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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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你弟弟看上的人居然這麽……這麽……”

侯勇一見馮程還有些震驚,嘿,這不是上次包子鋪那個給許沐幫忙的青年麽。

他將人從頭發絲打量到鞋底,立刻彈起來,歪著身子湊到許東籬耳邊咬耳朵,就是這麽了半天,也沒想到一個適當的形容詞來表達心中所想。

“冷酷?”許東籬幫了個忙,快如閃電的又削完一個蘋果,隨手放在果盤裏,修長的手指移開,又指向下一個蘋果。

侯勇看了眼果盤上堆積如山、已經開始發銹的完整果肉,連忙拽住了許東籬的手,笑呵呵的低語:“對,對,對,還是你有文化,心肝兒啊,咱能別削了不,雖然不缺這兩蘋果,但浪費也不好。”

昨天許東籬來陪床,侯勇麻醉未退,見他守在身邊,昏昏沈沈睡了幾個小時,一醒來,就見許東籬低著頭,認認真真的在削梨,他心裏還挺美,覺得這媳婦兒真賢惠。

誰知還沒來得及說話,許東籬正好削完一個放平地盤裏,侯勇順著一望過去,當真被嚇尿了。

床頭櫃上剝了皮的橘子、削了皮的蘋果、梨,被人用巧妙的堆積在一起,冒出盤子頂老高,看著好像隨時會掉下來,卻神奇的保持著平衡,從盤子底下越往上,果銹由深到淺,底下已經完全沒法吃了。

侯勇有些驚悚,聽聞世界上有各種怪癖,便不動聲色的問道:“東籬,削這麽多…是要做什麽?”

許東籬平靜的擡起頭:“閑著無聊。”

侯勇:……

他當時就決定,立刻讓小弟給他去買本書回來,結果許東籬接了個電話出去了一會兒,他睡了一覺,起來裝嬌弱可憐,享受許東籬細心的照顧,樂得忘記了。

許東籬不知道他那點彎彎腸子,接著十指如飛,只是瞥他一眼,淡然道:“你怎麽不想想你自己。”

侯勇楞了下,登時參透了。

他也沒想過,他會不可救藥的愛上許東籬這樣的人,在相遇之前的歲月,他基本都看不上這種性格的人,話少無趣,不泡吧不醉酒,不愛出門也不愛熱鬧,沒事就窩在家裏看書,毫無共同語言。

可他在熙攘喧鬧的酒會裏一眼看見他,心裏就清晰的察覺,他是如此與眾不同。

愛情這東西,從來沒有以為可言,定律和法規套並不適用。

這邊侯勇和許東籬竊竊私語,那邊大哥像個老僧,靜坐參禪,只是偶爾看馮程一眼,視線並不長久停留。

馮程本來很忐忑,許沐拉他的時候他就隱約察覺,他是要捅開,他心裏還在飛快的打草稿,要是他哥哥們不同意,他該怎麽表現才算最得當,事實證明,他真的多慮了。

病房裏如此和諧,大出乎馮程的意料,他本以為少不了一番雞飛狗跳,一時有點反應不過來。

許沐挨個用手指點:“這是我大哥許宜今,那是我小哥許東籬,剩下那個是我小哥的愛人,勇哥。”

侯勇大為欣喜。

馮程和三人一一打了招呼,統稱為您,他和侯勇有過一面之緣,咋一見,心裏就滿是疑惑,他哥的愛人還追著人弟弟整條街的竄,末了還將人打成個豬頭,不過他沒表現出來,將提來的果籃擱到了床頭。

侯勇說話愛帶臟,可正規場合人也充的上臺面,為了配得上許東籬,他甚至專門去提升過自身修養,什麽茶道、下棋、跳舞,水平樣樣奇臭無比,把自己弄得十分暴躁,可風範倒是學了個十足,可能他天生對於裝逼頗有天賦,咋一看有點名流大款的樣子。

“哥們兒,又見面了,房裏沒有多餘的椅子,你和小沐隨便坐。”

他客氣的恰到好處,謝過馮程讓他隨意找地方坐,口氣既不過分熱絡,又不顯得冷淡,到底是許東籬的弟弟,他都沒發話,侯勇也不好擅作主張。

馮程緊繃著坐到了許宜今占著那架床尾,做好了接受質疑和目光洗禮的準備,可話題一起,卻是上次不打不相識那次,並不以他為中心,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馮程很快就放松下來,覺得許沐的家人,相處起來聽和睦——雖然都不是什麽簡單的身份,有的危險,有的怪異。

侯勇手臂纏著繃帶,紗布上沁出血跡,自己卻並不在意,撈起許東籬剛削好不久的水果對著馮程和許沐扔過來,笑道:“小沐上次被我打的狠,還在怪哥沒?”

