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會什麽？”

話說到一半，顏幼微調皮的探出半個腦袋，用手刮了一下小門童的鼻子，揚了揚手中提著的綠豆糕，假裝生氣地說：“小米，不認識姐姐了嗎？脾氣這麽大是剛吃了炸藥嗎？”

叫小米的門童開心的接過綠豆糕，驚喜萬分地說，“幼微姐！你好久沒來看我了，我以為你都把我忘了！”

顏幼微揉揉他的光頭腦袋，“怎麽會呢，幼微姐忘記誰也不會忘記小米啊！”

初玲瓏看了應宗一眼，不得不感嘆，顏幼微真是天生吃演員飯的，籠絡人心這一套，誰都敵不過她。

有了顏幼微的照拂，初玲瓏二人順利進入秦府。秦府裏面其實跟一般人家的府邸並無太大差別，只是可能秦大夫喜靜，種了很多樹，其中以竹子居多，在這大冬天，風一吹過，竹葉嘩嘩作響，頗有在鬧市當中避世的清幽之感。

小米領著顏幼微一行三人來到書房面前，輕叩三聲門，“老爺，幼微姐來了。”小米回頭看了一眼初玲瓏跟應宗，“還有兩位幼微姐的朋友。”

稍頃，從書房裏傳出一個略微蒼老卻仍顯有力的聲音：“叫他們進來吧。”

小米推開門，秦老先生正坐在書桌前練字，漢白玉石鎮紙下壓著一副已經寫好的字，上面寫著一行詩句：“不畏浮雲遮望眼，只緣身在最高層。”

小米自覺的走過去幫秦老先生研墨，秦老先生拿著筆寫下“歲寒，然後知”幾個字後，便將毛筆輕輕擱在筆架上。

擡起頭來，看向來人。

秦老先生也許真的是年紀大了，頭發花白，還穿著長袍棉襖，不過鼻梁上架了一副眼鏡。從長袍來看，說明他還固有一些觀念，但從眼鏡來看說明他也會接受新鮮事物。

這老先生，確實不好琢磨，也許他不再行醫，並不只是因為西藥的原因。

顏幼微將另一包馬蹄糕放到書桌上，然後走到秦老先生背後，乖巧地替他捶背捏肩，這一招果然管用，秦老先生不一會兒就笑著說：“說吧，找我有什麽事？你這孩子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的。”

顏幼微嬌嗔地說：“幹爹，幼微怎麽可能是那種人呢，我不過是路過賣糕點的鋪子，想起您老人家愛吃馬蹄糕，小米愛吃綠豆糕，這不路上正好碰見兩個朋友，就一起買了點糕點上門來看望您老人家嘛。”

秦老先生大笑了兩聲，“就你嘴甜，但你那性子我能不知道？還是快說吧，省得我這馬蹄糕都吃得心裏不安穩。”

“嘿嘿”顏幼微輕笑兩聲，“還是瞞不過您老的火眼金睛，是這樣的，城北老百姓前些個日子被蒙城來的假和尚下了毒……”

顏幼微簡短的將事情的經過告訴了秦老先生，秦老先生越聽臉上的表情越嚴肅，俗話說，醫者父母心，看著老百姓受苦，行了大半輩子醫的秦老先生心裏肯定不好過。

他漸漸斂去笑容，繼續聽顏幼微說：“我這兩位朋友，一位是《樂報》的記者，一位是段大帥的副官，都是為了老百姓，若不是實在沒辦法，是不會來叨擾您，求您出山的。”

秦老先生打量了應宗和初玲瓏幾眼，目光停留在應宗身上，“你就是應昭和的兒子？”

“是的，”應宗畢恭畢敬道，“聽父親說，小時候您還來我家給我看過病。”

秦老先生擡了擡眼鏡，看向初玲瓏，“段大帥可還好？”

“回老先生的話，大帥很好。最近少帥也回國了，幫助大帥處理事物。”

