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驚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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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時已有蟬鳴,夏蟬隱在茂密翠綠的樹葉裏,看不著卻聲震行人。

岑觀言帶著兩位都頭和王生,後頭跟著一隊府兵,動身前往北郊。

一路上王生也不說話,低垂著頭,衣裳倒是換了件幹凈整潔的,脖頸處依舊沒有那塊翡翠吊墜的蹤影。

北郊靠近禺山邊緣,離羌人侵占的地方很近,村落裏人也不多,稍微富貴些的都往南搬,免得羌人劫掠時遭殃。

王生的小院在右側小山坡的半腰上,幹柴堆在屋外的矮墻邊,下邊放著已有些卷刃的斧子,肥碩的母雞四處覓食,很是一副祥和的田園景象。

岑觀言先去尋了王生家隔壁的趙文,他在家中劈著柴,汗流浹背地上下揮動斧頭,絲毫沒有察覺外頭的訪客。

趙都頭叩了幾聲門,院中的人才回過頭來,見到是本郡的太守,趕忙收拾了下自己,把人迎進家中。

聽到來意後,他有些緊張地搓了搓手,說道:“前日早上我也在家裏劈柴,實在沒聽著動靜。”

“平日裏我和渾家從來不同人吵的,只是那天認錯了雞,以為是自家的,就說燉個湯喝,哪知道是隔壁的雞爬過來了。王家媳婦脾氣暴得很,我渾家都還了一只雞回去,她還在屋前面罵,罵得那叫一個難聽!”

趙文說到這,依舊有些畏懼地擡眼看著岑觀言。

“不過人都去了,也不說什麽了。王家媳婦平日裏也算個好心腸的,對王生也好,那院子都是她拿自己嫁妝補貼建上的。”

他擺了擺手,似乎因為一直提一個已死之人的名字,覺得有些晦氣,也不肯再說了,只反覆強調他和自家妻子沒做什麽。

岑觀言從趙家走出來時,已過了一個時辰。

“去王家分到的田裏看看吧,按王生的說法,柳氏最後應該去過那裏。”

岑觀言看著前頭新載的一茬春苗,若有所思地望著遠方分割得七零八落的田地。

還沒走到田壟上,遠處飄來一股濃郁的惡臭,與其說是飄,不如說是彌漫在空氣裏,不在上頭飄著,也不在下面沈著。

在田裏勞作的農夫從田壟上探出半個頭,喊道:“這裏頭澆肥呢!”

岑觀言一行人也沒繼續上前,只站在田壟上看著下面的場景。趙都頭指了指中間的一塊地,說那便是分給王家的那塊。

上頭的春苗幼莖萎靡,細長的葉蔫綠地垂在兩側。這塊田澆的肥水尤其多,旁邊繞著不少蚊蟲,嗡嗡地湊著。

岑觀言突然想到了什麽,臉色一變,又很快收回,把趙都頭喊到一側,謹慎地吩咐道:“你看住王生,小心些。”

趙都頭也是一驚,明白了話裏的意思,不動聲色地回到隊伍中,扯過一個府兵。

他特地壓低了聲音,雖然旁邊人還是聽得見,他也沒管,“去府衙把大人的傘拿來,今日太陽這麽毒,莫曬著大人。”

府兵一臉茫然地往來時的方向而去,幾個人的視線落到了岑觀言身上,他似乎有些羞愧,低下頭,很快轉到另一個話題。

“楊都頭,帶幾個弟兄下去看看吧,說不定田裏會有柳氏遺留的東西。”

最後幾個字“遺留的東西”咬字很重,像是說話人在特地強調些什麽。楊都頭聽令後,還是掩著鼻下了田。

王生還在張望著底下的場景,突然,趙都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抓住王生的手,迅速反剪至背後,將人控制在手上!

“楊都頭,把地挖開吧。”

岑觀言嘆了口氣,轉向王生這邊。

王生還在喊叫著“大人何故如此!”,身體不斷地掙紮著,胳膊上青筋盡出,想要脫離身後人的束縛。

後邊傳來楊都頭和幾個府兵的叫喊聲,

“大人,裏頭有東西!”隨後是嘔吐聲,更加濃郁的氣味傳出。

新耕好的田地被翻開,裏頭滿是蛆蟲,還有散落的,依稀能看出人形的塊狀物。

屍臭和糞臭味融合在一起,形成他們在田壟上聞見的那股濃郁的味道。

“王生,那些是你的妻子,對嗎?”岑觀言也有些惡心,還是強撐著站在一旁,看向地上掙紮的男子。

他不回答,掙紮的動作也沒停,眼裏流出兩行淚,很快在臉上被風吹幹。

“楊都頭,把遺體收好吧,再喊幾個兄弟,把王家從頭到底好好地搜一搜,裏頭肯定還有東西的。”