“怪啊,但這次你將功補過,就一筆勾銷了。”

許沐撈住雪梨,馮程剛想提醒他沒洗手,就見他裂開白牙啃了個豁,腮幫子嚼巴起來,便默默的打住了,眼角瞥見一個飛行的東西,手臂一伸,抓住了發現是個蘋果,就對侯勇點頭致了個謝。

“你他娘的可真大方。”侯勇伸手想撓傷口,有點癢,斜裏突然伸過來一只捏著小刀的手,刀片中途快如閃電的被甩著闔上,刀柄前伸著攔住了侯勇的小臂。

馮程被許東籬利索的動作吸引,不由就多看了一眼,這一看,就看見挽起兩圈衣袖的手臂上,露出的半截紋身,目光就一凝,有些驚心……半片紋身半頭蛟龍,只有一個爪。

捏著小刀的許東籬察覺到似的,突然擡眼看過來,對上馮程的眼睛,抿嘴笑了下。

那瞬間馮程心裏想的是,這麽斯文的男人,竟然是盤龍會的高層,那許沐,他是幹凈的嗎?

他轉眼去看許沐,許沐正啃著蘋果扭頭看他大哥,沒註意到馮程的眼神。而馮程也沒看見,一直低著頭用指甲刀剪指甲的許宜今,突然看了他一眼。

許沐坐在床邊上趕他大哥:“從善大師,你什麽時候回去啊?”

H市人多眼雜,不比寺廟清靜悠遠,遠離是非,“鋒刀”藝高人膽大,青天白日的出現在醫院,私下裏他巴不得許宜今立刻就走。

從善大師磨完指甲,一臉四大皆空的說:“佛法但求隨遇而安,看我心情吧。”

許沐聞言翻了個大大的白眼,馮程是完全沒覺得他大哥身上有佛光。

許宜今換了條腿交疊,說:“小布丁,哥哥想喝阿薩姆奶茶。”

許沐一口氣哽上心頭,還沒咆哮,結果他大哥又扭頭去看病床:“侯勇,小籬,馮程,你們想喝什麽?”

侯勇看了眼堆成山的水果,沒好意思讓大哥吃這個算了,他搖搖頭說不渴,許東籬說不用,馮程則揚了揚手裏的蘋果。

許沐被他氣笑了,知道他那點用意,有什麽他聽不得的話要和馮程說唄,他手腕一擡,將啃的只剩一個芯的梨核扔進門口的垃圾桶,駁回道:“和尚喝什麽奶茶,喝水就行了。”

說是這麽說,人還是擡腳往門外去了,拉門時對著馮程說了句:“我馬上回來,你坐會。”

他們三兄弟感情很好,卻都不會隨便幹擾或是提點意見,遇到實在過不去的坎兒,才會默默的站出來。許宜今一定看出什麽來了。

可馮程不比許東籬,又沒人要他的命,許宜今能看出什麽來?

許沐一路糾結,走到大門口的時候,正逢醫院門口一輛大奔飄逸擺尾,在地上擦出一條半圓形的軌跡,利索的剎住了,離他踩在臺階接地那坎的腿,僅隔不到二十公分,揚他一臉灰土。

緊隨其後好幾輛好車,有寶馬的SUV,有軍綠色的路虎,排場盛大的樣子。

許沐看了眼擋風玻璃後主副駕駛席上兩黑西裝,那兩人正目光戒備的盯著自己,並不解安全帶,似乎在等他離開。

許沐撤回腿,扭了半個身子,繞開去往醫院門口的小超市。

他在半路回了個頭,就見四輛車裏清一色的黑西裝,簇擁著一個黑色長款風衣,那背影中等身材,右手上還杵著根拐杖,正氣勢如虹的往醫院內走。

大廳內外的人目光都聚攏過去,有一個黑西裝脫離了組織,徑直快步去了前邊的咨詢臺,負責答疑的美女嘴唇閉合幾次,一群人就移步朝樓梯去了。

進出的病人家屬仍探頭遠望,似乎還沒回過神。

許沐轉身繼續走,撇撇嘴,心想這陣仗,□不離十是道上來“探望”侯勇的,杵拐杖的,誰啊?

