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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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儀在做夢。

紅墻朱瓦,院內深樹,樹下有兩個孩童。光從樹葉的縫隙裏漏出,灑在樹邊,剪影覆在一旁的書上。

“阿儀,溫書太無趣了,我們出去玩吧!”男童開了口。他看著不大,眼眸清澈,正是貪玩的年紀,對著一側的書本唉聲嘆氣。

“父皇要知道了肯定得生氣……還有太傅,怕不是會直接打你一頓。”小女孩靈動嬌俏,穿著玉色芙蓉穿蝶對襟襦裙,從衣裳到首飾,無一不精致。

是十歲的顧儀。

以及十二的紀懷枝。

先帝膝下無子,對長女尤為寵愛,賜的封號是千挑萬選的“昭和”,還特地從重臣子女中挑出幾位聰慧周正的,作為公主伴讀。平日裏與公主一同在瑯嬛院裏讀書,也常常一起嬉鬧。

顧儀以局外人的姿態看著過去。

那時的紀懷枝還是少年心性,不愛讀書偏愛玩鬧,經常攛掇她一起去各處玩耍。而當時的她,看著紀懷枝是一群孩童中最出挑的,總歸存了些比較的心思,每每遇見都想著壓他一頭。

紀首輔又是當初先帝親手指給她的太傅,一來二去,兩人也熟絡起來。大寧對男女大防看得沒有前朝那麽重,長輩也不太約束,任由他們倆親近些。

那日自然也是如此。太傅又布置下不少課業,還說了第二日要來檢查。

紀懷枝依舊不肯安心讀書,帶了些哀求的語氣:“阿儀,我們一起出去吧!”

他像是想起了些有趣的事,語氣變得興奮,“那日我一個人發現了個地方,可以翻/墻出去,到京城大街上去!”

“好阿儀,你就陪我去吧,你肯定沒去過外頭的街市,可有意思了!”

幼年的顧儀有些心動。

她幼年老成,喜歡爭強,也不願辜負父皇母後的殷切期望,每日都在用功讀書。偶爾閑來會看著朱紅的宮墻,她幾乎沒有從皇宮走出去過,只能從書上讀到些文字,想象京城街市的繁華景象

“流水車馬,新聲巧笑,花光滿路,喧喧城外人。”

宮墻是肅穆的,來來回回的宮人不會停下說話,也沒有流水的車馬和摩肩擦踵的人。她想象不到街市該有的景象。

於是,她同意了。

紀懷枝飛快地沖向先前尋到的一處圍墻,大概是因為雨水侵蝕,此處的墻根更低矮些。

他用手摳住粗糙的樹幹,爬上墻側高大的柳樹,雙腳在樹枝上借力一蹬,靈巧地翻上墻頭,招呼著顧儀快些,免得被巡邏的侍衛發現。

幼年的顧儀雖練習過弓箭馬術,卻從未做過翻/墻的事。她小心翼翼地撈起裙擺,學著紀懷枝的樣子,抓住樹幹上凹凸不平的表皮,想爬上柳樹的枝葉分叉處。

可惜,她總是從樹幹上滑下。

她不由得有些焦急,既為爬不上樹,也為在這等小事上輸給紀懷枝。

紀懷枝知道她的性子,也不催促,就在墻頭上蹲下,等顧儀自己找法子上來。

幼年的顧儀還是聰慧的,跑去找了個廢棄的小幾,踩在上面,手扒住墻上的草木,終於露出了半個頭。

紀懷枝伸出手,拉她上去。

顧儀看著幼年的他伸出手,有些恍然。

那一幕在她記了很久,不管他如今是何模樣,記憶總是會停留在那裏。

當日的少年伸出手,映著遠處的黃昏顏色,笑得張揚肆意。探出半個頭的她遠眺,可以遠遠地望見京城裏的萬家燈火,聽見喧鬧的人聲。

正好是日薄西山,最有煙火氣的時刻。

她抓住紀懷枝的手,終於上了墻頭,然後學著他的動作,閉著眼跳下。風聲急促,她還沒來得及產生害怕的情緒,腳已經踩上了堅實的地面。

紀懷枝言笑晏晏,嘴裏不停地說著街道上的熱鬧:“阿儀,我們去西城吧!那邊我熟得很,到了晚上會有雜耍班子,還會噴火呢。還有賣蒸糕的小販,父親不讓我買,不過我偷偷買來嘗過,很好吃!”

幼年的顧儀新奇地打量著眼前的一切,跟著紀懷枝在街巷裏穿行。目之所至,處處是琳瑯,看得她眼花繚亂,一不留神便跟丟了前頭跑得飛快的紀懷枝。

她憑著記憶,選定了一個方向,想找到他的身影。

顧儀清楚地知道,那日她走錯了,去的不是西城,而是南城。

整個京城最貧窮的地方,畫卷般展開在幼年的顧儀面前。

她走的路逐漸變得坑坑窪窪,繡鞋上濺滿了汙濁的泥水,繁華的街市消失了,燈火也消失了。

窮人家的夜晚是沒有燈的,油錢太過昂貴,是奢侈的享受。日暮時分南城已經沒有什麽人,還在外頭走著。

錦衣華服的小女孩在空曠的街道上顯得極為顯眼,不少眼睛盯上了行走的錢袋子,蠢蠢欲動。

幼年的顧儀已經有些警醒,隨時準備著躲閃。隨後,斜刺裏沖出個荊釵布裙的女子,一把抓住顧儀的手,就往南城裏頭走去。

女子數落著身邊渾身繃緊的女童:“丫丫你哪裏搞來這麽貴的衣裳,等回家還不趕緊脫了還給人家,這麽晚還在外面野,不怕被狼給叼了!”

說罷,她湊近身邊的孩子,低聲說道“小孩別怕,這裏危險,我等會兒把你送出去。”

顧儀擡頭看她的眼眸,很純粹,不帶一絲惡意,雖然還是帶著警惕,總歸是放松了些。

女子帶著她到了最裏側的茅草屋,頂上漏著風,裏頭幹幹凈凈,除了一床被褥什麽都不剩。

“姊姊,這裏的人都是這樣生活的嗎?”顧儀聽見曾經的自己天真地發問。

是啊,她讀史讀到先朝四十二年,因天災大寧八州遍地餓殍,易子而食,只覺得荒謬,去問父皇,父皇沒有回答。去問太傅,太傅只是笑著給她換了本書。

直到那日,紀懷枝帶她出了宮墻,她又走錯了路到了南城,才第一次見到真實的人間。

除了宮墻內的玉盤珍饈、錦衣華服,還有更多的人在勞勞碌碌一生,再拼命掙紮,過完今日愁明日愁的一生。

從街道上把她拉回來的女子有些意外,隨即露出溫柔的笑意,“是啊,我們都是,沒有知識,沒有錢財,連勤勞的方向都沒有。幼年學著勞作,中年拼命勞作,老年盡力走得早些,這一輩子就這樣過去了。”

“窮苦人的子女依舊窮苦,愚昧的人依舊愚昧,高高在上的依舊高貴,不肯低頭看一眼低處,不一直是如此嗎?”

她溫柔的話裏帶著刺,幼年的顧儀聽得懵懵懂懂,只意識到了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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