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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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裏寂靜無聲。

晏為熾從後面抱住陳霧, 將被他捏住的手機撥出來,清空剛才的通話記錄。

那就是個陰間玩意兒,晦氣。

陳霧垂頭看手上的眼鏡。

晏為熾把他轉過來, 吻他緊緊抿在一起有點泛白的嘴唇:“不氣。”

陳霧說了村裏發生的事:“生活了十幾年的家鄉, 看著他長大的鄉親們, 他也能下得去手……”

晏為熾擡了擡眼簾,季明川連多年為他掏心掏肺的人都能拋棄, 就算是把放把火把村子燒個精光,他都不覺得奇怪。

說實話,季明川挺適合在爾虞我詐的大家族生存的, 機關算盡手段低劣, 利欲熏心把對手跟親信全割了, 能爬上去, 卻爬不到太高最終淪為關進精神病院,大小便失禁的那類角色。

不論身處哪裏,都必須要有底線和良知, 晏為熾無數次地自我警醒。

晏為熾不停揉搓陳霧冰涼的臉:“他要找什麽?”

“藥材。”陳霧說。

晏為熾皺眉,治那什麽隱疾的?以前好像陳霧說筆記能默,但是默了也沒用, 不是那些藥。

所以現在的情況是,季明川找到答案了?

“就是我在飲料瓶裏種的那個。”

耳邊很輕的聲音猶如巨石砸進晏為熾的思緒深海, 把他用對陳霧的愛餵養長大的魚蝦全砸得頭暈眼花,口吐白沫。

從春桂水庫上的小屋到首城的公館觀景臺,從兩株到四株。

不起眼的蘿蔔跟, 枝幹, 以及幾片葉子。

晏為熾就是多長幾顆腦袋,也不會想到那是季明川的藥。

“分都分了, 還種?”晏為熾不合時宜地醋壇子打翻,味道大得整個病房都是,“種就種了,還要放進行李箱帶到首城,壯大隊伍。”

這他媽的,是要給前任種一片藥園?

就那種垃圾?

陳霧把眼鏡戴上,小聲說:“阿熾,你冷靜點。”

晏為熾瞪過去:“我不冷靜?”

陳霧:“……看起來不。”

“我不能不冷靜?”晏為熾破罐子破摔,“我就是不冷靜,怎麽了。”

陳霧把額頭抵在他肩窩,蹭了蹭:“藥不但好養活也好用,除了能治他的隱疾,還有很多別的用處。”

晏為熾不鹹不淡:“我才疏學淺,聽不懂。”

“……”陳霧說,“有那種萬能鑰匙,能打開許多的門鎖。它是藥材裏的萬能鑰匙。”

晏為熾的怒氣頓了下,這麽打比方他就能理解了。他摸懷裏人後腦勺的發尾:“所以你結束那段感情後再種是為了我。”

陳霧搖頭:“不想為了你。”

晏為熾把他的臉撈起來,剛要開口,就聽他說:“你身體好沒病沒災,不會用到你身上的。”

一點準備都沒有就被餵了個情話,晏為熾從裏到外頓時就服帖了。他幼稚道:“那你也不會用到。”

陳霧點頭:“養著放著,以防萬一。”

窗外的風大了些,晏為熾去把防護欄裏的玻璃窗關上:“既然這麽好用,為什麽不多養點。”

陳霧說:“養多了下雨搬進來麻煩。”

晏為熾:“……”

“不知道是怎麽發現的,突然就發現了。”陳霧慢慢地吐出一口氣。

晏為熾打算查查。

陳霧自言自語:“村裏沒什麽青壯年,幾乎都是老幼,老人一點磕碰都能要命,小孩子嚇到了會有陰影的。”

“要我叫人去你老家照看?”晏為熾隔著病服摩挲他緊繃的單薄背脊,一下一下的,帶著溫柔的安撫。

陳霧輕輕搖頭:“他去了,讓他自己承擔後果。”