岑觀言閉上眼,心中的猜測被證實,他也沒有歡欣的情緒,反而心裏湧起強烈的悲哀,驀然流出一滴淚來。

他在為一個素昧相識的人流淚。

沒有人窺見他的一滴淚,都在收拾著自己分內的事。

趙都頭和幾個府兵控制住王生,楊都頭向村民借了個箱子裝殮好遺體,搜王家的府兵也拿著一盒財物跑了回來,正想說些什麽。

岑觀言用眼神制止,再和村裏的長者說明了情況,押解著王生回府衙去。

一路上無言,只有王生濃重的喘息聲和林間的蟬鳴,沈悶的讓人心悸。

午後,再次升堂,堂下還是王生,不過是戴上鐐銬的王生。

岑觀言在堂上拍了一聲驚堂木,大堂內寂靜得死沈。

“堂下王生可認罪?”

“草民……草民不認!”

岑觀言看見堂下的人擡起了頭,目色通紅,不像喪妻的丈夫,更像賭桌上的賭徒,賭上最後一註籌碼,想和莊家拼個你死我活。

“事發當日清晨,你與柳氏發生口角,在此之前你不知怎的獲得了大量錢財。你前半生多次靠柳氏嫁妝補貼家用,那日不忿柳氏的反駁,與之爭吵,最後激動之下殺了她”

王生還想說些什麽,被岑觀言平緩但快速的語句打斷。

“你隔壁的趙家正在劈柴,這提醒了慌亂之下想毀屍滅跡的你。於是你把柳氏的遺體剁碎,裝作尋人的模樣去了田間。想到今日要潑肥,你把柳氏埋進了自家的地裏,試圖多澆些肥水,掩蓋夏日裏的屍臭味。”

“你故作焦急地喊了全村人幫忙來找人,在沒有結果後來了府衙,企圖通過首告人的身份,讓柳氏失蹤這件事成為定論,從這件事裏徹底脫身。”

岑觀言舒了一口氣,最後一句話說得極重。

“你說,是,也不是?”

王生癱倒在地上,話裏帶著哭腔:“大人我冤枉啊,我也不知道渾家怎麽會……怎麽會成那副模樣,還在我自家的地裏!是有人害了她啊!”

“我只想著多澆些肥,這一茬能多收些糧,攢點錢給她修塊好點的碑,挑她看得上眼的地,也算全了她陪我這麽久的夫妻情分。”

岑觀言有些控制不住情緒,反問的聲音很大:“你昨日就知道,柳氏死了要立碑了嗎?”

王生來回的辯解越來越蒼白,最後只剩了一句呢喃“我沒殺她”,直到岑觀言吩咐捕快把他押進監牢裏,他口中還不斷地重覆著。

岑觀言又處理了些今日剩下的公務,吩咐身邊的小廝給今日去北郊的都頭和府兵額外買些零嘴,隨後提起筆寫了今日的案宗。

直到夜幕上升,烏雲亂布,沒有月色的晚上只有稀疏的星點,微弱的光亮照著禺山。

“大人,您方才說了,要親自提審犯人的。”

師爺輕輕地推了一把還在椅子上坐著的岑觀言,輕聲提醒道。

岑觀言起身,拂了拂官袍上的塵灰,站立時只覺這官袍極重,承載了太多看不見的事物。他謝過師爺,往監牢方向去。

禺山的監牢環境還算不錯,除了最裏頭的重犯區,其餘地方至少開了窗戶,能從外頭透些光進去。

岑觀言問過師爺,重犯區裏關怎樣的犯人。

師爺露出了一種覆雜的神情,解釋道“只有叛國、或與叛國同等嚴重的罪犯,才會被關進最裏頭。”

岑觀言記下了也沒多想,現在沿著標號一步步往前,很快數到了王生所在的那間囚牢。

裏頭的人穿著囚服,靠在墻邊,不知在想著什麽。

岑觀言叩響了牢門,覺得這場景有些熟悉,也沒去想過去,定睛看著王生。他身上的囚服單薄,應當是藏不住什麽物件的。

他看著王生從墻根爬起,往外頭張望著,看見是岑觀言的一瞬間,眼神裏的光熄滅,又縮回了原來的地方。

“王生,那天你戴著的翡翠墜子呢?換句話說,你的錢財是哪來的?”

岑觀言低聲詢問著,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他有些無奈,忽然又想起了那日的三堂會審,長公主在堂上居高臨下地說出的那句話。

女子清冷的聲音在他腦海裏想起,“首告,抵罪。”

若是他也能有長公主一般的壓迫力,應當很容易就能讓王生招供吧……

岑觀言如是想著,也揣摩著長公主的語氣,學著冰冷地說:

“王生,你若不說,明日可沒機會了。”

監牢裏的人霎時臉色發白,慢慢地挪移到牢門邊上,聲音不住地顫抖著,“我……我要是說了,能一直保證我活著嗎?”

“本官盡量。”岑觀言簡短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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