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西落時，段清越踩著步子回來了，他走得很悠閑，推開柵欄門一眼看到初玲瓏時，風塵仆仆的臉上表情有些別扭。初玲瓏站在院子中央，身後是竹林被風帶起嘩嘩嘩的響聲，她手裏拿著一條剖好的魚，準備拿去廚房下鍋，旁邊地上散落著些魚鱗。那是師父前幾日從河裏釣起來的。雖說眼睛看不見東西了，但他耳朵卻比平常人更靈敏了些，一個人住的日子，閑來無事便到河邊垂釣，坐上個半日，釣得一兩條或空手而歸，都心滿意足地伴著落日走回家。

初玲瓏一方面無比向往師父這種平靜閑適的生活狀態，另一方面卻也深刻地明白，至少是此生，沒機會過上這種日子了。

她朝段清越友好地笑了笑。

這一笑，加上她背後的夕陽，讓段清越產生了一種錯覺，此時此刻他不是處在逃命的途中，而是經過一天的勞作後，回到家中有燈火有菜香等待他的平淡生活。

家。初玲瓏竟然給了他家的感覺。這樣的思想很危險，段清越提醒自己。但是進到屋子裏，他的確發現初玲瓏對她的態度與之前有所不同，不再處處找他話中的紕漏轉而攻擊他，也不再故意惹他生氣，他不確定這是否是自己的錯覺，但他更願意將這歸結為錯覺。

段清越跟王楚對坐著，感覺十分別扭，他知道王楚的視線雖然朝著他所在的方向，但並不是在看他，不過這點還是讓他覺得別扭，所以他清了清嗓子說：“初……初副官她準備做什麽魚？”王楚還未回答前，他像想起什麽似的提出了疑問：“她會做嗎？”

王楚笑著搖了搖頭，“據我所知，是不會的。不過我上次見她已經是多年前，說不定廚藝突飛猛進了。”

“對了，她說做西湖醋魚。”

段清越還在想正宗的西湖醋魚該是什麽味道，就聽得廚房裏叮當砰當作響。他沖到廚房一看，初玲瓏右手正抓著魚，另一只手用鍋蓋擋住了臉，鍋裏油花四濺。地上到處都是蔥花和蔥段，刀也可憐地躺在桌角。

“不會逞什麽能啊！”段清越走過去，奪過初玲瓏手裏的魚，把火慢慢小下來後，油鍋也不濺了。

他把油鍋遞給初玲瓏，“換一口鍋。”

初玲瓏不解，”為什麽？”

“可能全國上下只有你家西湖醋魚是用油炸的。”段清越說得輕描淡寫，初玲瓏卻微微紅了臉，她什麽都會一點，唯獨這下廚怎麽都學不會。大概是廚房兩個字跟她八字相克。但她還是不肯服軟，“說得頭頭是道，難道你會做？”

段清越冷笑了一下，“小生不才，在日本留學時學過一點料理的做法。”

“料理？”初玲瓏不是很明白這個詞。

“就是菜！”段清越快服了她了，到底是謠傳傳她能文會武的，嘴皮子倒是溜，沒被她氣死得人心一定很寬。比如自己。

想到這裏，段清越忍不住笑了起來。

看到他藏都藏不住的笑容，初玲瓏更加不解，“做個魚而已，你笑什麽？”

段清越立刻斂起臉，往鍋裏添水，再把魚放下去，到另一邊做西湖醋魚的精髓——湯汁。初玲瓏已經做了一部分了，段清越嘗了一點，掐著自己脖子就沖到院子裏，朝王楚大喊：“師父，水，快給我水！”

初玲瓏趴在門框上，探出頭擔心地看著段清越，段清越咕嚕咕嚕喝了一碗苦茶後才稍微好了點，他回過頭，眼光幾乎像一道道暗器刺到了初玲瓏身上。

初玲瓏趕緊把頭收了回去。

王楚在院子裏聽著他們吵鬧的聲音，不自覺地揚起了嘴角。

半個小時後，段式西湖醋魚上桌了，還冒著騰騰熱氣，初玲瓏貪婪地吸了一口西湖醋魚的香味，咽了咽口水。

王楚先拿起筷子嘗了一點，初玲瓏跟段清越才動筷子。

“少帥，廚藝真不錯！”王楚伸出大拇指，段清越得意的揚起脖子看著初玲瓏，“如果是師父您的另一位愛徒來做這道魚，我估計咱都看不到明天早上的太陽。”

初玲瓏氣得差點摔筷子，“明天是陰天沒有太陽謝謝。”

段清越瞥了她一眼，沒有說話，夾了一塊魚塞到嘴裏，細細品嘗。初玲瓏也跟著嘗了一塊，入口之前本抱著挑刺的心情，可魚一入口初玲瓏的味蕾全部打開了，都沒時間挑刺了。

她一邊狼吞虎咽一邊借著漸漸暗下去的日光偷偷的打量段清越，他真的是那個小師弟嗎？她想起放在家裏箱底的那個別致的長命鎖。堅毅的側臉，挺拔的鼻子，光潔的額頭，如墨一般的眼眸……似乎五官都能跟師弟重合，但他們身上的氣質，的確是有不一樣的地方了。

她想起兒時的時光，她，哥哥，師弟，三個人在武館裏最不受待見，時常吃不飽飯，哥哥就帶他們到武館附近的樹林子去找吃的，有時候是紅彤彤的果子，有時候是抓只迷路的小兔子烤來吃，甚至還吃過烤竹筍蟲，那個時候他們兄妹倆並不知道師弟出身富貴，見他也受欺負，就帶著他一起，也不知那時候的師弟到底快不快樂。

還記得樹林附近有條小溪，心靈手巧的哥哥做了一根魚叉，偶爾也能吃到新鮮的烤魚。哥哥還會帶著他們搬開溪邊一塊一塊的石頭找螃蟹，一開始師弟膽子小，老是被四處亂躥的螃蟹嚇得躲在初玲瓏背後，緊緊的捏住她的衣服。不過時間一長，他都會自己叉魚捉螃蟹了。

回想起跟段清越相遇以來的這段時間，仔細一想，其實他對自己也不算糟糕。除了在蘇小姐的事情上處處與她作對，甚至對她起了殺意，除此之外，這位少帥就是個刀子嘴豆腐心的人。

不知道為什麽，想起蘇未生，初玲瓏心裏一哽，吃魚也跟著被魚刺卡住了。

一開始沒人註意到她的異常，她也想自己和著米飯吞下去，結果不但沒咽下去，反而更加刺痛了。

一會兒眼淚花就冒出來了，段清越在一旁吃飯吃得正香，看到初玲瓏淚眼婆娑的樣子，他嚇了一跳，“好吃是好吃，可你也不用痛哭流涕吧？”

初玲瓏連翻白眼的力氣都沒有了，艱難地吐出一句，“我被魚刺卡住了……”便再說不出話。

段清越立刻扔了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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