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8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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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兩天,阿岡給我打電話,說是想跟我談一談。晚上九點,我到店裏接他。他似乎很高興,一看見我就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因為演出新剪的發型也好好打理了起來,不像前兩天那麽亂蓬蓬的,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淺灰色開衫,款式正常了的牛仔褲,中規中矩的其樂鞋,看上去幹凈整齊。雖說才過了兩天,卻像闊別已久。距離感這種東西,真是擋也擋不住。

上了車,我問他去哪,他說隨便去哪兜兜風吧,我就往城西開去。“我又開始戒煙了,”他笑著說,“這都第幾次了啊。”“第三次。”我脫口而出。我們都楞了楞,然後陷入了沈默,只是經過便利店的時候他讓我停車,下去買了幾罐麒麟啤酒。城西有座不大的山,山腰的咖啡館和飯館附近還有很多人,再往上就漸漸冷清了。我把車停在了山頂,車道終止的地方,往上是一排寬寬的臺階,通向山頂的氣象站。臺階中部有一副石頭門柱,上面釘了個字匾,每次來都是晚上,我從來沒看清過上面寫的是什麽。阿岡剛回來的一兩年,那時他還沒買車,我們經常晚上來這裏喝酒,然後愉快地從山道上酒駕回去。如果那時候我成功追到他,現在差不多也該是分手的時候吧。

我們坐在石柱下面的臺階上,兩側是高大的櫸樹,漂亮的對生新葉繁密地遮住了部分視線,沒被遮住的黑魆魆的天空裏看得到幾顆稀疏的星星。山很小,坐在這裏就看得到底下飯館那片地方的燈光和人影,以及扭動著調頭的汽車,時而有人說話大聲一點,“好好好,再會再會再會”“志明,你來開車呀,志明,你人呢”“哈哈哈哈哈”,也都清楚地傳了過來。

我打開啤酒喝了一口,說:“好久沒過來了。”然後把罐子立在腳下的臺階上。這種大罐裝的麒麟,我喝兩罐開車就有點飄。而阿岡也只買了兩罐,一人一罐。

他沒有回應,也打開啤酒,喝了一會,忽然擡起頭對我笑了笑,說:“最近店裏新招了個營業員,小姑娘,嘰嘰喳喳的,今天問我結婚了沒有。我說沒有,還沒打算。她說,你不著急呀!我就覺得她那個樣子特別有趣。”

“怎麽有趣?”

“覺得每個人都應該結婚的那種自信。被她那麽一說,好像結婚變成了一件天真純樸的事情,好像每個人都有能力去建立一段穩定長久的關系,結婚的也不會離婚,不會變成關系惡劣的夫婦,也不會變成糟糕的父母,更不會發生男人喜歡男人,女人喜歡女人這種事。”他拿著啤酒罐的手頓了頓,說:“能感覺得出來,她是那種心裏有很多愛的女孩子。”

我轉頭看著他,等著下文。

“我只是覺得那種自信很親切。”他低頭喝了一小口,否認了這個小誤會,又說:“因為我不是那種人。我沒有給予的能力,因為我沒什麽可給的。我的關系從來沒有超過半年,最長的也就是五個月出頭。除了在北京,和那個張導的時候,不過那是最壞的一段關系。其他的幾次裏面,有三次是因為我出軌,還有一次是我一個星期就甩了對方,他纏了我兩個月,我又把他甩了幾十遍,還有兩次算是無疾而終。半年就好像個死期一樣,我就是撐不過去。我會試著對別人好,但馬上又會覺得我從小到大都沒有得到過的好,你憑什麽得到,接著我就會把事情搞砸。我會忍不住開始懲罰對方,我知道,就像我媽一樣。我是個不會談戀愛的人。”他說著擡頭看向山腰有燈光的地方。看來他們找到志明了。

“這些都是過去的事了。你開始談論自己的模式,這就是改變。”我仰頭喝了一口,瞄了他一眼,說。

“我知道。”他垂下眼睛,鼓勁似的咬了咬嘴唇,說,“我能感覺到自己想要一段穩定的關系,我需要一種聯系,我想要和另外一個人一起生活。但是我沒有信心,因為我從來沒有做好過這件事情。”

我皺起眉沈默了一會,嘆了口氣,說:“阿岡……”

“我不是想讓你來聽我傾訴煩惱,然後再從你這裏得到安慰和鼓勵。”但是他打斷了我,兩只手捏住啤酒罐,嘎啦的發出一聲輕響。他說:“如果像你說的那樣,我們有什麽情感義務的話,也一直是你單方面地在對我履行義務,而且我知道這種義務已經結束了……”

有腳步聲從身後傳了過來。我們沈默下來,接著一對情侶慢吞吞走了過去,女的因為上半身靠在男的懷裏,走路一扭一扭的。

“我只是……”當他們默默扭去了足夠遠的地方,阿岡說,“我想……請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我覺得腦子裏嗡了一下,全身血液倒流起來,半天沒有說話。接著我拎著啤酒罐站起來,往上走了幾步,站在那裏喝完了所有的啤酒,把罐子丟進了臺階外的樹林裏。我喝酒通常很慢,所以大概過了很長時間。後來我聽見阿岡走到身後,說:“回去吧。”

