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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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子審到現在,於高義一點點坐實了罪名,而王興言卻仿佛沒有被牽涉進去,他依舊置身其外,唯一所犯的就是花銀子買了方知書。

不管是方才於高義自己所說的是王興言要他把這件事壓下來,還是喬嬤嬤和方父的指控,至少都能從側面證實,王興言買了方知書,並且想方設法地將他留在自己身邊,哪怕花大代價。

但是到現在為止沒有證據證明這一點。

可方知書那麽小一個孩子,王興言買他做什麽,何況他是從老鴇手裏將方知書買過來的。

自從方知書回到方父身邊以後,精神狀態都很差,他雖講不出話,但是會手語,並不會像如今這般無論方父怎麽問,他都完全不願意交流。

上京城中行龍陽之風,有的達官顯貴好孌童,且偏愛年紀小的,方父並非想不到自己的兒子在王興言手裏遭到了怎樣的對待,可他沒有證據,更難以啟齒,做不到在公堂大殿上將這種話公然說出來。

方父一腔怨恨無處宣洩,他想為自己的孩子討一個公道,只能握著方知書的肩膀,讓方知書不得不看向自己,聲音盡量平緩輕柔,循循善誘般說:“小書,你告訴爹爹,你是怎麽被那個人買回去的,被帶到他府上後發生了什麽事,你同爹爹說說好不好,或者你寫下來也可以……”

方父的話都還沒說完,方知書就像是受到刺激一般,情緒完全失了控,他眼中驚懼萬分,做著手勢,哀聲央求方父,形容張慌又無措,稚嫩蒼白的臉上漲得通紅,張著嘴哭,卻發不出聲音來。

方知書手腳並用著要從地上起來要往外跑,他使了渾身的力氣,四肢揮舞掙紮,方父甚至都制不住他的動作,勉強抱住方知書後,方父把他死死攬在懷裏,也忍不住落下淚來,“小書,爹爹不問了、不問了……”

但方知書的情緒並沒有被安撫下來,一直到審案結束,他都始終被方父抱在懷裏,失控地大哭。

隔著十幾丈的距離,在屏風後的沈明安仿佛都能感知到他崩潰無措的情緒,而一旁的王興言卻好整以暇地從地上站起來,他甚至還不慌不忙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

沈明安只覺得諷刺。

喬嬤嬤當庭杖打五十,徒一年;於高義被革職發配,而王興言的罪名只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買了方知書、幫方知書贖身,他願意把方知書還回去,其餘的證據不夠確鑿,所以他的罪名甚至還沒有喬嬤嬤的大,因此,只能將他關押十五日,以作懲戒。

連這都是因為有了陸辭珩的旨意,陸辭珩態度強硬,他認為疑點不清,所以將王興言關押十五日,幾日後再審。

否則按照律例,連十五日都關不滿。

衙役押著王興言從方知書身旁走過的時候,方知書畏縮著往方父身後躲去,他扯著方父的手臂,在王興言靠近時,像是瘋了般五官扭曲地大叫,可他的嗓子發不出聲,只有從喉嚨裏傳出斷斷續續的幾聲撕裂破碎的怪異聲響。

聲音並不尖銳,卻仿佛有刺破穿透之效,那種淒惶、無助和痛苦,沈明安甚至能感同身受,他胸口悶疼,絞痛的心臟讓他緊緊地攥住自己的衣領。

相似的情形和異常反應,好似當年自己的遭遇又再一次在方知書身上重演。

基本上只有戎人會使用的戶撒刀和在方府門口無故出現、鬼鬼祟祟的戎人,當年審案時就和王興言交好的吳季同和如今的於高義,沈家案子的疑點似乎都能和方知書的案子中的所提到的一一對應起來。

