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相見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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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廿一,貞景元年即將落幕。

貞景帝重用宦官,設立直接掌權行令的監察機構東廠,宮外廢除大理寺一應官員,重新啟用執法機構錦衣衛。

廢除殿前給事中及丞相一職,提拔再度回京的姚清渠為太子少傅,兼任內閣大學士,協理內閣輔佐政務。

朝廷內部官員一度上下換血,除開一些根基穩固的舊臣尚在其位,其餘凡是無正規渠道入職人員,皆被罷職查辦。

都察院下設的監察禦史與六科官員相互監督牽制,受限東廠。

***

今年冬日比上去年要冷的多,臘月還未到頭,衣櫃裏的大氅便添了如數,且一件比一件厚實。

天愈幹,京畿愈遲遲不肯落雪。

往年臘月裏能下好幾場,今年似乎知曉人在等一樣,偏偏吊著人胃口。

聞濯前幾日原本答應了沈宓,要一起去世子府的湖心亭賞雪看梅,哪知這幾日天晴的發紫,壓根兒沒到那個時候。

他哄著沈宓在自家園子裏折了幾株山茶,午後同他修了些花枝,喝完藥再小憩些許時候,天色便暗。

二人晚間歇息的早,夜裏起了大風,沈宓冷的直往聞濯懷裏蹭,耳畔伴著屋外獵獵的聲響,他揪著聞濯的前襟渾身痛的發汗,拼命忍著一聲不吭。

還好自他傷後,聞濯養成了丁點兒動靜就能醒的習慣,睜開眼見他痛的氣息紊亂,心疼的將他摟進懷裏輕輕拍了拍,低聲問道:“哪裏疼?”

沈宓死死咬著嘴唇不說話,他便挾著他兩腮伸指替他掰開,將指尖落到他齒尖上,拇指替他揩幹凈唇上的血,“疼就咬我。”

沈宓自然舍不得折騰他,仰著腦袋蜷縮成一團,緊緊抿著他指尖,舌葉想將他的手指抵出去,卻擋不住他故意為之的居心。

“舍不得?”聞濯將被子卷到他身上,把他整個人舒展鋪平抱在懷裏,“這麽喜歡我?”

沈宓沒心思與他打趣,冷汗發了一身,內裏燒的又像是在火裏,眉心擰的都留下了紅痕。

可他身上摸著又實在是冰涼一片。

聞濯用被褥將他卷起來,下地挪了兩個爐子到床邊,又去支起窗子。

窗縫裏竄出來的冷氣如同冰刀子一樣往他身上刮,他矮身朝窗外看去,發現漫天漫地都銀裝素裹,外頭亮的不是月光,而是雪色。

他心下寬慰一二,囑咐完院裏當值的濂淵去請杜若進府,又伸手去窗外抓了一把雪花,緊步挪去榻邊,將手攤開給沈宓看,“下雪了。”

手心的溫度將雪拱成了水痕,沈宓只輕輕瞥了一眼,又難受地蜷縮成一團。

他身上的骨頭還未長好,如此掙紮,只帶來更多連綿不斷的痛——

聞濯將手放在爐子旁烤熱,隔著褥子摟著他,“這樣暖一暖。”

“熱…”沈宓抗議道。

“身上是涼的,”聞濯摸了摸他的臉,望見他唇上血跡幹涸,破碎的可憐,沒忍住低首挨上去,替他舔幹凈了那點殷紅。

銹腥味在口腔中蔓延,竟然品出一絲饜足來。

“沈序寧,”他望著沈宓,垂首挨了一下他緊皺的眉心,“我也好疼啊。”

三更天,杜若拎著藥箱踏雪而至,都走到王府裏院,還跟著炮仗似的,嘴裏叫罵聲不停。

進了屋,一臉不快地坐到榻邊替沈宓診了脈,沒好氣道:“他骨頭都還未長攏,大寒天吃痛再正常不過,王爺叫我來又有什麽用,幹看著著急嗎?”