晏為熾的眼裏浮現一絲古怪,一通不到兩分鐘的電話,季明川就回去了?怎麽比以前還能演。

這他媽的,他又不爽了。

陳霧把手放在晏為熾的小臂上,五指搭著,精氣神不是很好:“阿熾,我想躺一會。”

“那等你躺好了再聊。”晏為熾把他扶到床上,給他放好眼鏡。

陳霧平躺下來,睫毛微抖地閉上了雙眼,氣色有點差。

晏為熾給陳霧蓋上被子,輕手輕腳地把襪子晾好,他去一樓的小樹林點了根煙,撥打電話:“查一個人,姜家小女姜禧交往的對象,季明川。”



煙頭星火明明滅滅,晏為熾背靠樹幹,神色陰翳地一口一口抽煙,真的煩。

現任的前任是靠自己躋身上流,還是靠女人上位,今天利用了誰明天要算計誰,晏為熾都懶得管。

哪怕和他出現在同一場盛大的宴會上,獲得更多的掌聲稱讚,他也只會牽著他的幸福,無所謂他人多光鮮。

偏偏跑到他家門口跳大繩。

用來談戀愛都不夠用的時間,還要撥出來一部分浪費掉。

晏為熾舉起來電的手機,接聽:“說。”

“季明川,二十一歲,出生地是樸縣老石村,小學初中都在山下的學校,高中就讀於春桂,高考後和姜女士一起去紐約讀書,定居於姜太太在曼哈頓的住所,大一調理身體在家上課,大二創業,大三談成第一筆合作,大四事業已經成熟……”

公式化的匯報聲有幾分機械味,展開了一個窮小子抓住機會一躍而上的勵志人生,沒什麽值得深推的地方。

硬要說,也就是找了個豪門千金,將他高中以後的另一個起點送到了高處。

晏為熾深咬煙蒂,手掌捋過卷發:“查姜禧回國的軌跡。”

“姜女士回國當天在黑旳拍賣場附近出沒過。”

晏為熾若有所思:“那一場的拍賣品是不是有藥材?”

“是。”

晏為熾:“她拍走的?”

“黑旳的客戶資料,我們查不到。”

晏為熾漫不經心地彈了一下半截煙,煙灰掉落在秋風裏,和黑夜融為一體。

“那就查她回國的落腳地,真拍了肯定會帶回去,拿出來用。”晏為熾掛掉,他滿身寒意地抽完了一根煙,踏著來時路返回住院部。

手機上來了一張照片。

晏為熾看掃了眼,就是普普通通的幹藥材:“覆原。”

十幾秒後,藥材鮮活的面貌出現在晏為熾的手機上面。

比家裏種的瘦一點。

這下子,晏為熾的思路清晰了起來。

姜禧不知道從哪打聽到的藥方,及時飛回來蹲點拍下了這東西送給季明川治病,季明川通過某些因素確定是自己曾經用過的藥材。

於是去老家找。



晏為熾回了病房,他一開門,陳霧就轉頭看了過來,眼睛瞇著,眼神渙散地找他。

“要什麽?”晏為熾闊步走近。

陳霧說:“我打村長的電話沒有人接。”

“可能在忙。”晏為熾把燈關掉,視線暗下來有益於神經末梢的放松,“他有空了看到手機,會打過來的。”

陳霧喃喃:“我就是擔心,都老了。”

“別想太多。”晏為熾坐在床前,握住他的手放在唇邊,“姜禧在拍賣場拍了一株藥材送給季明川,就是你種的那個。”

陳霧睜大了眼睛:“原來是這麽被發現的。”

“不說他了。”陳霧知道了事情起因就沒有了思考下去得想法。

晏為熾求之不得。

“阿熾,你上來嗎?”陳霧在昏暗中叫他。

“上不了。”晏為熾狠心拒絕,“要是能上,我這些天至於趴你床邊睡?”屁大點地方的單人病房,加塞張床就擠了,所以他只能在椅子上睡覺,胡渣都長得比之前潦草了。

“為什麽不能,我往邊上挪挪就好了。”陳霧邊說邊挪動身子。

晏為熾脫下沾了點煙味的外套放在被子那頭:“影響你休息,萬一碰到你打石膏的胳膊,我檢討能訂成一本書。”

陳霧說:“你躺我另一邊。”

晏為熾彎腰捧他的臉:“非要我躺?”

