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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傀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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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濯一覺醒來已經是晌午,說守著他那騙子也不見了蹤影。

他起身出門,聞見動靜的濂淵便及時現身,向他稟報魏簾青順利被捕的消息。

聞濯未動聲色,也沒有想著要去大理寺一趟審理,只冷靜吩咐道:“關押幾日,教溫月琳自行引安排,最好牽動鐘自照的眼線,讓上頭人來查。”

話音才落,院子門口便緩緩落入沈宓單薄的身影。

他手中端著案板,上置白瓷小碗,身著白袍,興許是因為熱的,領口大開,露出了好些風光,昨日留下的紅痕都看的一清二楚。

聞濯見了不太歡喜,連忙迎上去替他攏了攏領子,“你可真是…”

他嘆了口氣,接過沈宓手中的案板,同他並肩前行,“怎麽不叫醒我,身子沒有不舒服麽?”

沈宓似有心事地搖了搖頭,“估摸著你也快醒了,便沒擾你。”

聞濯扭頭看他,心裏頭堵著一口氣,上不來又下不去,瞧著他又打算只字不提的架勢,暗自消化了好一陣。

卻沒消化下去。

果然他就不是按耐得住的性子。

正打算問,沈宓先他一步邁進了亭廊裏。

緣因沈宓鐘愛這樣的亭子,王府裏也修繕出來了一座,傍邊是幾株開著紅花的老石榴樹,頭頂的爬山虎長的正好,日色普照也只透下來絲絲縷縷,落在沈宓臉上,就像水面粼粼閃動的波光。

看得聞濯心念一動,又冒出些火氣纏身的反應。

果真是夏日到了,火越燒越旺。

“楞什麽?坐下。”沈宓看了他一眼,將案板上的瓷碗擱置到桌上。

聞濯望著他的臉,瞇了瞇眼睛,屈身坐下“你沒有什麽要同我說的?”

沈宓抿了抿唇,垂下了雙眸,“不是不同你說,只是…”

他說不明白,也不願說。

藏書樓那段記憶直至如今困了他十數載,可想而知那日發生的事情,有多讓他惶恐難安。

“那便不說了,”聞濯起身附身抱了抱他,吻著他的鬢角,“在你願說的那日之前,永遠都不必再回答。”

沈宓伏在他懷中,感受著從他身上傳來的安穩,忽而覺得他得再給這個人些什麽,“過些日子,我同你雕個墜子吧。”

“墜子?”聞濯語氣十分驚喜,“你還會雕墜子!”

“瞎叫喚什麽,”沈宓推開他,將羹湯放到他面前,“填滿了肚子再說。”

聞濯三除五下飲下一碗溫粥,跟個從未見過好玩意兒的小孩子似的問道:“你當真要同我雕個墜子?”

沈宓無奈地看了他一眼,“墜子而已,我難道還能騙你不成。”

聞濯笑了笑,“那今日——今日不行,昨日折騰半宿,你今日就別忙活了,明日…”他忽然想起來什麽,眸中閃著光,“明日教濂清去王府倉庫給你找料子。”

沈宓笑盈盈地看著他,“這麽猴急啊我的殿下。”

聞濯笑意淺了淺,端身坐好有些糾結道:“如你昨日猜測所差無幾,過些日子,我會親自去趟江南,徹查草烏私販一事。”

沈宓不動聲色,神情自若,“所以你方才叮囑濂淵,只將魏簾青在大理寺關押幾日,就是為了拿他做個楔子,引得都察院連同鐘自照主動在陛下面前做文章,好將你私下幹涉漕運一事攤到明面上來。”

“屆時陛百官問責,你便可以借著戴罪立功的名頭,領受君令,大張旗鼓地下江南……”他沈吟著遲疑了一瞬,神色陡然就變了,“你要讓他們主動來找你?”

聞濯一聲不吭,默認了他的問話。

沈宓緊鎖眉頭,僵持半晌才款款松弛,“倘若是我以身犯險,你決計要罰我,那如果是你,我又該怎麽罰你?”

聞濯面色沈沈地問他:“你想要如何罰我?”

沈宓盯了他良久,最後沒能拗過他忱切的目光,低頭朝他脖頸輕輕咬了一口,嘆氣道:“罷了,便只罰你,必須全須全尾地從江南回來見我,否則——”

“否則什麽?”聞濯側身將他覆到桌前,眸裏泛起陣陣暗光。

沈宓繾綣地看著他,語氣溫柔的不得了,“否則我便換個人好…唔!”

聞濯手掌順著他後腰一路而下,“你敢?”

隨即,沈宓拿盛碗的案板砸了他好一頓,直接用行動證明了自己敢還是不敢。

……

魏簾青之事拖了一日,都察院上頭的餘晚正便知曉了消息,派人前去大理寺撈人時,擺了好一出都禦史的架子。

結果事後聽聞是攝政王親衛拿的人,又夾著尾巴溜了回去。

當晚便上書彈劾聞濯,求小皇帝明辨是非,替他們都察院做主。

聞欽心裏定然是向著自己皇叔的。

只是如今設了個給事中,朝中能說話,左右聖裁的人便多了起來,他明面上沒辦法由著自己性子辦,只好按照章程將聞濯召進了宮。

月明星稀,四人對峙長樂殿,唯有餘晚正和鐘自照兩人,在殿中跪的筆直。

聞濯教小皇帝賜了坐,抿著一口碧螺春,將目光時不時地掃向二人。

待餘晚正嘔心瀝血講述了一番,自己在大理寺受的委屈後,鐘自照便如串通好一般,向小皇帝提了幾個問題——

“大理寺本是為陛下辦差,聽從陛下調令的機構,如今為何會受殿下管制?”