聞濯也沒有計較他的語氣,“只消得緩解一二。”

杜若神色稍緩,“那得用草烏試試。”

“你說什麽?”草烏二字如同禁忌,聞濯聽完神色頓冷。

杜若並無他意。

他知曉聞濯此前曾上江南追查草烏一事,也深谙草烏過量便成毒的道理,但他這方子是問心無愧地按照病情所出,絕對不是鬧著玩的提及。

他解釋說:“草烏炮制過後可作麻醉用,酌劑量小可,便能緩解他這樣的疼痛。”

聞濯並未懷疑他的行醫的本事,只是草烏走私一事牽連諸多,如今有人再提起,下意識會教他想起來那些提心吊膽的日子。

仿佛一切都還在那時,他無可奈何韓禮,也見不到沈宓,命危之際,只有漫天的火光和鼻尖的血腥。

“先生大可用藥。”他按下腦子裏那一團亂麻道。

“如今市面上此物的買賣幾乎絕跡,”杜若斟酌道:“不知以殿下的關系,能否拿到貨?”

“王府庫房中就有。”他前陣子為了沈宓的傷勢,曾在宮裏的太醫院搜刮了大半的藥材。

倘若如今草烏絕市,恐怕京畿裏也只剩下王府府庫之中的這幾株。

他吩咐濂澈領著杜若去取出了藥材。

所幸都是已經炮制好了的,後廚陶罐也多有空置,杜若手腳麻利,五更天之際便煎成一碗湯,給沈宓餵了下去。

折騰半休,人終於昏昏沈沈睡了過去。

杜若臨走前收了王府幾錠金子,才將一張快要拖到地上的臭臉給撿起來。

聞濯幹脆沒了睡意。

如同從前的很多個日夜那樣,坐在榻邊看著爐火,手裏拿著本詩經,時不時朝榻上望去兩眼。

寅時初,屋外雪色渲染到了極致,亮堂的天地仿佛要照盡世間每一處渾濁般,白茫地看不到邊際。

屋頂和地面積下雪片淹沒了青褐的磚瓦,滿園草木唯有常青的藤蔓能露出一點顏色。

昨夜那樣冷,世子府的小月湖面上應當結了層薄薄的冰,梅花或許也開的正當時。

他叫人去酒窖取了壺花雕溫著,也未說何時要用。

辰時末,沈宓緩緩轉醒,拖著沈重的身子楞了半晌,才想起來今時何年何月,面前坐著的是何人。

聞濯見他意識清醒的不像假的,半信半疑地指了指自己問,“我是誰?”

“聞嬌嬌。”

此語落下,聞濯當即松下一口氣,上前抱著他兩頰使勁往他唇上啄了一口,“還好沒被藥傻。”

沈宓沖他翻了個白眼,“你才傻了。”

聞濯翻身上榻隔著褥子將他靠進懷裏,“知道你昨夜用的是什麽藥嗎?”

“什麽?”沈宓側了一下腦袋。

“草烏。”聞濯道。

沈宓聽完沈默了一陣,半晌才道:“草烏本是藥。”

聞濯盯著他,覺得恰逢其時,噩夢散去,歲月靜好。

湊著腦袋溫溫吞吞湊上去吻他,唇片落在他突出的鎖骨上,又露出了牙鋒去咬,將那片磨的斑駁通紅,卻不敢再繼續往下。

沈宓看得直想嘆氣。

自甘沈淪地扯著他的衣襟,將他帶進一床被褥裏,揪扯開了本就寬松的領口。

自下而上地盯著他猶豫不決的動作,擡手攬住他後頸,將他椎骨下按,讓他整個人墜入自己胸前的風光裏,在溫熱的唇片落下之際,情難自禁地吐出幾絲靡音。

他不停摩挲著聞濯凸起的脊椎,昏昏沈沈地墜入他唇齒的求舍之間,不自覺地喊他的名字——

“聞旻……”

聞濯用力地纏住了他的手指,將他泛白的指節揉進衾單的褶皺裏,風雨欲來,銀河倒瀉,局面即將變得一發不可收之際,他又將自己滾熱的氣息,抵死遏制在了沈宓瘦弱的腰側。

擡眸看見自己方才糾磨出來的紅痕,深深吸了幾口冷氣。

他渾身燙的叫囂,卻鐵了心地顛倒身形,將沈宓位置調換翻到了自己胸前——

“你故意的!”他咬牙切齒地盯著沈宓,語氣中還有一絲氣急敗壞。

沈宓再知曉不過此中的原因。

他腿腳尚不能動,卻微有感知,一個正常男人的欲望就隔著兩層衣衫突兀地碰著他,其意顯然露骨,卻又克制的可憐。

“分別數月,沒找…”別人?

