籃球場的燈光閃耀。

霍翊周身都被光籠著，額角、脖頸上的汗珠被照的晶亮刺眼。

四目相對了片刻，霍翊悠悠地伸出手。

一剎那，夏未涼錯開視線，低眸從兜裏摸出手機，給喬思恩打了電話。

“去喝奶茶吧，”她說，“我請你。”

再沒看霍翊一眼。

不明真相的喬思恩倒是很開心，抱著她的胳膊，一臉歡喜：“今天怎麽請我喝奶茶啊？”

“心情好。”

“真的嗎？”

“嗯。”

那邊。

霍翊伸出的手在半空中突然頓住，然後轉了個方向，扶上自己的額角，將堆砌的那一層細汗一把抹去。

“水？”女生握著瓶子的手顫了顫。

他怎麽不拿水？

霍翊垂眸看了女生一眼。

女生穿著修身的舞蹈服。

黑色的布料緊貼著皮膚，身材凹凸有致，臉上化著淡妝，比某個竹竿看起來要溫柔多了。

但他為什麽一腦子都是那根竹竿？

“不用，謝謝。”說完，他轉身朝羅成走去，屈膝頂了一下他的屁股，“水呢？”

羅成趕緊翻書包：“礦泉水還是可樂？”

“礦泉水。”霍翊說。

對面有個人這時開了口：“你們還打不打了？不打我們就回去寫作業了？”

霍翊回頭看他，眼神狠絕：“打。”

羅成被他這一身淩厲的氣勢給嚇了一跳。

這哥們今晚有些不對勁，打球是很較真的，他之前的那一記暴扣，差點沒把球筐給震碎了。

與平時那懶洋洋的吊性截然不同。

“算了算了，”羅成拉住他，“時間很晚了，咱們要不改天約。”

霍翊頓住腳步，蹙了下眉：“幾點？”

“十點半了。”羅成說。

十點半。

她是要回家了。

霍翊抿了下唇，彎腰將地上的衣服和包撈起來，擡步準備走。

羅成將手裏的礦泉水塞給他：“你剛剛不是要嗎？這水給你，我還有一瓶可樂。”

“謝了。”霍翊拿過瓶子，走了。

女生看著他的背影，眸光有些黯然。

四周有男生開始拿她打趣，“他不要我要啊。”

“你也配？扔了也不給你。”女生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後握著瓶子，也背脊筆直地走了。

但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眼霍翊。

少年身上有光，野性張狂又有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淡漠……

霍翊從人群中間穿過，扯起衣角又抹了一把汗。

然後擰開羅成給他的水，唇剛準備貼上去，卻發現不對勁。

這是……半瓶水。

羅成這狗東西喝過。

他“操”了一聲，將瓶蓋重新蓋上。

從外套的側兜裏摸出手機，給夏未涼打了微信電話。

十幾秒後，電話通了。

霍翊：“在哪兒？”

夏未涼：“回家的路上。”

霍翊：“具體點。”

夏未涼：“我和同學一起回家。”

霍翊：“我不認識路。”

夏未涼：“……”

霍翊：“我要走丟了，你要負責嗎？”

夏未涼：“…………”

霍翊：“所以你在哪兒？”

夏未涼：“……公交車站，校門口斜對面。”

霍翊：“等我。”

夏未涼正抱著奶茶，心不在焉地抿著。

忽而，背後伸過來一只手，將她捧在手心裏的奶茶拽走了。

她的手成放空的姿勢，身子僵直……

喬思恩明顯也是楞了一下。

兩人不約而同地轉身，徑直撞上了霍翊黑沈沈的眸子。

夏未涼一眼就看到他手裏捏的礦泉水瓶。

然而，這人另一只手還扣著她的奶茶。

須臾，他手指上移，張開，罩住了杯蓋，吸管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再屈臂一擡，吸管被送進唇邊。

薄唇微啟，將其咬住。

透明的吸管裏，液體湧動的痕跡清晰可見。

夏未涼：“……”

那是她的奶茶。

她、的、奶、茶。

拿了人家的水，還要搶她的奶茶？

霍翊躁的厲害，幾乎是一口氣將她的大半杯楊枝甘露給灌了下去，嗓子裏的煙火終於是滅了。

片刻，緩緩擡眸。

眸光自濃密的羽睫下射出，直直落在她的臉上。

“喝完了。”他說。

還晃了晃空空如也的杯子。

神色囂張得意，跟示威一樣，根本就是絲毫沒覺得自己的行為有任何不妥之處。

“那是我的。”夏未涼吸了口氣，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平靜一些。

霍翊嗤了聲，淡道：“我知道。”

