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阿岡到了我家裏，喝了點酒。天氣已經仲秋，兩人喝了一瓶加姜絲的熱黃酒，接著沒有再開，對著電視機喝起了山楂茶。喝酒的時候他抽完了最後一根煙，空的雲煙盒子擺在茶幾上，過了個把小時，也沒說要去買。他今天住在這裏。我建議他去洗牙。他同意了，明天早上和我一起去醫院。

他問我是怎麽戒煙的。

“我本來也沒有煙癮。”我說，“畢業後覺得不想再抽了，也就不抽了。”

“為什麽？”

“什麽？”

“為什麽不想抽了？”

那時我和阿岡中斷聯系已經有五六年，在那之前，我們從幼兒園開始就一直玩在一起。他在大一下半學期來了我的學校，呆了幾天，說他想退學。我就是從那時候開始抽煙的。我陪他四處瞎晃，去酒吧看演出，去電玩城打游戲，去電影節看了一場電影。“反正你也討厭上學，幹嘛不退學呢？”他問我。高中之前的阿岡膽小順從，還有點黏人，但這時的臉上好像決心一把火燒了地球似的。“也不用這樣想吧。”我說。他說：“大峰，你就是個好人啊。”他說這句話的時候並沒有正眼看著我。我那時感覺一股說不出的郁悶，超想抽煙。接著他退了學，跑去北京霍營玩搖滾，起先還有聯系，漸漸也就不再回我的短信了。過了幾年，我在電影上看見了阿岡，留著略長的頭發，演一個配角。是個小成本片，挺爛的。那時我短信問他，他也沒有回。

“可能是覺得再抽下去也沒有什麽意義吧。”我說。

他意味不明地點著頭，說：“抽煙對我來說牽扯了太多，所以一直這麽不願意戒。好像戒煙就是要給我全身做一次手術一樣。現在想想，我都不記得我沒抽煙之前是怎麽活的。”

“你不記得，我倒記得呢。”

“是嗎？”

“是啊。你想得太嚴重了。只不過是個習慣而已，有時逼自己一下就行了。找這個原因那個原因，分析再多，也都是借口而已。”

“說得也是。”

“只不過是抽煙而已。”

“說得也是。”

他猶疑起來，面色凝重。他以前也試著戒過幾次煙，通常說“少抽點看看”，從來不用“戒”這個字，兩支煙的間隔時間也從沒超過八個小時。犯起煙癮來的時候，就是這樣的一副表情。這時我建議他去洗牙。我和他提過很多次。洗完牙再抽很快就會變得更黑，他怕這個，這也是我提議的原因。我很少動勉強他做什麽事的念頭，這次不知怎麽有點執著，最後他同意了。我有點意外。

我問他什麽時候最想抽煙。“可以避免那種場合試試看，減少一點吧，至少。”

他為難起來，說什麽時候都想抽，討論了半天才總結說：“睡前和起床的時候，喝酒的時候，一個人呆著的時候，還有一回老家，一回老家我就想抽。”

“為什麽？”

“一和我爸媽說話，就覺得胸口很堵。好像什麽東西塞住了。就很想抽。”

“見到你弟弟呢？”

“還好吧。我現在兩三個月回去一次，關系還可以啦，自從我開了店。他們就是要錢。我爸還好，主要是我媽。那個女人……”阿岡摸著額頭沈默了一會，突然笑起來。

那個女人是個潑婦。這對夫妻因為沒有生育，從鄰鎮抱養了阿岡，可第二年他們就懷了，又生了一個兒子，抱來的又還不了，從此成了累贅。阿岡小時候他們很少管他，要管起來，多半是打罵。放假的時候阿岡總是到我家裏來，上了市裏的高中，就常和家在市區的老陳在一起。三年前阿岡回了本城以後，卻被痛罵一頓（主要是他媽在罵），說多年音信全無，當他死了，說他沒有良心，是忤逆子。阿岡後來和我跟老陳說，剛開始他竟被罵得挺受用的，感動起來，結果罵到後來只是為了要錢，說要他盡“贍養義務”。

“不要去想他們的事了。”我們跑題地聊了很多他父母的事，我說。

“我也是很想有一對父母讓我來贍養的麽。”他澄清道，一邊喝了一口泡淡了的山楂茶。他添水的次數比我多得多。

“你還想去找親生父母嗎？”

他搖了搖頭，說：“現在找到也沒有什麽用，我這方面已經在飽和狀態了。”

高中的時候，我們曾經去鄰鎮找過。只是漫無目的地去了，兩人根本不知道該怎麽找，後來似乎變成了郊游。

“不管怎麽說，我回去，他們總要多燒兩個菜呢。太自私了，他們兩個人。畢竟把我帶大，對我還是有感情的，可是因為自私，把我看成敵人一樣。這兩個笨蛋，連自己喜歡我都不知道嘛。他們喜歡我啊，自己又不知道。就是兩個刁民。”他翻來覆去地說，好像不是在說爹媽，是在說他的孩子。他的眼淚湧上來，又憋回去，表情像是嚼了一粒極酸的梅子。然後他消化了那粒梅子，站起來，十分舒心地伸了個懶腰，說：“我現在心情很好，我要去洗澡了。”

可他從浴室裏出來有點沈悶。我換睡衣準備去洗澡的時候，他說要出去買包煙。我點點頭，又準備換回外衣，他說：“我一個人去就行了。”

“我和你一起去吧。”

“不用了。”

“你知道在哪買麽？”

“嗯，剛才看見小區門口有家可的。”說話間他已經穿好鞋，走到了門外。

“你走過去吧，別開車。”

“好。”回答被關門聲蓋了過去。

我睡褲脫了一半，站在那裏有點楞神。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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