他隨手摸出手機,給許東籬發了條信息:待會可能有人探病,約二十人,頭兒拄拐杖。

許東籬很快就回了:侯勇認識,不是敵人,你晃會再回來。

許沐松了口氣,就是不知道大哥和馮程會被打發到哪裏去,他正準備收手機,又進來一條短信,還是許東籬的:小沐,給你哥帶本書回來,隨便什麽都行。

許沐想起床頭的果肉,沒忍住露了個笑,沿著醫院門口那條大路走出很遠,心裏反反覆覆的想,馮程這幾天有什麽異狀,大哥會和他說什麽。

直到拐了個彎,才看見一角小書店,隱藏在窗明幾凈的鞋衣鋪中間。結果一進去,發現那是一家兒童書店,他皺著眉挑挑選選,才分外糟心的選了本本草綱目的配圖版。

等許沐夾著瓶奶茶抱著本書上樓時,就見馮程左手搭在欄桿上,一副眺望遠方狀,身後站著守門的十來個小弟,咋一看還以為他是個黑社會大佬。

許沐走過去:“想什麽呢這麽投入?我大哥呢?”

他頭頂有片枯葉碎渣,馮程伸手給他拂了下去,抿起笑臉道:“想你去哪了,他有事先走了,說奶茶送給你喝了。”

許沐哼了一聲,一副誰稀罕的表情轉身進了病房,床頭的水果一掃而光,可能是剛剛招待客人用光了。許沐將本草綱目遞給許東籬,他哥哥幾不可察的皺了下眉,放下小刀接住了。

侯勇打了個呵欠,看樣子是要睡午覺,許沐問他哥哥吃什麽,許東籬說不用管他,外邊大有人在,許沐就羅嗦了幾句小心安全,帶著馮程離開了醫院。

彼時已入初秋,正午的陽光仍舊強烈炙熱,一出陰涼的醫院,陽光一照,許沐立刻瞇著眼打了個呵欠,閃身躲進了樟木的蔭蔽下,睡意來襲。

馮程跟在他身邊,偏頭看了他一眼,蟬鳴鳥叫此起彼伏,道上無人無車,嘈雜和寂靜詭異的並存。

馮程沒忍住,一手拽住了他:“許沐,你……”

話到一半,他突然又覺得自己很無聊,竟然怯懦到了去問許沐要口頭承諾的地步,他該做的事,就是將一切鋪平捋順,然後告訴許沐,他們可以在一起,如此簡單,僅此而已。

許沐又打了呵欠,淚眼朦朧:“嗯?我什麽?”

馮程笑了下:“你餓不餓?”

“又餓又困,對了,我大哥和你說什麽了?”難為他還記得起來。

“沒什麽,就說了你所有的缺點,以及小時候幹的糗事。”

“你當我傻啊。”許沐眼裏寫滿了不信。

“他說你懶得要死,起床不疊被子,老不愛洗襪子;人來瘋,吃飯愛端著碗到處跑;忘性大,衣服丟洗衣機幾天不記得晾,號稱養東西就死星人;小心眼,愛記仇,人迷糊,話多行動慢,拖延癥晚期……”

許沐臉黑如鍋底,怒喝:“夠了!”

“……他說你小時候老愛在全班喊‘老師好’的時候,扯著嗓子狂喊‘老師再見’……”

許沐跳起來要踹他:“閉嘴!”

“……說你考試的時候躲在臺下寫同學錄,老師發現了你嚇傻了,擡頭跟老師說了聲‘嗨’,接著奮筆疾書了好幾份,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和誰說話……”

許沐惱羞成怒,一把將馮程推了個踉蹌:“你他媽還沒完了~~~揭人不揭短,你沒聽過啊槽——”

馮程終於笑了起來,平衡下身體朝前跑,許沐在後邊拔腿追。

他在疾奔中扭頭看一眼,就見許沐臭著一張臉,滿頭軟發飛揚,腦子裏不由就飄過許宜今高深莫測的那句話:年輕人,做事要沈得住氣,不能急功近利。

那是長輩愛說可晚輩聽不進去的話,馮程默默的記在心裏,他想,馮程,別急,慢慢來。

“許沐,我辭職了。”他跑著,突然說。

許沐一大步跨出來,震驚的忘了落腳,尾音上揚的“啊”了一聲,一屁股坐到了露雨水的地磚上。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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