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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來者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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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風也不燥,闊綠現目。

院裏的亭子底下碧璽一片,上頭的爬山虎藤也纏的到處都是,又幾綹輕飄飄落下來,跟吊死鬼沒轍了似的伸長了脖子,隨風一擺,晃晃蕩蕩地扭著腰。

上還裹了一層別的藤子。

模樣嫩綠,根莖撐著有些骨頭,約莫是聞濯去年從外頭找回來的一條葡萄藤。

先前枝椏藏在枯黃的皮裏頭,醜的叫人認不出來,四月的春風一吹,便漏了真面目,順著柱子往上爬。

一眼沒瞅見,都能跟這亭子的“老住戶”爭個地盤了。

姚如許順著沈宓的視線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身子好些了?”他問。

他與沈宓同在京城,卻一直沒什麽機會見面,二人的交情曾經不能攤到明面上,如今也只能藏著掖著。

鳳凰閣事變之後,貞景帝有意不讓言官追究沈宓的錯,便勒令舉朝上下不得再議論寧安世子之事。

而沈宓剛好在這期間養病,一養就是大半年沒露面。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就此歸隱了。

“不能再好了,”沈宓回道,沖他點了點面前的茶,“我此次找你,是為了攏秀坊的事。”

姚如許近來極少關註京城內的消息,對這攏秀坊也是一概不知,不過覺柳的身份,在他那裏一直都不是什麽秘密。

“但說無妨。”

“我要你幫我造一份紅契。”

偽造紅契並不是什麽大事,對於一個戶部侍郎來說,揮揮手就能辦成。

但這送上門來的請求,到了沈宓這兒,就像是他拋出的一個誘餌。

“你將此事坦蕩托出,就不怕我告發你?”

沈宓笑了,“芳歸,無論多少年過去,你都改不了試探我的習慣。”

姚如許也嗤笑一聲,“我不像你,與何人對峙,都是那麽游刃有餘。”

“這你可就說錯了,”沈宓挑眉,“人與人之間博弈,本來算的就是心,我既然肯定你們的心思,要是再放著不用,便是對不起你們多年的栽培了。”

姚如許咬禁了牙根:“所以你算對了,還想上去踩兩腳麽?”

沈宓立馬撇了撇嘴,“講道理,我從未輕賤過任何人,就算是你,我也曾在心頭挪了個位置好好放著,可惜我們所謀的不是一條路,走岔了也情有可原。”

“從未輕賤?”姚如許嘲諷地彎了彎嘴角。

沈宓不以為意地看向他,擡起下巴,“你可以不承認,因為從始至終在你的眼裏,無論旁人珍重待你與否,都只是互惠互利的一架橋梁,我並非是個例外。”

他長長嘆了口氣,“芳歸,我們不必自欺欺人的認為,因為曾經處境相同綁在過一根藤上,就理所應當地該在對方心裏,擁有最至高無上的位置,就算是權衡利弊過的利用和誘導,也改變不了這些自私的本質。”

他的語言變為一把刀,把曾經他二人的過往細數,再逐步切開,露出裏頭發爛流膿的惡瘡。

姚如許死死盯著他不語。

他便又自顧自地開口道:“你捫心自問,後來你做的所有事情,當真都是為了彌補我麽?可你又改變了什麽呢?”

沈宓不等他回答,又笑著接道:“你從頭到尾彌補的,不過是你自己的良心,就跟過往無數次一樣,你只是拿我當作楔子,隱晦地暗示自己,你還有真心,你的真心都在沈序寧這裏……可哪裏就在我這裏了呢?”

“你忘了嗎?幼時宮裏第一個出現被殺的線人,到底是為什麽能引起我的註意。”

他此刻就如同一個審判的人,用冷厲的目光將姚如許釘在座位上動彈不得,言語化作最鋒利的刀刃,將從前那些謊言和欺騙拆穿。

可他不是過河拆橋。

他實在是不想再陪姚如許玩這個游戲了。

他們二人從頭到尾,只要是不摻任何情懷地利用和算計,沈宓都能夠從容應對,他甚至想過他們刀劍相向的場面。

可是沒有,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姚如許只要來到他的面前,見到他,總要用那些沒完沒了的假好心來試探。

不知道是為了證明自己那少的可憐的真情,還是為了證明自己尚存一絲良知。

倘若不是沈宓了解他,當真會徹頭徹尾地信他。

當年在宮中,那個莫名出現在他殿裏的太監,手中曾拿著姚如許的手信。

就憑著這封來意顯然的信,他給自己惹上了麻煩,從真太子龍裔,變成了個什麽都不是的覆仇借口。

他只是一個借口。

卻被他們反反覆覆用了這麽多年。

到頭來,還要拿著這些於他而言並不想多提的往事,來試探他的真心。

這未免太過殘忍。

姚如許垂下了眸,“我並非……”他的話音逐漸墜落在他睫毛壓下來的陰影裏,那裏一片沈寂,只有細微的抖動,能讓沈宓瞧出來他的潰不成軍。

“往事已矣,既然危巢將傾,我們又何苦執著逝者,放棄做皮下真實的自己呢?”

“哈,”姚如許眼眶發紅,整個人如同被舊事裏的沈屙回噬的失敗者,“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識迷途而未遠,覺今是而昨非…這道理誰又不懂呢?”