陳霧很小聲地說:“今晚想。”

“真不怕我堅守線破掉,明晚還要。”晏為熾側躺上去,讓陳霧枕著自己的手臂,他別扭地掛在床沿,重心全集中在堅硬的腹部。

陳霧睡不著,晏為熾也不敢睡,就這麽陪著他度過上半夜。

黎明到來時,陳霧終於接到了村長的電話。

村長一晚上都提心吊膽,他忍了很多次才沒打給小霧,不在一個城市,打了只會讓小霧也跟著操心不安。

不如等到事情好轉了再打。

像現在就是。村長坐在屋門口,山裏的秋天這個點已經很涼了,他驚魂未定地端著茶杯取暖: “小霧,那夥人走了,明川回來了,剛到家。”

陳霧被晏為熾托著腰坐起來點:“他們後來還打人了嗎?”

“沒打了,就在村口堵著,拍電視一樣。”村長心有餘悸地喝了口有點燙的茶水,做夢一樣覺得荒唐,“那個,小霧,明川說他……”

怕陳霧難受,村長幾番猶豫才繼續,“說是他叫人來找東西,不知道他們會那麽幹,明川跟我們道歉。”

很意外,老季的小兒子性情孤僻不愛笑不合群,什麽時候跟人那樣過啊。

匆匆開長途趕回來的,眼裏有很多血絲,每家每戶都發了包裝很高檔的補品,還有兩根沈甸甸的金條,態度誠懇自責到他們都不知道說什麽好。

大家都是懵的。

昨晚村子被翻找掃蕩,他們被打,明川回來做的這些,都讓他們反應不過來。

“那你們原諒他了嗎?”陳霧說。

“就一孩子,什麽原諒不原諒的。”村長嘆氣,“我們報警了,派出所沒來。算了,知道是怎麽回事了,以後也不會再有這樣的事了就好。”

陳霧不認同地說:“他二十出頭了,不是孩子。”

“在我們眼裏還是。”村長笑了笑,“就像你也一樣。”

陳霧不說了。

村長瞧見老季家門前有響聲,小兒子在搬破了的屋門,發達了,開回來的是好車,不知道什麽牌子看著就貴死人。

“你叫我登記的事,他也讓我登記,他說自己會修補。”村長不是很明白,完全可以找人做的事,那孩子為什麽那麽執著。

俗話講隔行如隔山,一個成天就知道讀書的人,哪會瓦匠木匠活,水泥恐怕都不知道怎麽拌,這不是鬧嗎。

陳霧揉著眼角靠在晏為熾身上:“誰受了傷找他要賠償。”

村長連忙道:“賠了,都賠了。”

“別的好說,就是樹苗斷得亂七八糟,你不在家,我們也不會嫁接。”老人可惜又迷茫。

“收了放起來,等我回去弄。”陳霧說,“傷好了再收。”

村口有車子的引擎聲,擦著蒙蒙亮的天色往村裏開,村長膝蓋腫了,腿也疼,他哆嗦著站起來:“小霧,醫院的車來了,要接我們去看傷。我不是很想去,怕有個好歹趕不回來。”

老一輩講究死要死在出生的地方。

挺怕醫院的,覺得不好。

“還是要去的。”陳霧叮囑,“看了放心。”

村長唉了聲,拍拍褂子上的灰:“那我去看看昂。”

“對不起。”陳霧忽然說。

村長奇怪:“好好的怎麽說這個。”

陳霧抿嘴:“我也有責任。”

村長以為小霧指的是自己作為老大沒管教好,嚴肅道:“你們兄弟倆早就分家了,他是他,你是你,和你有什麽關系呢,村裏大家夥都靠你才讓日子好起來。”

“小霧,我不說了,車裏有白大褂下來了,”村長有點緊張,不管多大年紀都怕老師和醫生,“你大媽還在你二嬸家,我得去叫他們。”

陳霧說:“記得讓大家做全身檢查,好好檢查,不急著回家。”

村長:“誒誒!”



