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你恨我?是。我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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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恨我?是。我恨你。

學堂之中。謝偃悠悠地聽著窗外少年們的嬉戲打鬧之聲,還有朗朗讀書之聲。在春暖花開的熏風之中,拿著筆畫著圖紙,正在敲定最近改進的民用代步偃甲的最後方案。而就在與他一墻之隔的地方,蘇瑾瑜拿著書簡,正在為那些坐的端端正正的少年們講解歷史傳記。

八年前,含章收養了一個遠房的侄子,立為儲君。之後他帶著小部分軍隊以及甘願陪他邁向死亡的平民,踏入秦陵。至少那一次,幾位主持天罰的神,再也未能夠回去。而含章亦是隨著他為自己建造的巨大陵墓,永沈地底。

兩年前,蘇瑾瑜便辭官歸隱了。二世幾次三番挽留不果,最終賞賜了他一堆東西,讓他衣錦還鄉。於是蘇瑾瑜和謝偃兩人在江陵開了一家書院。蘇瑾瑜是院長,順便也負責教授詩書文史,禮樂春秋,謝偃則是教授算數。雖說當初因為私動虎符導致始帝一怒罷了他的官,不過他所設計出的那些偃甲圖譜,以及水利工程的設計,一旦送往京城,依舊會受到重視。

民間擁有修習術法天賦之人難覓,謝偃多半是教授一些農桑之術,以及算學之法。以及一些簡單的偃術。因為不需要靈力支撐,是以推廣起來相對來說也是比較方便的。當然,他的弟子其實還有很大一部分不是人類,而是一些木頭。自從學堂的偃甲課桌開口講話,如此這般的奇葩事件便各種層出不窮,讓人吐血。

烹飪偃甲,洗衣偃甲,清掃偃甲,謝偃為了這些東西專門開設了一門講述怎樣做人的課程。

謝偃的膝蓋上趴著一只正在假寐的白毛狐貍,正輕輕搖曳著它那毛茸茸的九條大尾巴,時不時地調皮地將尾巴掃過謝偃戴著的眼鏡上,然後換來一頓狠揉。

忽然間,謝偃停下了筆,打開房門進入後院。那裏盛開著無數的桃花,落英繽紛,景色極美,暖洋洋的熏風吹得人直打瞌睡。淡粉色的桃花隨風搖曳枝頭,讓人忍不住想要不惜代價地挽留這片刻的美好時光。

“有貴客駕臨寒舍,在下有失遠迎。還請大祭司恕罪。辟塵,去地窖裏拿壇新釀的梅子酒來。”狐貍戀戀不舍地從謝偃的膝蓋上跳了下來,蹦跶了幾下便不見了。

謝偃帶著比這春日的陽光更加柔和的微笑,著看著面前神色覆雜的黑袍男子,指了指院子裏的石桌石凳,“請。”

“不用了。”黑袍的祭司搖了搖頭。出手便布下了一道結界,封住了整個院子。“謝偃,你知道本座此行,所為何事。”

“看大祭司的神情,伏羲結界上的裂紋應該已經修補完畢了。容在下鬥膽揣測。在下已向大祭司證實,在下擁有破開伏羲結界,毀去矩木的能為。大祭司此行至此,可是有斬草除根的打算?”

沈夜身形一閃,再次出現時,已經是在謝偃的身後了,出手便已按在了謝偃的心口之處。謝偃沒有回頭,只是說道:“在下當初當著大祭司之面,毀去那套為了攻擊流月城而花了十年時間準備的偃甲,便是為了告訴大祭司一件事。既然在下已經落敗,便無意再與流月城為敵。”

“一日為師,終生為父。昔年流月城中,師尊為弟子所做的一切,弟子一刻也不曾忘懷。師尊今日要殺弟子,弟子絕不反抗便是。”這句話中帶著一絲笑意,就好像昔年每一次謝衣犯了錯,對他說“弟子知錯了。師尊想怎麽罰弟子,弟子接下便是。”看似誠懇,實則又帶著幾分有恃無恐的狡猾。

“你——”謝偃轉過身來,對著沈夜站好,微微欠身行禮,沈夜面對這樣一張微笑著的與謝衣一模一樣的面容,竟是一時滯然。哪怕只有一瞬間,他升起了一種錯覺,仿佛又回到了昔日流月城中那些過往的歲月之中。

“本座昔日對你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建立在受到了欺瞞的前提下,你並非本座的弟子,也無需感激什麽。因為本座對你毫無恩義可言。”沈夜深深地皺著眉頭,一揮袖子。然而,他依舊散去了手中的靈力。哪怕明知道只是幻象,然而就這樣站在這裏,心平氣和地同一個與昔日弟子如此相像的人說一會兒話,對他來說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夢境而已。

“大祭司,不知道謝衣有沒有對你說過,你是一個非常出色的人。”

“哦?他還對你說過什麽?”

“他說,餘畢生所求,不過窮盡偃術之途,以回護一人一城。惜而天意弄人,終究事與願違,如之奈何。”

沈夜冷笑。“他竟還說過這樣的話?”