沈明安心底發沈,聯想到自己父親給王興言那封沒寄出去的信,又想到沈家遇難那日恰好出現的王興言和給父母辦喪事時他的積極與殷勤,像是所有的疑點都被串在了一起。

一旦往這個方向想,所有的一切都說得通了。

前因後果被串聯起來,沈明安心中有個猜測呼之欲出。

可如果真是如他所想……

沈明安的呼吸陡然急促,嗓子幹涸,胸腔裏漫起尖銳的疼痛,如果真是如他所想,那他父母的死皆是因他而起。

沈明安的臉色白得發青,他急於去找一個真相,不受控制般轉身往大理寺獄的方向走。

審案結束,原本吵鬧的大堂變得安靜下來,衙役有條不紊地進行清理,方父和方知書是最後離開的,方知書的情緒到最後也沒有被安撫下來,他被方父抱著,哭得厲害了就開始幹嘔,幾乎暈厥過去,到最後哭得累了,才在方父懷裏沈沈睡去。

一直到兩人離開,陸辭珩眼前似乎都還能浮現出方知書慟哭時的場景,他坐在案前翻看案卷和證詞,想到方才於高義模棱兩可的話和王興言的態度,總覺得萬分怪異。

衛博然將方才案子審理時的記錄拿到案前,陸辭珩又仔仔細細翻看了一遍,不滿地詰問道:“剛才方知書的父親說府裏失火,懷疑是於高義指使戎人所犯的,為什麽這件事一點記錄都沒有?”

這是方父情急之下口不擇言所說,若不是陸辭珩提起,衛博然都沒有註意到這一點,他叫了個衙役過來問,那衙役哆哆嗦嗦的話也說不清楚,“確、確有此事,問了方家的鄰居,好幾個人都能作證。”

“實情查清楚了沒有,為什麽會失火,和戎人有沒有關系?”

衛博然作為大理寺卿,向來嚴厲不近人情,衙役被他一問,支吾著什麽都答不上來。

很明顯,這個疑點並沒有被人在意,甚至都沒有順著往下查。

“這麽些天,大理寺都查出什麽來了?”陸辭珩瞥了衛博然一眼,他聲音冷淡,辨不出情緒,“我記得前段時間順天府那個姓孫的通判,就是利用戎人販賣私鹽。”

衛博然沈吟片刻,“皇上的意思是,果真如方知書的父親所說,是於高義和戎人有勾結,指使他們在方府縱火,想要殺人滅口?可他為什麽要這麽做,這似乎有點說不過去……”

“不是於高義。”陸辭珩打斷他,神色陰郁,“找人去查查那個王興言,查他的宅子、人脈和生意往來,再查查他和呂禦史以及其他朝臣有沒有什麽關系,查仔細些,這個人肯定有問題。”

衛博然一一應了,當即就遣了人去查。

一想到這個王興言是沈明安的叔父,陸辭珩就心煩不已,沈明安和王興言之間究竟發生過什麽事情,才導致沈明安當時在吳季同府門外見到他時,反應如此怪異又劇烈。

他做了個手勢,李行遠悄無聲息地行至他身前,負劍待命,陸辭珩微一怔神,若是讓暗衛去查,必定能將始末查清楚,只不過是時間早晚問題。

但與其這樣,不如使點手段去牢裏審王興言,反倒會更快一些。

思及此,陸辭珩和李行遠吩咐了幾句,從門口走了出去。

外邊天色暗沈,風雪肆虐,陸辭珩嫌張淩動作慢,索性自己撐了把傘,踏進了凜冽的風雪裏。

大理寺獄在大理寺的最西側,陸辭珩一盞茶的功夫就走到了,剛把傘收起丟給張淩,就看見柳和裕探頭探腦地站在門口的兩個獄吏旁,他手裏的傘上,雪水化的水珠正順著傘骨緩緩往下滴,在地上積起一小窪水。

水滴聲在空蕩的牢獄長廊上激起清晰的回響,陸辭珩無端覺得有些心慌,擰著眉問他:“你怎麽在這裏?”

柳和裕正滿心焦急,陸辭珩忽地出聲,語氣又冷硬,把他嚇得渾身一震。

他轉過身來,看見陸辭珩滿身郁氣的樣子,更是嚇了一跳,在陸辭珩的追問下,過了好半晌才哭喪著臉說:“先生不讓我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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