救護車接走了整個村子的人,受傷的要有家屬陪著,小孩不能一個人在家,就都去了。

老人們的兒女也正在從各個城市往家趕。

季明川蹲在院子裏,把大水缸的碎塊拼起來,沿著裂縫擠了很多玻璃膠。

路上買了,還有很多用來修補物品的工具。

季明川騰出手去拿口袋裏已經響了五六次的手機。

“我都給你打這麽久了,你怎麽才接電話,你在哪,是不是不方便?”姜禧查崗一樣神經兮兮,渾然不覺這是她缺少安全感的表現,也是不信任的開始。

季明川沙啞地疲憊道:“小禧,我在忙。”

姜禧的聲音裏多了一點尖銳和不安:“忙什麽?”

季明川沒回答:“你先回紐約,我要晚些時間。”

姜禧快哭了:“為什麽?!我不要!”

“我在老家。”季明川說。

姜禧一下子從地獄回到了天堂。

都怪嬌嬌看錯了說的那些話,不然她也不會這麽草木皆兵。

“老家就老家,幹嘛不早點說。”姜禧無語地吐槽,雖然沒有出現她胡思亂想的某個女人,但老家是一個跟陳霧有關的地方。她立馬下定決心,“我去找你!”

季明川楞怔道:“很遠,要坐很久的車,你會不舒服。”

“我不怕。我馬上叫司機來接我。”姜禧小學生春游一般,“明川,我現在就想看看你家。”

季明川跟她視頻。

姜禧撒著嬌:“先看你。”

鏡頭調轉,姜禧看到季明川卷著面料上等的白襯衫袖口,黑西褲上沾了泥巴跟青苔,皮鞋上有蛛網。

很陌生。

卻和男人背景裏的斑駁院墻構成了一副色調統一的畫卷。

姜禧說不出自己是什麽感受:“明川,你身上怎麽臟成了這樣子。”

“在打掃。”季明川調鏡頭讓她看家裏的老屋,“這裏都沒有你的臥室大。”

姜禧起先充滿了好奇心跟新鮮感。

直到季明川走到後院,撩開一個簾子:“這是廁所。”

一個都轉不太開身子的小屋,黑黑的。

季明川打開手機上的手電筒。

鄉下很老舊的廁所就這麽闖入大小姐的世界,幾根木板和坑坑窪窪的墻壁。

隔著屏幕都能感覺到臭味。

姜禧嚇到了。

季明川並沒有安慰她,而是直接給她看下一個地方:“這是洗澡的地方。”

也在後院,就一個簡陋的藍布棚子,裏面有水桶跟塑料盆。

姜禧沒有了想去的念頭與勇氣:“我,我還是在紐約等你好了。”

“乖。”季明川低聲哄了幾句就掛了。

季明川順著叮叮當當的清脆聲走進裏屋,目光落在孤零零的風鈴上面。

木牌是自己親手拿下來的,親手掛在了風鈴上面。

丟棄的不是陳霧對他的感情,是自己的健康。

季明川摳動不知何時黏到膠水的手指,感覺不到疼一樣撕下那層皮,冷白病態的臉上一片麻木,人生這座建築搭到了高處才驚覺有一處接口錯開了,就是陳霧。

早早控制起來就好了。

完全可以把人放在一個小縣城或者小城市,好好的圈養起來。

那麽一切都不會錯位,更不會有變故。

季明川無比後悔當初沒有那麽做,如今才會讓自己再一次這麽被動。

而且很有可能會無限拉長。

他不會讓這件事發生的,既然老天爺把答案送到了他面前,那就一定會讓他重新拿回對陳霧的控制權。

重新從陳霧手上拿回自己的健康。



晏為熾收到了公館的防護系統升級提示,他升級完,又叫專業人士加固了防火墻。

就這樣還不放心。

晏為熾煩的是他回英國了,陳霧在首城會受到季明川的騷擾,他需要先摸清對方的牌路。

“涼昭,姜禧有沒有讓你找陳霧?”晏為熾在樓道裏問。

姜涼昭到首城機場了,身後跟著忙得焦頭爛額求菩薩告奶奶總算把他盼回來的下屬們,他道:“沒有。”

