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天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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貞景帝這一恩賜,福禍難論。

怪不得顧楓眠疑心太重。

顧斂雅才疏學淺,卻被時局推著平步青雲,升階事宜由當今天子金口下達,他入朝為官之事,不過時候早晚的問題。

朝中言官不滿,事出半日便往上遞了折子,哪怕知曉這是貞景帝特意感念世家在改制途中受屈,所給出的彌補,卻也堅定不移地認為不合乎禮數。

而這還只是個開胃菜。

等到六月落封,舉朝上下就算礙於天威,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認了這樁事,作壁上觀看笑話的人,恐怕也不會少。

倘若顧斂雅是憑借本事考上去的,倒也沒什麽,可他這高不成低不就的半吊子,在那人心難測的官場,完全就會淪為一個名不副實的活例子。

這一局,看似是世家得了甜頭。

實則貞景帝既捂了他們抱怨的嘴,也給了他們一個稱不上風光的難題。

反觀滿朝寒門臣子,毫發未傷,還過了嘴癮。

“你上頭幾個兄長平日比你勤奮了不知多少倍,今日天恩榮幸,卻沒輪得到他們,你心下難道該生惶恐。”

顧楓眠長嘆一聲,看著跪在書案前的顧豫,竟沒從他面上瞧出來一絲慌張,頓然用手敲了敲桌角,恨鐵不成鋼道:“你就沒什麽話要說!”

顧豫委屈至極,還想著出聲慰藉他,樂觀的堪稱豁達,“這橫生的一口大鍋,既然已經落在兒子頭上,除了認命,兒子還能說什麽,反倒是您,洪水猛獸還沒攆上門來呢,掛著一副大難臨頭的神色是做什麽?”

“認命?”顧楓眠心下火燒,騰地一下站了起身,指著他道:“你是給我認的命麽?那是你自己的命!”

他提起這茬顧斂雅也十分惱火,原本要好好說話的興也沒了,擡起下巴便爭辯道:

“我自然知曉是我自己的命,可又能如何!先前趕三月春闈,是為爹娘安心,入太學念書,也是為爹娘少增煩憂,這些我不想選的,教我多了今日這樣一個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恩賜,我又找誰說理去!”

“您跟娘打也打了,罵也罵了,還想要我說什麽?說怕,說我自己不行麽?”

“你……”顧楓眠僵在原地半晌,渾然反駁不出他一句話來。

為人父母,不過是看他遇事的一個態度,怎麽會期待他說自己不堪大用。

他垮下肩膀,方才還聲勢浩大的臉色瞬間轉為無奈,側過了臉去,“你起來。”

顧斂雅看著他從地上起身,沖他合手拜禮,緩緩道:“父親從來沒有教兒子缺衣少食過,所以不過問兒子想要什麽,也無可厚非,兒子從未怨怪過父親,也並沒有不滿,今日情急失言,還望父親大人…見諒。”

顧楓眠現已平靜下來,見他如此,莫名生了些愧疚,問道:“你想要什麽?”

顧斂雅微楞。

沈吟半晌才笑了笑,回答說:“今日之前,兒子原本極想說與父親聽,如今,兒子此前想要什麽,已經不重要了。”

他想要什麽…

世人都知他崇慕方家二少方書遲,卻不知他只是想做一回方書遲。

不為他身世顯赫,天縱英才,只為他瀟瀟灑灑十幾載少年時,是自由自在的方書遲,是不與他人攀比的方書遲,是天性使然的方書遲。

他只是方書遲。

不為家族光耀,就要端方斂雅、裝模作樣;不為爹娘開心,就要克己守禮、摒棄本性;不為別人眼光,就要事事爭先、唯恐落後;

想看一場花,便打馬過綠原,想飲一壺酒,便酣暢到天明,想吃山珍野味,便自行覆踏山林……

那麽多人笑他不成體統,可他才是活的人。

他是不像京都世家貴門的人,卻活的比任何王公貴族都要風光。

與他相比,誰都是套著殼子要哄人高興的人。

他顧斂雅也不例外。

就算學了人家八分形象,卻也只是個要為了爹娘高興,老老實實將腦袋送上去,任人揠苗助長的窩囊包。

其實說了那麽多,他只是想要隨心所欲一些,不為別人高興,也不受旁人拘束而已。

於他的身份而言,這是癡心妄想、不知所謂,他心裏一直都萬分明白。

可偏偏,這京都裏有一個方書遲。

偏偏,還要有他顧斂雅。

……

近日都察院因彈劾寧安世子一事,在朝堂上出了不少風頭,私底下也引得不少朝中官員有意結交。

都察院掌官餘晚正此前為避龍怒,安分了好一陣子。

去年年中有關草烏走私一案,三司會審,他夾在其中沾染了不少不該接觸的人。

後來鳳凰閣逼宮事件一出,這些人其中的身份露出水面,他魂兒都嚇飛了大半,生怕貞景帝一個株連,要以他血給滿朝文武做個榜樣。

還好新朝初立,根基不穩,小皇帝並沒有要動他們這些舊臣的想法。

有驚無險保下一條命後,他便隱居都察院後方,一直沒出什麽動靜。

眼看今年攝政王歸權之事板上釘釘,寧安世子又出叛道之舉,才現身大肆鋪張了一波,攪得滿朝上下沒得安寧。

他本不站立場,但他不屬世家之列,也不安於世家之下,眼著於今年改制的如數動作,認定了貞景帝是要將世家聯盟分崩離析,便順水推舟走上了扶持寒門之路。

經此一事,提了幾個今科寒門進士的官職,甚至與翰林院的修撰池霽,也牽了些私下的交情——

“這個池霽並非池中之物。”

