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顏幼微來說的好景並不長，大概只持續了半年。人的好奇心和興趣始終是有限的，半年時間的遮遮掩掩跟猶抱琵琶半遮面已經耗盡了大部分人的耐心和色心，顏幼微在坐在屏風之後彈古箏，大堂之中已經不會再鴉雀無聲，底下鬧哄哄的一片，敬酒的，調笑的，該幹嘛幹嘛。

顏幼微風光不再，能替程錦欣裝進口袋裏的鈔票也掙得越來越少，雖然還繼續彈著無聊的古箏，但眾人包括顏幼微本人都對這件事情失去了興趣。那段時間出了新的花樣，銘城裏開了一家歌舞廳，身材火辣的姑娘們穿著暴露的短裙，在舞臺上跳著與從前那些軟綿綿的動作完全不同的舞蹈。程錦欣因此流失了一大批客源。

有天早上，天氣陰沈沈的，顏幼微站在苑裏的小池塘旁發呆，不時灑些魚食兒。這些各種花色的鯉魚都是程錦欣養的，有專人照顧，個個長得胖嘟嘟的，暢游在池塘當中，程錦欣專門移植了些荷葉種在池塘當中，這些鯉魚沒事就藏在荷葉下休息，生活得格外愜意。

顏幼微隱隱察覺到自己地位的變化，從苑裏人對她的先後態度便可以輕易地分辨出來。她風光無限的那段日子裏，苑裏不論是姑娘還是工作人員，對她一口一口顏小姐叫得親切而又熱烈，風頭過了之後，大家不約而同的叫起了她的全名——顏幼微。

她倒也不在意這些，從小就看慣了這些冷眼聽慣了冷語，她心裏跟明鏡似的——她有沒有傳說中那麽好看，全都是程錦欣包裝出來的。

只要程錦欣還認可她，還念著她，還對她好，她就覺得一切都是眼前的浮雲，無所謂飄不飄過。

時間的巨輪又往前滾了一點，顏幼微十五歲了。相比起十四歲時的滿城風光，十五歲的顏幼微變得無所事事，她似乎又可以回到普通小姑娘的生活狀態，雖然住在前苑，過得卻是後苑的日子。

跟著廚房裏的夥夫們一起吃飯，得閑時去池塘邊餵魚。程錦欣也不限制她的自由，她就打扮得跟普通的十五歲小姑娘一樣，跑到外面去玩。

其實外面的稀奇玩意兒早就在她幾年的流浪生活當中看遍了，但外面總有一種魔力，吸引著她。就算只是坐在馬路旁邊的墻角跟曬曬太陽也好。

兒時的經歷促使顏幼微養成了一個愛觀察別人的習慣。很多時候她上街也沒什麽特別的目的，就想坐在一處，觀察來來往往的路人。

看他們穿的衣服，看他們的表情，猜測他們的身份，他們今天的心情，同行的人的關系……一個會察言觀色的人，必定是敏感的。

所以她很快地註意到了程錦欣對她態度的轉變。

程錦欣不再像媽媽一樣溫柔，替她把掉落的頭發撥到耳後，也不會拉著她的手說知心話。她一如既往地忙，為了搶回生意，程錦欣又從外面招了幾個姿色上等的姑娘，註意力全然轉移到那些姑娘身上去了，生意總算有所好轉，程錦欣一直都是個很聰明的人，她懂得變通，從不吊死在一棵樹上，因此從未吃過太多虧。

直到有一天，南邊發生了戰爭，人人自危。錦欣苑本就岌岌可危的生意也一落千丈。為了守住錦欣苑的產業，程錦欣愁得焦頭爛額。

但大環境導致的整體生意蕭條是程錦欣無力回天的，她一個人要養前苑後苑一大堆人，大家都長著嘴巴等著吃飯，不少人都靠著那點可憐的薪水養家。

那時正好有個軍官駐紮在銘城，手裏握著些兵力，總體來看實力還不錯，愛好就是花天酒地。

成天發愁的程錦欣打起了楊姓軍官的主意，卻絞盡腦汁都想不出好的辦法。雖然那位楊司令熱愛花天酒地，但程錦欣的場子對他毫無吸引力，因此程錦欣根本沒機會接近他，更別說討好他了。

直到顏幼微在街上觀察人群時，與那個楊司令相遇。

那天天空霧綿綿的，顏幼微看到路邊有捏泥人的，動了玩心，跟著老板一起做泥人。楊司令正好開著汽車路過，就像天空一道驚雷猛然劈中了他，他一眼就看中了顏幼微。

他流裏流氣地讓副官下車去問顏幼微是哪家姑娘，從小在街上流浪長大的顏幼微警惕性很高，看到有穿著軍裝的人朝她走來，扔下手中的泥人，二話不說跑回了錦欣苑。

早就聽說這幫子兵匪專橫，四處為虎作倀，強搶民女，打家劫舍的事情三天兩頭時有發生，都算不得什麽新鮮事。顏幼微氣喘籲籲地跑回了錦欣苑，慶幸自己撿回了一條小命，累得上氣不接下氣，剛好碰見程錦欣從百貨商場回來，手裏提著好些東西。

手頭這麽緊了，程錦欣還是一如既往地奢侈。

看見顏幼微跑得風風火火的，程錦欣就隨口問了她一句：“幼微，你跑什麽呢？後面有狗在追你嗎？”

進了苑裏，顏幼微隨手端起一杯茶水就一飲而盡，然後才緩緩開口：“不是有狗在追我，是有個兵頭子在追我！”

“兵頭子？什麽樣的兵頭子。”程錦欣來了興趣。

“就是開著一輛小汽車，戴著軍帽，肩膀上還有幾顆星星那種。”顏幼微說。

程錦欣眼睛突然亮起來了，她抓住顏幼微的肩膀，“他是不是姓楊？”

顏幼微扭了扭身子，她被程錦欣抓得有點痛，“我怎麽會知道他姓什麽？他一下來我就跑了。”程錦欣趕緊把手裏的東西塞給別人，將顏幼微拉到一旁，“你給我具體說說今天的發生的事情，不要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顏幼微雖然有些不理解，但還是按照程錦欣所要求的說了。

“今天早上我吃過一個年糕以後，沒什麽事，就想出去消消食，所以我一如既往地去散步，走到街角裁縫鋪時，就在他家門口的石階上坐了下來，觀察來來往往的行人……”

顏幼微一邊說一邊用眼睛偷瞄程錦欣，她很久沒這樣單獨跟程錦欣說過話了，有些緊張，覺得自己話有些多了，但又害怕漏掉顏幼微想知道的東西。

程錦欣用鼓勵地眼神看著顏幼微，“嗯，你繼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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