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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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問的非常輕,馮程卻覺得直抵靈魂,振聾發聵。

他自省似的問了自己一遍,然後發現他竟然沒法直面許沐的眼睛,斬釘截鐵的告訴他,他可以。

他心裏忽然就卷起一股道不明的疲憊,明明只是攸關愛情,如此純粹,他和許沐卻像河對岸踩在水中的兩個人,各自試探努力著前行,膽戰心驚,不停有巨浪拍打身體,稍不留神,就是銷聲匿跡。

馮程甩掉這些思想上的包袱,看著許沐坦誠的說:“我不知道。”

許沐咧嘴一笑:“這是最好的答案。”

——就算你敢說是,我也不敢信,歷史教會我們,海誓山盟都是放屁。

馮程組織了下語言,又問:“和我在一起,讓你很恐慌嗎?”

許沐楞了下,揪了下他耳朵笑:“不,是在一起之外的時間,和你呆在一起,我都很高興。”

馮程心裏泛暖,撫摸他顯嫩的臉:“那我希望你一直都開心。”

他人經受的,我必經受,思想上的苦難,遠比肉體來的沈重和致命。

廁所的隔間裏,有詭異的溫情流露,有四五分鐘都沒人說話,只有間或進出解決生理需要的男人們弄出的聲響。

許沐緩過勁,心裏是輕松了,就記起難為情了,他剛剛那樣子,就跟原配發現相公和小賤人幽會,披頭散發上門鬧的德行一樣一樣兒的。

他痛苦的捂住臉,覺得真是沒臉見人,在馮程懷裏毛毛蟲似的扭,好像扭著扭著他能隱身消失一樣。

“老馮,你出來多久了?”他突然問。

馮程看了下腕表:“二十分鐘差不多。”

許沐刨了下頭:“如果那姑娘還沒走,她大概以為你從馬桶裏穿越了。”

馮程是個靠譜的,心頭一角裏記掛著方晴在外邊等,就是許沐像神經病發作似的稍微驚嚇到他了,他才一直沒顧得上給方晴捎個話,讓她先走什麽的。

聞言立刻掏出手機,許沐見狀奇道:“你這是要幹什麽?”

“道個歉讓她先回去。”

“你這也沒禮貌了,要是人家還在外面等,等了半天你就一通電話把人打發,不得氣死。你出去看看,我回去了。”

他說完就準備走,馮程拽住他,遲疑道:“你不生氣了?”

許沐翻了個白眼,和他調了個位置,拿掉他的手:“我精神波動是很大,可那也是需要周期的好嗎?其實之前我心裏知道你不是這種人,可我還是朝你發火,歸根究底都是我自己的原因,我現在回去反省。”

他伸手去擰門鎖,扭著頭說:“老馮,我不了解你媽媽,你想保護我我很高興,可我還是覺得,你用外面的女孩當攔路石,手法有點不妥當,特別是人家真心喜歡你,你卻讓她陪你演戲,還給別人她夢寐以求的位置,你怎麽辦都會傷害到她的。”

馮程一楞,許沐已經拉開門退了一步,隔著四方一個框的空間,他目光堅定璀璨:“放心吧寶貝,我不是程徽,就算你媽跟我說了什麽,我也不會上街亂跑,我愛你,拜拜。”

他轉身就走,少年般清瘦的脊背松柏般直挺,一步一步走開,馮程驀然想到一句話,人的潛力無法想象,你有多軟弱,你就能有多堅強。

不知道馮媽媽采取了什麽看管手段,馮程這兩天都沒給他打電話。許沐估摸他手機肯定被沒收了,也沒給他打過。

他就像個光棍似的照常上下班,心卻繃的緊,一直在等,等馮程的媽媽找上門來。

另一邊心裏也在琢磨,是該主動向他爸媽坦白,還是等馮目將事情捅穿,想來想去,覺得哪個都很爆炸性。合計一個晚上,還是決定曲線救國,潤物細無聲。

他在網上下載了一些關於同性戀者的真實采訪視頻,並不多,卻足夠壓抑和絕望。

一個人的遭遇悲慘到絕境,不管他是好人還是壞人,都能激發起人們心底的同情和憐憫。而一旦這種情緒升起,憤怒和歧視,相應就會被壓下去。

吃完晚飯,他就插在電視上放,目的還沒達到,先虐倒了自己。方昀的經歷在他心上刻錄存盤,他一生都沒法忘卻,透過雙眼看見的現實。

他知道社會還能更冷酷,在他看不見的地方。

太後和他爸爸看他半死不活,湊過來看他在看什麽,一看見字幕中的同性戀,反感就像針紮後蔓延的刺痛,對視一眼,臉色微妙抵觸。

太後邊伸手去拿遙控器,邊說:“看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呢作死的,一天到晚不務正業,換個臺!”

許沐把著遙控器塞到屁股後的沙發角裏,看著他爸媽強顏歡笑:“媽,坐下來看看吧,這是紀實,央視準許傳播的。”

太後臉色晦暗難看:“這種傷風敗俗的紀實有什麽好——”

視頻正切換到一個絕望又屈辱的農民母親的臉,她淚流滿面的懺悔:“早知道他以後會變成這種人,我真該當初就把他掐死!”