這是餘晚正給他的評價。

其實很早就有人這麽覺得了。

只不過那個人沒興趣摻和什麽黨爭,此次也並沒有寫過彈劾的折子。

——

方書遲近來本家回的比較勤。

自從上回池霽同他試探過本家承襲爵位的事情,沒過幾日他便在京都收到他大哥的來信。

信中說因祖父壽誕將至,不日便會回京。

方家老爺子壽誕將至,確實是要大張旗鼓的事,方大當期趕回京城,他也毫不意外。

只是兩件事串在一起,很難讓人松下心來。

方家只有兩個公子,方大方書白,資質平平,自幼愛琢磨商賈之事,及冠之後便從事了南北貨物走運,年年都有段日子不在京城。

方二方書遲,文武皆通,詩書也是由方家老爺子親自帶出來的,天資卓絕,驚才風逸,言行一向引人註目,就是少年時性子太過頑劣叛逆,不堪穩重。

兩者相較,很難說出一個爵位承襲的絕佳人選。

而且他們手足情深,從未爭過什麽,對於爵位也都是不足輕重的態度。

但到了成年以後,方大依舊行的是走南闖北的生意場,為世家看輕,無人問津。

而當初最不為人看好的方二,卻一躍官場,三五年連著晉升到都察院從五品之職,性子也越發穩重。

兩相對比,引了不少閑人多嘴,直言方家二少才是承襲爵位的最佳人選。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兄弟二人原本親近的關系,也被這種來自於外人的流言蜚語所傷。

所以近兩年,方大在外頭的時日極多,常常過年也不回京。

方書遲一個人過節守歲沒有意思,大多時候都窩在他在京都的別院梅苑。

估摸著,這次老爺子壽宴,就要揭曉他二人誰承爵位的結果。

方書遲不由地心情不佳。

處理完公務,便早早出了都察院,本想打馬回府,沒料衙門當口,正好撞見熟人。

頓時心情更加敗壞。

躍上馬拉了韁繩就想走,卻被那人大喇喇地攔住——

“方大人撞見池某,不打聲招呼再走麽?”

方書遲提了提韁繩,勒的馬腿高揚,差點兒沒踢著天子跟前的新貴,冷言冷語道:“長了眼就退遠點!”

池霽不走反上前,害的他忙提溜著兩聲後退了兩步,氣急敗壞喊道:“池自貞!”

“某在。”池霽笑盈盈地看他,擋在馬匹面前半分未讓。

方書遲看著他那張含艷不妖的臉,騰地一下就起了股無名之火,翻身下馬跳到他身前,一把拎起了他的衣領,“你到底想怎麽樣!”

池霽挑了挑眉,雙手掌心朝外舉到兩耳側,一副就地投降的模樣,面上卻玩味無限,“想跟方大人打聲招呼罷了——”

“你以為誰信!”方書遲打斷他的話。

他如今處世待人,一向不輕易動怒,但自從遇上眼前這個人,窺探到他與面容不盡相同的裏子,心底下就莫名翻著一股嘔啞嘲哳的火。

時不時要冒到他心尖兒興風作浪,特別是此情此景,將他眼底的半真半假的神情全都收盡之際,他止不住地想將這人艷麗的皮相撕爛,恨不得翻出來他那顆若即若離的心,瞧一瞧是不是浸成了墨色!

“你不信?”池霽笑了笑,“那大人以為,我想對你做什麽?”

“你……”

方書遲一時語噎,半晌沒吐出言語來,竟把耳垂憋的通紅,氣急忙慌地松開了手中的衣領,將他狠狠推了一把,“我勸你少招惹我!”

隨即翻身上馬,拎起韁繩就想跑。

池霽卻追著他能聽到言語的距離,故意問了一句,“若是非要招惹呢?”

方書遲不搭理他,飛快拉起韁繩,雙腿夾緊了馬腹,高揚一聲“駕”,便似一支離弦的箭矢,破空穿了出去。

落了滿地煙塵,滿腔倉皇。

池霽視線追著他遠去的背影盯了良久,直到消失,才斂起眸子,露出幾點冷厲的寒芒。

“天縱英才方宿和,也不過如此……”

作者有話說:

方書遲:真是冤孽!

註:方書遲,字宿和,取自“和月宿蘆花”,趙顯宏《滿庭芳·漁》。(有興趣的可以去看整首,詞很美很多物象,也貼合這個人物)

司業:太學官職,其中太學長官為祭酒。(上一章的知識點這裏補上)

嘔啞嘲哳(ou ya zhao zha):取自白居易《琵琶行》的“嘔啞嘲哳難為聽”一句,原本是形容拙劣的演奏,這裏用來形容拉扯和覆雜的心情。(本人文風喜好)

作壁上觀:隔邊兒上看戲。

名不副實:名聲和內裏的才能不匹配。

揠苗助長:徒手拔苗子讓它長長。

(用我的方式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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