夏未涼錯愕：“……”

知道你還搶？

你不能自己買一杯？

霍翊這時才註意到一旁的喬思恩，朝她微擡下巴，算是打個招呼。

動作算不上友好，甚至有些傲慢，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已經是很給面子了。

喬思恩一臉的感嘆號。

這吸管老夏咬過。

他拿起來就喝？

嗯？

這哥們看起來是個賊幾把講究的人啊？

……

“為什麽搶我的奶茶？”夏未涼問。

她努力克制著自己的情緒。

他手上明明還拿著瓶水呢。

半瓶。

明顯是喝過的。

“渴了。”他目光坦然地看著她，說的理直氣壯。

“你不是有水嗎？”夏未涼問。

霍翊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忽地抻直了胳膊，將礦泉水遞給了喬思恩：“麻煩扔一下，謝謝。”

喬思恩的旁邊正好有個垃圾桶。

喬思恩瞪大著眼，不明情況。

半晌，“哦”了一聲，接過瓶子，將其拋入了垃圾箱。

“現在沒了。”

霍翊伸出手，將空蕩蕩的掌心對著她，還劃拉了一下。

夏未涼：“……”

喬思恩：“……”

半分鐘後。

喬思恩壯著膽子，顫顫地開了口：“幹、幹嘛要、要把那瓶水扔了？”

她很怕霍翊，但真的太好奇了！啊啊啊！

“水是羅成的，他喝過。”霍翊不鹹不淡地解釋了句。

他是跟喬思恩說話的，但眼睛卻始終放在夏未涼臉上。

“……”

那水是羅成的麽？不是那個女生的麽？

夏未涼下意識地咬了下唇，見霍翊盯著她，垂下眸，裝作不經意地樣子，踢了一下腳邊的小石子。

“可這奶茶，老夏也喝過，”喬思恩眨巴著眼，八卦精神讓她英勇的像個女俠客，“她剛剛把吸管都咬變形了欸。”

霍翊嗤了一聲。

他剛剛分明就是從夏未涼嘴裏搶下來的。

能不知道她喝過嗎？

但問題是——

“你把吸管都咬變形了？”他問。

“……”

“你跟它有仇啊？”

“…………”

喬思恩感覺這氣氛太不對勁了。

三人行必有一電燈泡，一擡眼，剛好看到一輛公交過來，忙道：“哎呀呀，我的車來了。”

她沒戴眼鏡，也不知道是不是到她家的公交車，一屁股坐上去後，安慰自己：地球是個圓形。

但他們的車還沒來。

“你杯子裏是不是還有水？”霍翊瞥了眼她書包的側兜，裏面放著水杯。

“還剩一點，”夏未涼微仰著頭，看他，解釋了句，“但我喝過。”

霍翊沒說話，挑了下眉，擡手徑自將她的水杯抽了出來，擰蓋子時，又像是想起什麽，偏頭看她：“能喝嗎？”

“……”夏未涼看他一頭的汗，嘴角扯了下，“你喝吧。”

“那我喝了，你明天會換杯子嗎？”霍翊又問。

“……不換。”她就這一個杯子。

霍翊彎了下唇，將餘下的水全喝了，喝完也沒將杯子還回去，小指勾著杯蓋上的細繩，悠悠晃著。

剛準備擡手幫她拿書包。

她那書包太重了，感覺能把那小身板壓斷似的，也不知道裏面到底裝了什麽。

手剛伸出去，夏未涼側過身，朝一邊的小超市走去。

他落在半空的手，在空氣裏虛握了一把，又垂下。

夏未涼很快就回來了，手裏拿著一包濕巾。

走到他跟前，將東西遞過去，“給，擦一下。”

霍翊睨了一眼，沒接。

夏未涼：“？”

“我胳膊疼，”霍翊擡起臉，挑了下眉，“你上次弄的傷口，還沒好呢。”

“可你……”

你打球的時候，明明生龍活虎的？

那三分球精準的，吸引了多少小迷妹？

“看見沒？還有疤呢。”霍翊將受過傷的那只手臂伸到到她眼前，“疼著呢，疼的要死要死的。”

“……”

“你得幫我擦。”

“……低頭。”夏未涼嘆了口氣。

“幹嘛？”霍翊明知故問。

夏未涼不想跟他廢話，直接踮起腳，捏住他線條分明的下顎，將它往下一拉：“讓你低，你就低，知道嗎？”