就在這時,只覺得地面一陣震動,沈夜面色一變,雙手結印試圖修補結界,然而一聲脆響,那道將此地與外界隔離開來的結界依舊是碎成了一地。

“你讓辟塵給你帶些好酒來。結果她自己鉆進了酒窖偷喝,被我抓了個正著。最後還得我把酒給送來,回頭我要好好罰她,你可別再求情。”一個身穿暖黃色長袍的男子一手抱著古琴,一手拎著酒壇子走了過來,面對沈夜笑的一臉純良無害,完全看不出來,這個看上去毫無修為的凡人,竟是方才強行破了他的結界,令他身受暗傷之人。

“瑾瑜,你不是還在給孩子們上課?莫要為了這點小事耽擱他們的學業。”

“無妨,我給他們放了半天假。”蘇瑾瑜說道,“既然是故友來訪,我去給你們炒兩個下酒菜來,你們先談。”說罷將酒壇子扔了過來,謝偃一手接住,道了聲謝。蘇瑾瑜便迤迤然地抱著古琴走了。

“那人是誰?實力不錯。”

“他是蘇瑾瑜,弟子在下界結識的友人。”摸到了大祭司弱點的謝偃毫不猶豫地拋棄了節操。沈夜倒也懶得再要求謝偃別再自稱弟子。於是謝偃得寸進尺:“師尊,好久沒有與你坐在一起喝酒了。這是今年新釀的,味道不錯,你嘗嘗。”一邊說著,一邊拍開泥封,微笑著將酒壇子遞到了沈夜的面前。

沈夜接過酒,擡了擡眼。“你以為,你這樣做,本座便不殺你了?”

謝偃搖了搖頭,“師尊,我還有很多的話想對你說還沒說完。等說完再死行麽?”這可憐兮兮的表情若是被長琴看到,肯定會說他節操都掉光了。當初十一歲的謝衣在功課沒有完成的情況下被大祭司檢查的時候,也是這副表情吧?沈夜想,掛在一個相貌二十多歲快要三十歲的人的臉上,總覺得十分別扭啊有沒有。

“弟子曾在生滅廳看過記載。前任大祭司的手劄中說,前任城主獨女滄溟身染惡疾,為了嘗試用神血救治同樣患病的滄溟,親手將你與小曦送入矩木之中。你們接觸神血之後,雖受苦楚,且小曦有些異狀,但病癥卻已痊愈。你意外獲得部分神血之力護持,想必餘生都不會再染上病癥。因此,雖然你並不適合,但之後他仍會將你作為下一任大祭司訓養。然而神血之力在人類的身軀之內,便如將靈力強橫的星屑強行用作偃甲核心一般,雖說威力巨大卻也極為危險。大祭司能生存至今殊為不易,只怕日日遭受神血灼燒之苦。”

“大祭司繼位之初便收謝衣為徒,想必也是為此。”

“歷代大祭司權柄都遠在城主之下。然而滄溟城主身患惡疾,常年被困於矩木中心。是以將整個流月城托付於大祭司。當時整個流月城中面臨著千年未有的巨變,大祭司獨攬大權,橫行獨斷,鏟除異己。然而卻又一手□出了謝衣這樣心性明朗正義的弟子。想來那個時候,大祭司便已經有了自己做惡人,而留給繼任者一個幹幹凈凈的烈山部的想法了吧。”

“千年以來,主持變革之人,從未有過好下場。不知師尊為自己準備的是何種結局?”

“你……還猜到了什麽?”沈夜的眉心皺痕愈來愈深。

“昔日大祭司宣布與心魔合作,城主舊部的數名祭司發動叛亂,而除了華月,謝衣等寥寥數名親信之外,其餘祭司面對大祭司遇刺的情形,竟是按兵不動。大祭司當初可謂是不得人心。然而如此惡劣的條件下,依舊以絕對的力量壓制了反對者的聲音。當日大祭司對謝衣說,弱者服從強者乃天地之間的鐵則,想必也是有感而發。”

“謝衣性格溫和,平易近人,又精通偃術。在流月城低階祭司和平民之中聲望極高,人緣也是極好。若是他與大祭司背道而馳,公然對抗,那麽那些反對者們自然更是有了理由煽動流月城中的民眾反背大祭司。流月城中人數原本只有六七百戶,若是讓叛亂鬧大,除非大祭司狠下心來以鐵血手段斬盡殺絕,否則此事會變得異常棘手。因此,二十年前在捐毒,大祭司對於謝衣只擒不殺,恐怕不僅僅是顧念著往日舊情。”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大祭司終究不曾想到,那時的謝衣寧可死也不願跟你回去。所以……你洗去了他的記憶,讓他成為初七。讓他……成為你手中的刀劍,為你鏟除異己,為你殺戮無數。”謝偃的話中帶著一絲痛苦。

“你又是怎樣看待初七的?”沈夜追問。

“無論是初七還是謝衣,都是我的主人……曾經的主人。”謝偃說道:“我當然希望他能夠恢覆記憶,能夠想起我。然而又怕他若是恢覆了記憶,會無法面對這些年來死於他刀下的亡魂。對於謝衣來說,生命至為燦爛,永不重來。所以,他絕不會原諒自己。”

“……”沈夜沈默,只是喝了口酒,又將酒壇子遞了回去。

“能夠以大祭司的身份,背負著整個流月城的命運,面對內憂外患,天災人禍,承受著病痛侵擾卻能夠走到這麽遠,在下深感欽佩。”

“你……是在同情本座?”