“抓捕官員,通常都需要官府核實定罪之後,下批抓捕文書,都察院魏簾青罪責不詳,好歹也是由陛下親定的七品都事,殿下私自抓捕可曾問過律法?”

“殿下私自調動私衛,在京畿挑起是非,可曾顧及天顏?”

如今看來,就沖著他這幾個,盡顯刁鉆和挑撥的問題,這個給事中的人選,交由他來擔任實在是再合適不過的選擇。

聞濯仔細聽著,等他一口氣把話都說完。

“攝政王之舉,還請陛下明鑒。”

小皇帝沒立即出聲,抿唇左右看了看,又將視線落在一旁的聞濯身上,等他擱下杯盞,才試探問道:“皇叔可有想說的?”

聞濯不動聲色地起身,向聞欽行官禮,“臣之所以私下抓捕都察院都事魏簾青,是因為此人在江中漕運之中,私自夾帶草烏至江南一帶販賣,數量之大,貪汙之冗,罪該萬死。”

小皇帝楞了楞,接著問:“為何戶部沒有上報?”

聞濯答道:“說來也巧,發現草烏純屬是因為巧合,年初寧安世子帶傷入住承明殿修養一事,陛下可還記得。”

“記得。”這個聞欽可輕易忘不了。

“當時太醫給寧安世子用藥時,曾提及宮中草烏外購充足,往年用量都要嚴格把控,年初則格外寬泛,臣當時輔佐朝政,便留了心眼派人去查,誰料如今卻追蹤到了,都察院魏都事的頭上。”

小皇帝覺得他說的頭頭是道,正打算點頭,又聽鐘自照質問說:“如今時至年中,磋磨數月,早在發現端倪之前,殿下為何不如實上報?”

聞濯垂眸看他,“鐘大人言辭這般咄咄逼人,是急著想治本王的罪麽?”

鐘自照連忙擡眸看了小皇帝聞欽一眼,伏首剖白,“微臣衷心,陛下明鑒。”

小皇帝狀作怪罪地睨了他一眼,借梯子就踩,“鐘大人,你著實心切了些,在臣同為忠良,凡是都得講究個明察秋毫,攝政王於社稷有功,斷然不會罔顧律法。”

他這是裏裏外外幫聞濯說了話,鐘自照應了聲,便默在一旁再未爭聲。

“餘大人這一出賊喊捉賊演的好啊,”聞濯笑了笑,挪步立到他跟前,“竟還恬不知恥舞到陛下面前來了,漕運一事犯罪的是你手下的人,看你那迫不及待要撈人的樣子,恐怕也脫不了幹系吧。”

“絕非如此!”餘晚正連忙求助般看向身前的鐘自照,見他頭伏的比他還低,怎麽著是指望不上了,只好挪著膝蓋撲向聞欽,陣陣高呼:“微臣之心赤忱,求陛下明察啊!”

小皇帝扶了扶額,看著地上跪著的兩位,臉上憂愁一片,“鐘卿可有話要表?”

鐘自照端正跪直,“回稟陛下,餘大人救下心切,也是因為攝政王殿下提前未稟明漕運一事,倘若真有忤逆之行,下去查證之後,自然能見真章。”

小皇帝一揮明黃袖袍,毫無疑義道:“那便派人去查。”

“可如今,攝政王殿下已經動手徹查,倘若要將全番案子交接出去,恐怕禍連的百姓等不及……”他擡眸看向聞濯,同他四目相對,面露難色。

小皇帝皺了一下眉頭,“此事涉及都察院,大理寺,戶部乃至大半個朝廷,難道此中還出不來個良才差辦麽?鐘卿在為難什麽?”

他明白鐘自照的意思,作為一個合格的君王,他應該無所不用其極地,將聞濯推往離他越來越安全的境地,可是他不想。

就拿今日來說,倘若沒有聞濯插手漕運之事,他四人便不會在此各懷心計。

他受制高位,一舉一動由不得自己做主,任何一位臣子的話他都要聽,都要考慮。

為了不失公允,他既不能做個極致果斷的人,也不能做個見風使舵的人。

現如今,唯一能夠做的,恐怕只有在旁人明刀真槍對準聞濯的時候,賜他一方雅座,給他一個親王獨有的尊貴。

“微臣並非是這個意思,只是涉及江南百姓,這案子須得盡早查辦才好。”鐘自照道。

鐘自照任職以來,滿朝皆知他成了皇帝跟前的紅人,聞欽由著他那張同沈宓八分相似的皮相,盡沒有拆穿過這樣的說法。

但此時,他看鐘自照,猶如在看一條成了精的枷鎖。

“朕的話,你是當作耳旁風了?”

他頭一回在殿中這幾位面前,說這樣的重話,他知道,一定會有人心裏覺得,他終於有了君王的風範。

於是開始有人真心誠意地高呼“陛下息怒。”

他不喜歡這樣。

仿佛他哄眾人,眾人哄他,彼此都是各自的玩具,今日躋彼公堂,也不是為了謀福黎民,只是為了自己做個能被看到的人——

“不必麻煩,臣自願領命徹查此事。”聞濯看著他,目光如鐵。

“皇…”他張了張嘴,觸及到聞濯的眼神,心尖陣陣無力,接著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道:“那便辛苦皇叔了。”

……

作者有話說:

鐘自照、餘晚正:我謝謝你_

聞濯:我愛老婆,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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