能調用的資源。”

趙闊悶咳了一會:“趙家全盛時期都比不上。”

他咽下一口腥甜,神色寡淡:“只有當局者迷,我不在局裏,看得清。”

趙潛收起了笑意:“我做不了主,問了才能告訴你結果。”她隨口道,“你們分了?”

趙闊的呼吸一下加重:“沒分手。”

趙潛見他焦躁的啃咬手指關節鮮血淋漓都沒發覺,不免有點抵觸,怎麽感覺像是個偏執狂。

趙闊一走,趙潛就找了熾哥。

她該做的已經做了,剩下的就看熾哥那邊有沒有時間,想不想管了。

熾哥放假回國了,一出門就很有可能見到陳霧那個弟弟的廣告投屏,報紙雜志更是不能看,春風得意就算了還時不時的提一嘴陳霧,他肯定要煩死。

晏為熾是真的煩。

陳霧見不著宣揚季明川,把季明川吹成花的新聞了,不會問他什麽,身邊還是有人跑到他跟前來說。

這都怪黃遇。他在飯局碰到季明川了,場合的原因還不能先撤,一頓飯吃得跟吞石頭子一樣噎得慌,難受得跑到公館訴苦。

晏為熾讓他滾。

“我不滾。”黃遇抱著枕頭躺在地毯上撒潑,“我還要等陳霧下班。”

晏為熾瞇眼:“等他做什麽?”

“等他給我講講,他是怎麽把你養成戀愛腦的。”黃遇喝了酒有些上頭,胡說八道無法無天。

晏為熾一腳把黃遇踹翻。

黃遇磕到頭眼冒金星,他四腳朝天地躺了片刻,忽然齜出一口白牙:“季明川今晚讓人給坑了,料很猛。”

晏為熾不感興趣:“關老子屁事。”

黃遇:“操,說的也是。”他四處張望,“陳霧什麽時候下班?我話筒都準備好了。”

然後又挨了一腳。

今晚這飯局上的插曲,姜禧也知道了,是她閨蜜打電話告訴她的。

閨蜜當時也在飯局上,這會兒在酒吧跳舞,說話聲很大,可能還吸食了什麽東西,狀態不太對勁。

“小禧,你男朋友,啊不對,是你先生,他喝了加料的酒水,今晚你可應付不來,實在不行就給他找兩個人,沒什麽比你自己的身體更重要……”

閨蜜的尾音挑起嫵媚的輕喘,這是玩上了,訂了婚跟未婚夫各玩各的,還比較誰玩得更花。

姜禧把電話掛了。

她哆哆嗦嗦地下了床,孤魂野鬼似的站在樓梯口,把剛巧在樓上收拾的傭人嚇了一大跳。

“太太,您怎麽沒穿衣服?”傭人慌忙過來。

姜禧是裸睡的,她這才發現自己直接起來了,睡袍沒有披上。

羞恥剛冒出一點頭就被恐慌吞噬掉了。

季明川被人下藥了,他在哪。

找到季明川。

姜禧踉蹌著下樓梯,家裏的傭人們要嚇破膽,有的給她拿睡袍,有的前去攙扶她,有的去給她拿鞋,都不敢大聲說話,怕刺激到她。

“太太,您要出門嗎?”傭人提心吊膽地問。

姜禧茫然地停在大門口,寒風把她臉上的惶然吹凝固,她攏住睡袍:“手機,把我的手機拿給我。”

傭人立即去拿了給她。

姜禧打季明川的電話,一直都是無人接聽。她頭暈目眩當場吐了出來。

晚上吃的一點食物全灑在了地上,散發著腥酸的氣味。

“叫司機,”姜禧攥住一個傭人的手臂,“我要出門。”