媽的不是一點長進也沒有嗎。我想。我轉身抱住了他。“我會被你榨幹的。”我說,然後發現自己哭了起來。他開始親吻我的眼淚,不停地說著對不起,並且很快就比我哭得更厲害,我不得不去車裏給他拿紙巾。

後來他說他那兩次就哭完了二十年的眼淚。我們在大量的不安中度過了正式交往的第一個月,按照阿岡的說法,是因為我們在談戀愛之前就爆發了婚姻危機。“這種事不是經常有嗎,多年的夫婦突然開始因為性格不合吵架,實際上是一方的性格發生了改變,或者是雙方。”阿岡說,那天你一個人站在那裏,我就想起老陳滿月酒那天晚上。我說我也想起來了。他說,我就覺得,每次都是因為我,每次我都不知道能為你做點什麽,我就覺得自己好渣。我說你是挺渣的呀。他說呸,總之我很感謝你對我網開一面,其實那天我覺得你已經不愛我了。我說可能是的,但是又被你榨出來一點點。他說呸呸呸,信不信我現在就榨幹你。我問他是不是第一次很討厭跟我做。他說,沒有啊,我知道我在勾引你,一說到五一去鄰市你就好像迫不及待要試試那根好幾年沒跟男人搞過的家夥,我就突然很想跟你做。我說那你為什麽老說要關燈。他說,我怕你覺得我賤啊,後來你不是一句話也沒說就走了嗎。我說怎麽會呢,我一輩子都不會那麽想的。

除了做愛,我們在一起的所有時間都在不停地說話,幾乎把我們的三十年說了一遍。阿岡說他愛我,並且預感到他會越來越愛我。我說我也是。但他有時還是會告訴我,他擔心自己做不好談戀愛這件事。不只他一個人這麽想。第一個月的時候,我們總是擔心自己或對方突然宣布放棄,以至於我們五一去音樂節的時候各懷不安地全程黏在一起,我怕他又出什麽幺蛾子,他怕我碰上某個“特別能激起你保護欲的小男生”。上臺前他很認真地抱著我接吻,陳天賜說媽的我燒死你們這對同性戀。

我們很快度過了這段焦慮時期。在對彼此都有了一些信心之後,被容易受到幹擾的激情延後了的“婚姻危機”冒了出來,不過這時候已經不那麽嚇人了。他開始指責我保護過度,比如我對他爸媽的敵意比他本人還多(這似乎是事實)。他說,你多大程度上需要被人依賴。我說我會改的。他說你是不是怕我變成TOP。我說你會嗎?他說神經病。我說,我真的會改的,我正在改,只是有點不習慣。他說,我沒有信心的時候會告訴你我沒有信心,你沒有信心的時候就告訴我那東西對我不好。我說你說得對,你比我誠實得多,我以後會直接告訴你是我沒有信心的,我以後什麽都和你說。他說這還差不多,那今天就不說你了,說我吧。我說你哪裏都好,我愛死你了。總是沒法吵起來的。等到回過神的時候,我們都改變了很多,而且這些改變似乎都不可逆轉。他看上去不再那麽緊張,我也放棄了大部分所謂面子的這種東西(實際上是潛藏的攻擊性,我們都明白這個)。據阿岡說,這是因為我天生脾氣好。

我們的黏土游戲繼續了下去,第四個月的時候我們試著各自做了一個曼荼羅。那時候已經是七月,阿岡正在打算把他的屋子退租,跟我住到一起。到了十月份,天氣轉涼,黏土也早就轉移到了我家的陽臺,我們又一起合做了一個曼荼羅。有那麽點勉強,我們打算以後再試試。這時我們開始考慮搬到鄰市去,我開始找人,找醫院,不過最早也會是明年初的事了。鄰市比本城要大,也沒那麽多認識的人,對我們來說要便利得多,和陳天賜他們也近。阿岡說也許這兩年他會賣掉兩家店中的一家,在鄰市跟他們一起開個琴行。當我的工作定下來以後,我們就打算和自己的父母公開(羅坤林幾個都已經知道了,某次聚會上我們說了,可他們一點都不吃驚,除了老陳)。這時阿岡突然提醒我說,我們在一起滿六個月了。他正在跨過他的“死期”,用他的話來說。我問他感覺怎麽樣,他說感覺沒什麽問題,就是沒想過六個月的時候在考慮這些事情,而且竟然真的六個月都沒有抽過一支煙。

阿岡說,怎麽會這麽順利呢,順利得我都害怕了。有天晚上我們又去山上喝酒,他這麽和我說。他說,這一定是我一生中最好的時間,身體沒有什麽毛病,也能處理好自己的生活,每天都和你在一起,每天都覺得很快樂,一想到這樣的日子必然會有結束的時候,我就好不舍,我好怕你死,但是你肯定會死的。我說,我們都會死的。他說,如果你先死了,我肯定活不下去,我會去自殺。然後他說,你呢。我說,我大概還是會活下去吧,因為還有爸媽啊,但是如果你先死了,我就不會再完整了,你會把我的一部分帶走的,而且我知道那部分跟著你去了墳墓,永遠也補不回來了。我們聊了一晚上的生老病死,接著一回家就開始做愛。那天晚上他很投入,中途叫了我的名字,有些慌張地抱著我,好像要對我說什麽似的,但接著只是又叫了我一遍,然後又叫一遍。

好想和他一起去死啊。我突然想。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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