“你有膽量再說一遍。”聞濯瞇了瞇眼睛盯著他。

“怕你忍出毛病…”

聞濯往他身下探了一把,摸見他腿上瘦的顯形的骨頭,心裏又疼了一陣,隨即就徹底沒了棱角。

軟了軟語調,“我知曉你想做什麽,可暫且也由不著你個半身不遂的操心,別瞎撩,”他輕輕拍了把沈宓的後腦勺,“等好了再撩。”

沈宓心裏甜的發苦。

自此之前,他從未後悔過自己這副殘廢的模樣,眼下教人這般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對待,竟然對自己胳膊都擡不起來的狀況,恨鐵不成鋼了起來。

“那眼下…”怎麽個法子?

聞濯起身將他重新用被褥卷起來,下榻抖了抖件寬大的衣衫披上,“不見你,便能解。”

沈宓挑了挑眉,“多久?”

“放心,”聞濯又湊近將火爐挪的遠了些,擡眸看了他一眼接著道:“舍不得太久。”

他轉身出了屋子,自冰天雪地裏一趟,去後廚拿了早膳和今日份的湯藥,再回屋裏,已是兩盞茶之後。

沈宓險些又睡過去。

聞見屋外清脆的踩雪聲響,才悠悠睜開眼睛。

聞濯進屋將餐盒放到窗臺旁的茶案上,迎著他的視線挪去衣櫃旁,從裏頭拿出一套棉質的長衫,和一件宮紅色狐毛領的大氅。

近身替他穿好衣袍,攬著他膝蓋彎將他抱到了輪椅上,推去小案前,教他看了一眼屋外、霏霏玉屑亂飛揚的天幕。

瀟瀟的風聲隔著屋子在雪片裏刮出形狀,密密麻麻的雪花成團墜落,將萬物都勾勒成同類,天地之間夾著輕薄如塵的冰涼,靜的仿佛只剩下眼前——

只剩眼前人。

“京畿去年的第一場雪,我二人也是一起看的。”

沈宓笑了笑,“劍拔弩張。”

他的意思是說,那時他二人之間還隔著許多算計和誤會,哪怕是在同一處看到雪落,卻也不是純粹為了去賞。

“胡說八道,”聞濯將他推到小案前,“那是暗度陳倉。”

沈宓微擡了擡下巴,讓他餵了一口藥膳粥……

一碗粥他吃的乖巧非常,如數進了肚,半點沒浪費。

不過飯後飲藥,依舊痛苦如斯,他剛往下灌了兩口,便嗆紅了眼睛。

聞濯看不過去他那眼巴巴的可憐樣,往罐裏舀了半勺糖桂花給他,接著盯著他緊鎖眉頭將碗裏剩下的藥汁收盡。

見他沒再反胃吐藥,一高興,替他披上宮紅大氅,推著輪椅就出了門。

——

作者有話說:

聞濯:你們覺得我疼老婆?其實我覺得還不夠,他疼的時候,我想替他疼。

【這還不送波海星和打賞?!別逼我求你們( · )】

註:東廠和錦衣衛為明代時設立,命令都由皇帝親自下達,為皇帝私人執法機構,主要目的是為了加強中央集權。

內閣的主要職責是議政,提議用“票擬”,由司禮監呈送天子手中,由天子“批紅”即批閱。

司禮監則是啟用宦官之後,內廷所設“十二監”之首,而“十二監”則指管轄各種職務太監的機構。

(這些編制我是用我自己的理解去跟讀者解釋,如果有語意偏頗,還望諒解。更多的細節編制,及涉及的常識我會後續補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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