“這麽霸道啊，”霍翊直勾勾地看著她，又低又沈的嗓音裏挾著明顯的笑意，“捏我下巴？”

“有意見啊？”夏未涼撕開包裝袋，扯了張濕巾，懟到他臉上，開始一頓亂抹。

霍翊被抹到了眼睛，卻也不躲，任她在這裏瞎弄。

夏未涼將他臉上的汗擦完後，也將喉結那塊噙著的汗珠也給抹了。

霍翊覺得四周都是香噴噴的。

一時間，分不清這是紙巾的香還是她身上的香。

將東西丟進垃圾桶後，夏未涼拍了一下手，要跟他算賬：“今天怎麽先走了？”

“不能先走嗎？”霍翊歪斜著頭，懶洋洋低勾著唇，“老子還非得天天等著你是吧？”

“那你不等，”夏未涼刻意學著他的狂妄，但有些不習慣，一時卡了一下，“不等老子，你要等誰？”

“……”

“嗯？你還要等誰？老，”夏未涼明顯不太習慣“老子”這個稱呼，說著說著，又頓了一下，“老子問你話呢？”

“…………”

對視半晌。

霍翊樂了：“你這老子跟誰學的？”

“跟我兒子學的。”夏未涼說。

這回倒是順溜了。

“……”

艹了。

霍翊笑出了聲，舔了下唇角，“你怎麽就這麽牛逼呢？夏、暖、暖？”

“我不牛逼嗎，”夏未涼也學他舔唇，“那還能是夏、暖、暖嗎？”

“……”

狐貍成了精，大概就是這樣。

“你幹嘛不等我？”夏未涼站到他跟前，踮起腳尖，想跟他對視。

霍翊俯下身，跟她平視，“就不想等。”

“為什麽不想等？”

“為什麽要等你這個沒良心的？”

“我哪裏沒良心了？”

“你……”

因為她一臉崇拜地看著別的男生嗎？

因為她誇人家很厲害嗎？

可說出來，真的很羞恥啊。

“我買了紙巾，還幫你擦了臉，”夏未涼扳著手指頭，一件一件的算，“奶茶也給你拿去了，水也被你喝了……”

數完，擡頭看他：“你說我沒良心？”

“……”

“到底誰沒良心？”

“……我。”

行了吧。

“下次還等不等我了？”

“……等。”他也嘆了口氣。

“今天為什麽不等？”夏未涼又問。

“腦子，”他真是被磨的沒一點脾氣，“抽風了。”

“你可不就是抽風了麽。”

“……”

他覺得自己像條蛇，七寸被夏未涼掐的死死的。

這人，真的是來跟他要命的。

公交車終於來了。

夏未涼先坐了上去，霍翊跟在身後。

沒過多久，夏未涼從包裏摸出耳機。

霍翊動作熟稔地扯了一根戴上。

“你不是有耳機嗎？”夏未涼問。

無線藍牙降噪耳機，音質不比她這個好多了？

“就想戴你這個。”霍翊說。

“……”

兩人戴著同一副耳機，聽著同一首歌。

涼風吹著，夜色忽然變的很清晰。

有點希望這條回家的路可以更長一點。

見夏未涼一直看著窗外，霍翊忍不住湊過臉：“外面有什麽？”

夏未涼裝作沒聽見。

霍翊擡手扣著她的後腦，硬要她轉頭。

“外面有什麽好看的？”霍翊又問。

“有帥哥啊。”夏未涼學著他的似笑非笑，那沒個正形的樣子。

“……有老子帥？”

“差不多吧。”

“在哪？”

夏未涼伸手，指尖點了兩下玻璃，“看到了嗎？那兒。”

玻璃窗上分明是他的倒影。

“……”

他們一到家門口，霍成宇剛好也回來了。

見到霍翊身後被汗水潤濕了大片，不禁蹙眉道：“霍翊，你幹嘛去了？又去瘋了？”

霍翊不想理他。

聽到這聲音這語氣就有點煩。

“哥哥，去打球了。”夏未涼下意識低往霍翊身邊靠了些。

霍成宇聽到夏未涼喊霍翊“哥哥”，楞了一下。

很快，聲音溫和了幾分下來，“打什麽球？打球能考上大學啊？”

霍翊翻了個白眼，沒說話。

“那個，我們學校要求，”夏未涼溫吞地開了口，“德、智、體、美全面發展。”

霍成宇：“……”

“體育也很重要的。”夏未涼表情認真，“也要體測的。”

霍成宇：“…………”

霍翊側過眸，看著夏未涼，唇角的笑意繃不住。

這丫頭，在護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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