姜禧腦子亂了不知道問她父親,只是茫然的讓司機開車載她去找季明川,到哪找不知道。

車子跑了大幾十分鐘,姜禧的手機響了。

是姐妹團的其中一人找她,說在自家酒店看到了她先生。

上流圈說大很大,說小也小。

姜禧按照地址找過去,經理為她刷的卡,她發覺自己這時候竟然還有心思想,看看,我依舊是姜氏的千金小姐。

房間裏沒人,男人女人都沒,地上有西裝皮鞋領帶,空氣裏不見渾濁的味道,只有酒氣。姜禧趿拉著毛茸茸的棉拖走進浴室。

浴缸裏放滿了水,一具猶如精心雕刻過的年輕軀體泡在裏面,水漫到地上,濕淋淋的。

姜禧蹲在浴缸前,她把手伸了進去,冷得繃了一路的神經末梢發顫,水裏加了冰塊。

“明川,你這樣不行。”姜禧在水裏摸到男人的心口,“我給你叫醫生過來。”

季明川浮出水面,面色近似透明,血管根根清晰: “就這樣吧。”

姜禧的頭發拖到他肩頭跟胳膊上,有些許纏綿的意味:“那你會生病的。”

“沒事。”季明川閉眼。

姜禧等了會,沒等到他問自己為什麽會在這裏,就主動問了起來:“怎麽不回家。”

“我是初出茅廬涉世不深,被人算計了,喝了不該喝的東西。”季明川的睫毛上抖落冰冷的水珠,有種脆弱病態的性感,“你有身孕,我怕我控制不住傷了你跟孩子。”

姜禧所有的不安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隨之而來的是鋪天蓋地的內疚,她撲到他的懷裏哭了起來:“我還以為……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季明川撫著姜禧顫動不止的背,欣然接受她頒發的最佳丈夫獎。

沒順從欲望不過是因為,對他而言,女色不值一提。

姜禧婚後一直在自己跟自己生悶氣,這回把連日的委屈都宣洩了出來,小女孩一樣哭哭啼啼。

從浴室到了床上還在哭,“你為什麽總是在外面提到陳霧。”

季明川耐心地給她擦濕了的發尾:“他是我哥。”

“你們還是前任關系,你就不擔心我難受?”姜禧淚眼婆娑,“是不是真的像網上說的那樣,你結婚總是看入場口,是為了陳霧。”

季明川:“是。”

姜禧一下僵住,臉上的血色飛快褪去。

季明川垂著眼眸,淡聲道:“我父親在世時說過,將來我結婚,我哥坐主位。我和我的妻子要給他敬茶,那是他應得的,可惜他沒來參加我的婚禮。”

姜禧受不了地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幸虧陳霧沒來,她沒辦法給陳霧敬茶,那畫面都不願意去腦補。

“網上罵我的內容都沒了,是你的意思嗎?”姜禧抓住季明川冰得刺人的手指,那些沒見過面的人說她配不上她的先生,她哪裏配不上了,她配不上誰配得上?

想解釋又解釋不了,心情變差,每天失眠苦不堪言,像個瘋子披頭散發。

姜禧追問眼前的男人:“是你的意思,對不對?”

季明川道:“怕有極端的傷害你。”

姜禧激動得肚子有點疼,她撫摸肚子的時候,睡袍敞開了一點,身上攏了層柔和的光芒。

季明川的喉頭滾了滾,眼底泛紅:“我再去泡一會,你在這睡吧。”

姜禧感動又心疼,她暗暗發誓,今後再也不疑神疑鬼了。

等寶寶出世了,他們一家三口去庵裏見她媽媽。

說不定媽媽會還俗,跟他們回家。

緩了會,姜禧打開微信,在陳霧的好友申請上寫了一行字。

【我會和我孩子的父親好好的。】

當季明川出來時,姜禧已經睡了,身上沒蓋被子。

季明川去了臥室外的書房,他打開助理送過來的筆電,吃了藥處理起了公務,忙碌的間隙偏頭掃向漆黑的窗外,腦中某根神經不受控制地蹦跳。

不過抵抗了兩三分鐘,季明川的十指就在鍵盤上密集地敲擊起來。

突然想看看他的好哥哥在做什麽。

這個時候應該沒睡,在用電腦。

季明川按下一個鍵後停止敲擊,關聯陳霧電腦的屏幕上出現了——

晏為熾冷冰冰的一張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