秦老先生笑了笑，鼻子哼了哼氣，“二位為了百姓的生命著想，我很理解。但二位都位高權重，想必我這多年未行醫，手生疏了的糟老頭子也幫不上什麽忙，還是請回吧。”

小米在一旁揚高下巴，一副“我就說你們不行吧”的表情，看得人牙癢癢。

眼看好不容易見著了正主，話還沒說上幾句就被人下了逐客令，不甘心的應宗連忙上前去遞上那幅畫，“素聞老先生鐘愛傅儒，小侄手中剛好有一副傅先生的畫想贈與先生。還望先生笑納。”

秦老先生停下來，細細地端詳了那幅畫良久，最後戀戀不舍地又把畫合上，“畫是好畫，只是在下無福消受，請回吧。”

下了兩次逐客令，顏幼微也有些慌了。

“幹爹！”她大喊一聲。

“幹什麽爹！當初我再三跟段大帥還有應老板說這西藥毒性極大，要不得，他們非堅稱西藥療效快，無論如何都要引進。這下百姓有了麻煩，如果西藥真如段大帥應老板所說那般有療效，還請西藥解救他們。”

站在一旁觀察許久的初玲瓏總算把秦老先生的心結猜出了一大半。她走上前，從鎮紙下把那幅寫好的毛筆字拿出來大聲念了一遍。

“不畏浮雲遮望眼，只緣身在此山中。”

大家不明所以的望著她，“秦老先生寫這句話是有用意的吧。從您的長袍來看，說明你並不想接受這些新鮮事物，可年紀大了又不得不戴上眼鏡——畢竟眼睛瞧不見了，生活裏處處都不方便。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這句詩是王安石在推行新法前所作，意為不怕會有浮雲遮住了遠望的視線，只因為人已經站在山的最高峰。你會寫這句詩，是因為您自己內心也知道了西醫的好處。魏源曾說師夷長技以制夷，既然西醫是有用的，您也承認了這一點，為什麽就跨不去內心這個坎呢？”

秦老先生的臉變得鐵青，身體搖搖欲墜，小米趕緊跑過去扶住他，沖初玲瓏大吼：“你們這群壞蛋，行不行醫是我們家老爺的自由！西醫那麽好，你們去找西醫啊，幹嘛來氣我們家老爺！”

初玲瓏還想說什麽，應宗攔住她，在中間起緩和作用：“西醫療效固然快，但治標不治本，有些根深蒂固的舊疾，還是得靠中醫慢慢調養。其實二者不一定非要分個高下，結合起來豈不是更好？”

“對啊，幹爹，您想想，您從小就告訴我醫者父母心，您從來不會放棄自己手中的任何一個病人，怎麽現在為了賭氣，連這麽多人的性命都不顧了呢？”

秦老先生在小米的攙扶下，坐在了書房旁的藤椅上。他將手旁的山水畫緩緩展開，凝視了好一會兒，身體氣息都恢覆了平穩。

“年輕時，得曾有緣跟傅儒先生見過一次面。他的氣質和魅力，一直令人神往。打那以後我四處收集他的畫作，可惜多為偽作，在那幾幅真作當中，並不是說傅儒先生的畫有多麽的驚人，只是我覺得，看著他的畫，自己的內心就可以平靜下來。思考很多東西。”

“我畢竟是老了，這些年來為了賭這口氣也甚少出門，外面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我這小宅始終如一。你看，這幅畫上寫著，歲寒，然後知松柏雕也。這也是我正準備寫的話。說明我跟這幅畫有緣分。你們兩個年輕人說的話都很有道理。這樣吧，看在幼微的面子上，我隨你們去城北看一看。”

秦老先生搖搖頭，嘆了口氣，最終這樣道。

秦老先生這是答應了？

初玲瓏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再三跟應宗一起確認以後，兩人高興的擁抱在了一起。當感受到應宗身上溫熱的氣息時，初玲瓏如觸電般彈開了，她臉登時變得通紅。為了掩飾這份尷尬，她踮起腳尖假裝被屋外的花花草草吸引住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