可誰又能在他的處境,也唏噓一句“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呢。

同在泥沼裏,便能相互慰藉,可倘若一個得見曦光,一個還沈在淤汙,這形如溝壑的差距,怎麽能夠跨越。

他不是好歹的人。

可他從頭到尾也是棋子。

一顆執著於往事的棋子,故人施手以往事囹圄的棋子。

“沈宓,姚氏舍棄我的用意你難道不清楚嗎?曾束縛你手腳的人已經死了,可束縛我的人還在,在這臟茍無數的京畿,我無時不刻不在守著那些秘密,可——”

“那你想不想讓他們也死?”沈宓打斷他道。

姚如許楞住,好像奮力要從他的話中弄出來什麽端倪。

“你說什麽?”

沈宓看著他,輕聲細語道:“你看貞景二年的京畿,世家和寒門的矛盾針鋒對立,鬧劇流言橫行,明擺了是有人在攛掇著一場新的變故的來臨,你想不想,渾水摸魚,殺了那些束縛你的渣滓。”

沈宓從來都有蠱惑人心的能力,好像所有人在他面前都無處遁形,“你可以殺了他們,包括姚清渠。”

姚如許呼吸一頓,衣袖間捏出了褶子,他的眼神在沈宓的註視下逐漸冷厲,凝變成一柄視死如歸的刀,袒露在五月的風裏,釀出了一股生機。

“我想。”

**

先帝的第二任皇後賀氏,在明堂之上自戕後,後宮之中便騰空出現了一位從宮外迎回的受寵嬪妃,名字中帶了個蓮字。

先帝對她十分寵愛,日常安置在自己的長樂殿中,從未教他人得見過她的真面目。

也是得沾她的殊榮,宮裏章華臺後的那一片睡蓮才堪堪落成。

先帝與其恩愛了數載有餘,期間孕過一子,只可惜,一生下來便夭折在了繈褓裏。

蓮妃受喪子之痛哀悸許久,留下了心病,沒過幾年便郁郁而終,嘉靖帝感懷難忘,久未再寵新人——

這是嘉辰青史上的記載。

實際上,這位蓮妃名叫許婉蓮。

豆蔻年華之際,與當時還只是四大世家嫡系子弟的姚清渠,說下了一紙婚約。

兩人門當戶對,郎才女貌,到了年紀便早早拜堂成了親,婚後誕下一子,名為姚慕許。

坊間傳聞,姚夫人產後身子一向不好,沒過幾年便撒手人寰,獨留下了一子給姚清渠。

原本令人唏噓一片,但在同年,他在官途之中卻否極泰來,年紀輕輕就得帝心青睞的風光,完全蓋過了他夫人逝去的可惜。

一時之間,京中不少媒人趕著來說親,可都被他以為妻守喪之由婉拒。

後一直孤身一人,未曾續過弦。

街坊四鄰知道的都見過姚家的大公子,嘉靖三十九年死在悅椿湖時,還曾引起了不小的騷動。

至於後來憑空冒出來的這個二公子,沒人知曉內情,瞧著長相如姚清渠當年一般的豐神俊朗,便憑著感覺將兩人父子關系湊在了一起。

私下裏也討論過是外頭的私生子,不過當時的姚清渠已經位居當朝宰相之職,如此風光娶個三妻四妾都成,更別說帶回來個私生子。

風頭一過,就沒人趕著議論了。

更何況,人家才回來京畿數月,便走了他老子官途亨通的老路,一入職便被提為戶部侍郎。

這在當時的朝廷聞所未聞,官階高到令無數言官不滿,直到他老子請辭丞相一職,想要告老懷鄉,滿朝的議論才稍微收斂——

“倘若不是後來別的事情轉移視線,先帝遺旨上的東西,怕是止不住要教有人給翻出來現眼。”

沈宓頭一回仔細聽人說起這其中的彎彎繞繞,也有些詫異,從前他只知曉姚清渠其妻、與嘉靖帝的內幕,倒是沒想過姚如許居然還有這麽重身份。

“你是什麽時候知曉的?”

“攝政王殿下提我為戶部侍郎是便起了疑,後來從姚清渠待我的種種態度中,逐漸證實了猜測。”

沈宓抿了抿唇,“你的身份也是正統,難道你就沒有想過要爭?”

“正統?”他嗤笑一聲,無言以喻地看著沈宓,“這頂多算是一樁醜聞,提起來都嫌膈應,更別說這爹不是爹、娘不是娘的身份。”

沈宓大抵有些能理解了,微微收了收下巴,“今日我知曉了一樁秘事,也算是是徹底拉你入了夥,日後我們不講從前,只著眼晨光之熹微。”

姚如許約莫有些放心不下,確認道:“你當真覺得,新朝未成,就變了危巢?”

沈宓笑盈盈地點了點桌子,“先幫我把攏秀坊的紅契辦了,等著瞧。”

***

作者有話說:

聞濯:沒想到這小子還是個感動自己的戲精,摸摸老婆。

(沈宓真的很像搞傳xiao的,上一回他勸鐘自照我還記憶猶新。)

註:“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識迷途而未遠,覺今是而昨非。”出自陶淵明《歸去來兮辭》

“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出自晏殊《浣溪沙·一曲新詞酒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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