她突然有些說不下去,同時心驚不已,心想虎毒不食子呀。

畫面裏接著出現一個男孩,眉清目秀,十□歲的樣子,穿著藍白條紋的囚服,剃個泛青的光頭,對著鏡頭笑的淡然,完全看不出是個殺人犯。

記者問他:“你為什麽要殺人?你後悔嗎?”

他狀態很平靜:“動手的時候是因為怒氣,可他失去反抗能力後,我其實已經清醒了,我補上那一刀,或許是為了,一生都不出獄。”

最後拿輕淺的一句,像錘子似的夯在心上,都是為人父母的,看見誰家的孩子,都會想起自己的娃。

記者似乎很震驚:“為什麽?”

男孩擡起手碰了碰下巴,金鐵叮當:“那時覺得監獄裏人少,不會有那麽多人,用那種眼光看我。進來之後發現人少卻很暴力,可我寧願被打死,也不想出去。”

最後他說:“殺了人我良心受著譴責,可我從來沒有後悔過。”

屋裏靜的連根針落地的聲音都聽的清,許家二老緊盯著屏幕,還保持著站立的姿勢。心裏突然很後悔很心疼,當年不該那麽對東籬那孩子。

……畫面一直在繼續,形形□的人,在說著心裏的哭與淚,二老看的愁腸百結,都有些淚濕於睫。

末尾是樸素的記者無聲的一笑,無奈,同情,憐憫,悲戚……效果比大聲呼籲,發人深省百倍。

流動的字幕在下角滑動,背景音樂肅穆沈重,許沐看向他母親,輕輕的問:“媽,如果我是第一個兒子,你會掐死我嗎?”

太後的表情好像五雷轟頂,腦子有些轉不過來的:“我掐死你幹嘛……什麽?沐啊,不是……我警告你,別跟你媽開這種玩笑啊,家裏人是怎麽看你東籬哥的你忘了啊…你工作那陣脊梁骨還沒被人戳斷是吧!”

她越說表情越驚慌,聲音抖提幾個八度,變得尖銳起來,搶過來奪遙控,眉眼收斂的厲害:“許沐,誰讓你看這些東西的,小心必玉看見了以為你有什麽問題又鬧掰了,”她頓了頓,語氣非常武斷:“你這次要還和人姑娘分手了,我,我就跟你斷絕母子關系!!!”

許爸扯了扯老伴的胳膊,難得刷了次存在感:“幹什麽呢你胡說八道,嚇著孩子,沐啊,別理她,啊。”

傳銷還要十幾天洗腦呢,許沐明明沒抱期望,可聽到他媽這麽說,還是有些難過,為自己的性向,和不孝順,母親潛在的焦慮和恐懼,也讓他心疼不已。

撇開個人情緒客觀來評,他父母已經是少見的開明和縱容自己了。

他露出個求饒的笑,狗腿的把遙控雙手奉上,嘴皮子一掀就開始胡扯:“女俠息怒,聽我解釋。其實是這樣,我加入的一個貼吧,媽,貼吧你知道不,就是那種在線交流平……”

“哪那麽多廢話你!”他媽不耐煩的打斷了他,同時一把抄過遙控器,手指都掐上紅鍵了,指風一轉突然換了個中央十臺。

許沐接著裝模作樣的懺悔,兩腿並在沙發上跪著,在心裏朝二老念了好幾遍對不起,接著扯:“簡而言之,就是吧裏一熱心同志發了個呼籲貼,讓我們都去了解下社會特殊人群是怎麽掙紮生活的,不止同性戀,還有□、吸毒者、精神病、勞改犯……說了解完以後,會更加了解社會結構,會更加珍惜現有的幸福生活,會用更公平客觀的態度去面對群眾——是不是很有意義?”

太後明顯的舒了口氣,恢覆平時“我信了你的邪”那種表情,嘿了一聲:“扯吧你就,還真把自己當根蔥了……珍惜現在的幸福生活是吧?”

許沐眉頭成一字,怯怯不想答:“嗯——”

“公平客官的面對群眾是吧?”

許沐有種不好的預感:“那個……”

“兒子,碗在水池裏。”

許沐喊她,太後轉身給他一個無情的背影,貌似要出門:“喊奶奶也沒用,我說你也太懶了,連個晚也不肯洗,跟你爸德行一樣一樣的,懶得要死,我真是怕了你們爺倆了……”

許爸讓她閉嘴,效果約等於無,太後投入的倒著苦水:“想你小時候還幫我洗衣服洗菜洗碗拖地的,又乖又可愛,比閨女還像小棉襖,越大越懶,越大越沒良心,誒喲~~我就說喜歡閨女吧……”

“媽——”

許沐拖了個考驗肺活量的長調子,太後終於臨門賞了他一個側回眸:“說!”

許沐眥出一口小白牙:“我以後給你洗碗洗菜洗衣服拖地,你正兒八經的回答我之前的問題好不好?”

太後飛快的閃了出去,將門哐一聲帶上,門縫裏飄進一句低語:“媽哪舍得,碰你一根手指頭誒。”

許沐鼻頭一酸,對著門板,磕了個頭。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為什麽這麽懶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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