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屋外一直沒安靜過，下了一夜的雪，簌簌的聲音不絕於耳。雪花落在屋頂的青瓦上，落在院子裏光禿禿的月桂樹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石縫的雜草上，都像是蓋了一層薄薄的被子。初玲瓏醒過來時，天蒙蒙亮，還是陰沈沈的。四周寂靜得很，只聽得見賣豆腐腦的小販的叫賣聲，隔著幾扇墻傳過來，悶悶的，又遙遠又近。

與其說醒過來，倒不如說她只是從床上起來--一夜未曾合眼，輾轉反側，哥哥嫂子和萬兒的身影在腦海中一直浮現。

初玲瓏起床時，輕嘆了一口氣，旋即連她自己都驚訝，竟然還曉得嘆氣。人世間的事情就是這樣，縱使再不願，終有面對和接受的那一天。

一夜未合眼的成果是，她終於承認，哥哥死了，嫂子和萬兒還受人挾持的事。

想到這裏，初玲瓏突然胸口劇烈的疼痛起來，就像有無數把尖刀同時刺向胸口，疼得她腿一軟，只得強撐著半跪靠在床邊。一只手捂著胸口，額頭上已經滲出豆大的汗珠。初玲瓏咬著牙，閉著眼，眉頭緊鎖，別無他法，只能等待這一陣疼痛度過。約莫一刻鐘，痛感漸漸消失，力氣也如潮水一般慢慢回漲，初玲瓏有了些精神，把手搭在床沿邊，借力緩緩站了起來。慢步挪到屋子中間，在木凳上坐下，嘴裏大口的喘著氣，額上已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休息了一會兒，她手枕著梨花木做成的圓桌，提起銀質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壺的把子很涼，觸到手掌心時有一刻刺痛感，還好茶壺裏的水尚未結冰，隔夜的茶水在瓷杯裏搖晃了幾下，倒映出房梁的影子。

初玲瓏擡頭看了一眼房梁，哥哥撒手西去後，就是她把憂思過度,欲尋短見的嫂子從跟這房子一模一樣的房梁上救下來的。白綾在嫂子的脖子上勒出了紅紅的印子，像是吐信子的毒蛇，耀武揚威的跟她宣告著什麽。

也許是，這就是你逃不過的宿命。

又或許是，人生本是如此，苦難你就照單全收吧。

初玲瓏抱著昏迷的嫂子焦急的四處找大夫，侄兒初萬跟在她身後，拉著她的衣角，小聲的帶著哭腔說:“姑姑，我娘是不是快死了？”

萬兒是哥哥的兒子，才五歲。跟他一般大的小孩不是整天饞嘴想吃糖葫蘆，就是哭喪著臉背三字經和百家姓。生與死都離他們十萬八千裏遠，而萬兒已經深刻的體會到什麽是“死”。

“姑姑，他們說我爹死了，就是去了很遠的地方，不會再回來了，不要娘和萬兒了，是嗎？”半月前，在哥哥的靈堂上，萬兒披麻戴孝，道士做法的聲音不絕於耳，遠遠的傳來。初玲瓏坐在側門的石階上發呆，萬兒悄無聲息的走到她旁邊，很認真地問。

初玲瓏沒有回答他。

她覺得老天爺對萬兒一點慈悲之心都沒有。他才五歲，還沒騎過幾次馬馬肩，沒怎麽跟爹爹撒潑耍脾氣，就沒了爹。

哥哥在世時萬兒就很聽話懂事，雖然哥哥不常在家，一年到頭也沒陪萬兒玩幾次。但萬兒從不生氣胡鬧，每天都興致勃勃的聽嫂子講哥哥的英勇事跡，就跟聽神話故事一般，一個講完，他嫌不夠，拼命的拉著嫂子的手臂搖晃：“娘，再講一個嘛……”

有時候嫂子忙，他就去拉初玲瓏的手，“姑姑，你能跟我講講爹的事情嗎？”

萬兒對哥哥從始至終有一種崇拜和敬愛的感情。他無數次拍著胸口奶聲奶氣的跟初玲瓏說，“姑姑，我長大了要當爸爸那樣的大英雄。”

而如今大英雄還沒來得及守護他們，就撒手人寰。

其實，初玲瓏一直沒告訴萬兒，哥哥他，也是她的大英雄。

初玲瓏跟哥哥初琤琮從小身體就不好，時不時就會胸口劇痛，那種疼痛噬骨鉆心，很多次兩兄妹都是直接疼暈過去。旁人都說這兩兄妹是受了詛咒，閑言碎語不斷。父母親很是自責，於是七歲便把兩兄妹送到銘城巫閭山山腳下一處武館學武，一是為強身健體長大不至於孱弱多病，二是在這亂世之中會一身功夫起碼不會被人蹬著鼻子上臉的欺負。

事實上，初家兄妹的父母決定非常正確。

欺負新人，這似乎在每個地方都是一種心照不宣的規定。初玲瓏跟初琤琮一進武館，兩個瘦瘦小小，不堪風吹的小孩子就被湊在一起的幾個師兄想方設法給他們使絆子。

比如往飯裏撒沙子——

又比如師父讓上山挑水時故意多甩一個桶給他們兄妹——

下雨天時把鞋子扔在雨地裏——

性子來了還會圍成一團欺負初玲瓏跟初琤琮——

那時候的初玲瓏跟初琤琮，身體弱無力反抗，又舉目無親，只得生生的受著這些欺負，然後更加努力的練功，努力變得強大。作為哥哥，每次他們遭受到欺負時，初琤琮都會毫不猶豫的擋在初玲瓏面前，替她承受。

飯裏被撒了沙子，初琤琮就把他的飯給初玲瓏吃，自己餓肚子。

鞋子被扔到雨地裏，初琤琮就光腳背她回屋子。

被圍成一圈挨打時，初琤琮總會把她護在身上。

那個時候初家兄妹二人，相依為命。咬著牙等著自己生命中放晴的那一天。

在武館呆了一年後，初琤琮因為刻苦努力，個子和功力瘋漲，很快那群無用的師兄們就不敢再欺負他們了，正好這時武館來了個新師弟，於是他們轉而欺負他。

記憶中，師弟是個白白粉粉的小團子，但臉上總是一副慍色，像別人欠他十串糖葫蘆似的，眼神一直閃躲，不願和人直視。這位師弟也不合群，總是一個人待在角落，被欺負了也一言不發。從他胸前掛著的長命鎖來看，師弟的家境應該不錯。因為他的長命鎖很特別，是由玉做成的，那塊玉被雕琢得精巧絕倫，縷著雙魚戲水，暖潤滑澤。一看就是出生在非富即貴人家家的小少爺。

但即便是身家不菲，沒有眼力見的師兄們也照欺負他不誤。

好幾次，師弟被師兄們打得鼻青臉腫，扔到武館背後河裏去，都是初琤琮和初玲瓏把他撈起來的。#####首次發文，請多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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