晏為熾瞇眼,那就說明季明川沒有把藥材跟陳霧有關的事告訴姜禧。

“我父親讓季明川回國發展,對方自稱沒有那個意向。”姜涼昭說笑,“也不知道是瞧不上小禧的股權,還是瞧不上姜家。”

晏為熾沈聲:“讓季明川爛在國外。”

姜涼昭停下腳步,身後一群人也停下來,不明所以地等他的下一步動作,他面露怪異,季明川這一回國就找陳霧麻煩了?

熾哥那麽懶的一個人,都動了殺心。

姜涼昭揮手讓下屬們別跟上,他走到一處僻靜地,首次透露一件事,連黃遇都隱瞞了的事:“春桂畢業前夕我就撥人在暗中盯著季明川了,為的是他哪天企圖傷害我妹謀利的時候我能及時出手。這幾年他對我妹倒是一往情深,但我的人查出他背後有勢力。”

“哪一方?”晏為熾談不上意外,“你父親欣賞他的能力。”

“不是姜家,更早。他中考志願是首城一中,突然就改成了春桂一中。其他的至今都沒有查出來,我怕動靜大了會打草驚蛇。”姜涼昭說,“所以這段時間就靜觀其變了。”

晏為熾散漫道:“那就繼續觀望,等他背後的勢力自己跳出來。”



這個時候,陳霧在病房看網課,屏幕倏地黑了。再就是季明川的臉出現在屏幕上。

放大的,上帝親自描畫出的傑作。

陳霧要關機。

季明川此時人在紐約,他把自己關在辦公室,卸下了外界慣用的沈著冷傲又不失風度,電腦前的他憤怒怨恨,又在見到陳霧時無意識地露出委屈:“哥,你不和我聊,我會經常以這樣的方式出現,那多煩啊,你會做噩夢的,你做噩夢要攥著我的手才能解脫,我不在,你……”

“別演了。”陳霧把頭轉到了一邊,不想看他一眼。

“我的團隊遇到了麻煩,我必須回來處理,短時間都不能回國了。”季明川好似發覺不到他的態度,每次見都是格式化回到最初似的,“村裏來不及修補的東西,你幫我記著,等我回來了再補。”

陳霧的語氣裏混進來從沒用過的漠然:“那是你自己的事,我為什麽要幫你記。”

季明川委屈甚至放低姿態的表情維持不下去,他知道老家那座山,那條山路,那些老樹老屋,那群漸漸老去死去的鄉親對陳霧的重要性。

於是他那晚一擊即中陳霧的要害,以為勝券在握。

但他卻不知道這份重要代表著什麽,因此才沒有得逞。

沒關系。

勝利都是從失敗中提取的經驗。

“別再拿他們威脅我,對他們動手。”陳霧說。

季明川輕笑:“在你心裏,我草菅人命,殺人放火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

陳霧看腕上的佛珠。

季明川怕他突然關機,沒多攝入情感就進入正題:“拍賣場競拍下來一株七千萬,四年成株,但你沒有那個限制,你猜我放出消息,你會面臨什麽。”

見陳霧猶如置身事外歲月靜好,季明川將血淋淋的現實挑出來給他看:“在龐大到不可估量的利益面前,晏家廢太子跟餘家都保不了你。”

陳霧這回說話了:“我死了,你確定這世上還會有第二個人知道怎麽對付你的隱疾?”

“你活著也不管我。”季明川低著頭笑得陰森。

陳霧把筆記本換了個邊,對著衛生間。

另一頭的季明川臉都青了,嘴上還在難過地控訴:“原來木牌裏有我的解藥,哥,你為什麽要隱瞞我,那些年把我當傻子玩。”

陳霧:“我沒跟你說過嗎?你想清楚,我真的沒跟你說過?”