“不。逆天改命四個字,說的輕易,只有真正去做過的人,才會明白其所需要的大智慧,大毅力,以及背後所要付出的沈重代價。流月城是我的故鄉。無論師尊是否承認,你,謝衣還有瞳,對於弟子來說都是最為重要的親人。僅僅看著你們在努力,弟子心裏頗有不甘。待流月城之人遷移下界之後,大祭司若是想殺了心魔,弟子或可相助一臂之力。”

“你想說的話,就是這些?”

“還有……弟子這麽多年,一直欠了師尊一句——對不起。”謝偃說罷,撩起下擺跪在地上,深深地一叩首。“這麽些年,給師尊添了這許多麻煩,並非弟子本意。還望師尊能夠原諒。弟子的話說完了。師尊若是堅持要取弟子性命,弟子絕無怨言。”

“擡起頭來,看著我。”沈夜定定地盯著謝偃的雙眼,“回答本座最後一個問題。你是謝衣的人,為何要對本座卑躬屈膝?”

“為了等待一個在您眾叛親離之時,親手將師尊推入死亡深淵的機會。”謝偃說道。

“你恨我?”沈夜帶著略微玩味的笑意。

“是。我恨你。”

“好,本座便恩賜你這個機會。”沈夜點了點下巴。“本座耐心有限。機會只有一次。你可要好好把握。。”

“多謝師尊成全。”

“你起來吧。”謝偃跪了好一會兒,才聽到沈夜低沈沙啞的聲音。“若你是謝衣,那該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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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後晃著九條狐貍尾巴的少女聘聘裊裊地端著整整一大托盤的菜過來的時候,正好看到的是謝偃與沈夜很和諧地談論著什麽,時不時地能看到兩人都露出了笑容,很是歡暢的樣子。

她趁著這兩個人不註意,偷偷從盤子裏提溜出了一塊回鍋肉的肉片津津有味地啃了,這才走上前去,將菜盤一盤盤地放在了桌上。

“叔叔好~”辟塵對著沈夜笑嘻嘻地搖著尾巴討好道,“我叫辟塵,是謝衣的晚輩。求紅包,求見面禮。”

沈夜頓時露出了一絲尷尬的神色。他是來殺人的,不是來探親的。身上會帶紅包那就怪了。謝偃非常善解人意地為他解圍道:“辟塵別鬧,這位是太師父。今日太師父來的匆忙,並未準備見面禮。別急,下次太師父定會補上。”

“太師父好。”辟塵甜甜地叫道,一邊蹭到了沈夜身邊,吃飽了豆腐,這才在謝偃的驅趕之下戀戀不舍地離開。

“如今你早已不需要留在流月城敷衍本座。為何仍要冒充謝衣行事?”沈夜百思不得其解。

“最初是因為命令,後來是因為留戀,因此不肯放手。”謝偃說道,“現在則是習慣了。而且,師尊難道不覺得,謝衣這樣的人,若是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而一生籍籍無名,豈不是可惜了?我只是在用他的名字做一些他想做卻一直沒有機會去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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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琴,這一次,我得離開一段時間,回流月城一趟。”

“你恨沈夜?”

“不恨。”謝偃伸出手來摘下眼鏡,用絹布擦了擦鏡片,重又戴上。“我這些年一直在學習人類的感情。近百年來,離開故鄉,顛沛流離。喜怒哀樂,愛憎悲歡,我都經歷過。不過,依舊無法理解,什麽是人類口中所說的恨。之所以堅持要去流月城,只是因為,我想見證他的結局。逆天而行,豈無果報?付出了巨大的代價,最後又是否能夠得到他所想要的一切……”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三卷結束。第四卷在謝偃以謝衣之名,破軍祭司身份回歸流月城輔佐沈夜為開端。之後51等人找謝衣等等主線劇情為過程。因前面崩壞厲害,游戲劇情要大改。大綱還沒想好,由於是最後一卷需要收劇情,因此暫時停更一段時間完善大綱。大家有什麽建議或者想法請留言,另外如果發現bug什麽的盡管提,作者君會盡量修改完善……

(瑾娘的bug比較嚴重,暫時無法解決,請不要太追究古一的劇情了。這裏的長琴是還沒有遇到過巽芳的版本,雖然經常性地腹黑不過還沒有偏執到那種地步。還有辟塵是白狐什麽的……純屬有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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