季明川放到辦公桌底下的雙手緊握青筋凸起,睫毛蓋住的眼裏是被耍弄的偏激,就在這時,他的腦中忽地閃過一個嘀咕聲,“試了好多次了,這次的應該有用了吧。”

之後脖子上一涼,有東西掛了上來,小小一塊木牌,頭頂的笑聲裏充斥著認真祈禱,“弟弟,你戴久一點,頭就不疼了。”

季明川想起來了,陳霧總是給他吃奇怪的東西讓他泡奇怪的藥水,還給他針灸按摩,所有都用在他身上,那時候陳霧不知道又亂看了什麽亂弄了什麽,而他想讓對方安心就附和說一定會的。

後來他頭疼的毛病沒有了。

那些年他一直在吃常吃的藥,就以為是哪個藥物發揮了作用。

或者是多種藥疊加出來的成果。

陳霧堅持讓他戴木牌,他為了哄對方高興就一直戴著,一年換兩次也配合。

慢慢就習慣了木牌。

他從來沒想過,是木牌的原因。

季明川不承認是自己的問題,他松開緊握的手,唇邊噙著笑看掌心的淤痕血絲:“藥材沒了,山裏一株都沒找到,你恨我,全砍了,不給我留活路。”

陳霧仿佛是在一次又一次地扇季明川的臉:“從來都不在山上,就在窗臺上,在屋檐下,你註意到過?”

季明川僵住,沒有。

自從他上初中就住校了,半個月回去一次,周六到家天是黑的,周日去學校天還沒亮。

所以也就在家吃個晚飯,睡一晚上。

到了高中,他寒暑假才回去,基本都是看書,從來沒註意過家裏屋外的花草樹木。

越在陳霧的提醒下往回看,越是咎由自取。

季明川沒有什麽時候比此時此刻更清楚,陳霧在看他的笑話,還強迫他自己也看一看。

藥材拿到了,不敢輕易服用。

“哥,你泡在木牌裏的是幹藥材,還是新鮮的。木牌是什麽木材做的?”季明川不指望陳霧會回答,他完全是找個人說他內心解不開的難題,“木牌本身就是藥,我還沒查出來是什麽,因為我忘了它的紋路是什麽樣子了,最後的一塊也早就被我自己摘下來了。”

“藥材怎麽煮的,劑量上的使用,煮之前有多少道步驟,水溫的要求,煮藥的器皿,煮好的藥水要不要放置,浸泡木牌的時候需不需要加東西,浸泡多長時間。要把藥的毒性減到最低,藥效延長到極致的時限,肯定是無數次實驗才成功的。”

季明川神經病一樣念叨:“我身價在漲不缺錢,我會找一群中藥師,讓他們像你一樣看記不清的醫書,做實驗。”

實際是沒有嘗試的基本,因為藥材就一株。

現在關鍵是怎麽才能弄到更多的貨源。只要貨源充足,早晚都會研制出正確的配方。

而陳霧又會種,又有配方。

他就是不原諒我。

季明川不知怎麽毫無預兆地收去所有偽裝,他在一堆常吃的藥裏拿了一瓶,倒了一小把嚼著咽下去,氣息的頻率降到正常數值,詭異的平靜道:“你不會管我了,我知道了。”

他高高揚起唇角,露出曾經陳霧最喜歡的乖巧笑容:“我找你就只是想和你說說話,我會自己想辦法,不會打擾到你現在的幸福生活。”

幹脆的不合常理。

“那麻煩你離開,我還要繼續聽課。”陳霧說。

“馬上。”季明川不輕不重地“啊”了一聲,“那藥是枝條繁殖的,老家沒有,周圍也沒有,你的第一根枝條是哪來的呢,哥。想必你連你的男朋友也瞞了吧。”

門冷不丁地推開,晏為熾走進來:“我當然知道。”

電腦屏幕恢覆正常。

陳霧把課堂視頻暫停:“阿熾,你什麽時候回來的啊?”

“剛剛。”晏為熾將一份豆腐腦放到櫃子上。媽得,就不能離開一下,電腦都臟了。

陳霧手伸過去,被他屈指彈了兩下手背:“哪來的?第一根枝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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