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關燈
詔獄大門前的路是青石板路,五月潮濕多雨,詔獄門口又是朝北的,常年陰暗濕冷,只幾日的時間青石板上就東一塊西一塊的布滿了青苔,地上還覆了薄薄一層被雨水打落枝頭的梨花花瓣。

馬蹄踏在青苔上速度快了就容易打滑,所以陸辭珩在快到詔獄時就下了馬,讓沈明安坐在馬上,自己拉著韁繩牽著馬在前頭走。

詔獄偏遠,百姓嫌晦氣,都是能繞道走就繞道走,平日裏基本上都很少有人往這邊來,陸辭珩下馬時只看了李行遠在門口。

他在前頭牽著馬,正想去問李行遠有關林澄的事情,卻發現李行遠越過他看向他身後,像是想要出聲。

陸辭珩正疑惑著,忽然聽到了身後重物落地的聲音,他扭過頭,霎時間感覺仿佛渾身的血都冷了下來。

入眼是青石板上觸目驚心的一片鮮紅,地上的沈明安緊緊蜷縮起來,束發的冠落在一旁,滿頭烏黑的長發散亂地鋪在他身上,官服寬大的袖擺下露出半截布滿青筋的蒼白瘦削的手臂。

沈明安像是痛極,他呼吸短促混亂,捂著小腹,死死地咬在自己的手腕上,額上滿是汗,一身挺正的官服被他自己攥得皺得不成樣子,越來越多的血從他身下流出。

“明安!”陸辭珩腦子裏嗡嗡作響,一片混沌迷茫,他手忙腳亂地將沈明安扶起來,讓他靠在自己懷裏,又小心翼翼地不敢多觸碰他。

“明安……你怎麽了,哪裏疼?”陸辭珩胸口窒悶,他手中滲出汗,迫使沈明安松開咬著的手腕,聲線發顫著說:“你不要咬自己。”

纖瘦手臂上的印子深深淺淺,幾乎都快被咬出血來,沈明安在他懷裏疼得細細痙攣,他眼神失了焦距,很久才看定陸辭珩,慘白的唇動了動。

但那聲音太低,陸辭珩托著他的身子,將頭靠近他的耳邊,也只是聽到了斷斷續續、連不成句的幾個字。

沈明安的手上一片冰涼,陸辭珩被他那雙幾乎沒有溫度的手牽著,放到了他的小腹上。

他聽到沈明安低弱艱難地說:“陸辭珩,救救我們的孩子……”

掌心下柔軟的凸起讓陸辭珩如遭雷擊,那一處鼓起的弧度已經很明顯了,他呆楞在原地,手劇烈地顫抖起來,“明安,你之前為什麽不告訴我……”

陸辭珩心痛如絞,慌亂又匆忙地把沈明安抱起來,“對不起,我、我不該帶你騎馬的。”

他的手從沈明安腿彎下穿過,才發現沈明安身上深色的官服都幾乎已經被血洇透,滿手的血讓陸辭珩失了理智,他把意識昏聵的沈明安打橫抱起,瘋了般朝李行遠吼,“去太醫院把範太醫找過來!”

沈明安太輕了,明明懷著孩子,卻好似比之前更輕,一身瘦骨伶仃支著,全身上下只有小腹上有點肉。

他的手脫力地下垂,半闔著眼,在陸辭珩懷裏悶哼出聲,精神越發衰落下去,身下的血卻怎麽也止不住。

陸辭珩頭一次感到這般無力,他後悔不疊,又覺得自己實在是蠢得過分。

沈明安自從東陽村回來起就一直吃得很少,時常惡心泛嘔,晚上也睡不安穩,他卻還因為陸承景給沈明安賜婚的事而去對他說那種話。

陸辭珩總是頑劣地想要沈明安多依賴他一點,等沈明安真的慢慢地習慣了他的存在,願意靠近他,他卻開始對沈明安若即若離起來。

他故意整整兩個月都沒去找過沈明安,就想著哪天沈明安會不會主動來找他。

可他其實日日夜夜都在想沈明安,陸辭珩都不敢想,他以為的恰到好處的抽離,對一個人懷著孩子的沈明安來說該有多難受。

樁樁件件累積起來,才讓沈明安有孕了都不敢告訴他。

陸辭珩後悔到無以覆加,離詔獄最近的便是三王府,他將沈明安帶到自己府裏的時候,沈明安的精神已經到達極限,因為劇痛而控制不住地抽搐。

他剛把沈明安放在床上,範太醫就提著藥箱急匆匆地趕了過來,跟著一同過來的還有柳和裕。

“你是不是瘋了?!先生他懷著你的孩子,你還讓他騎馬?”柳和裕一見到陸辭珩就漲紅著臉,咬牙切齒地罵他,“你知不知道先生前段時間大病一場,到現在都沒完全好全,那你呢?你之前不是天天來找先生發瘋,這兩個月他真的需要你的時候,你又在哪裏?!”

柳和裕比陸辭珩矮上不少,他的質問毫無威懾力,卻讓陸辭珩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站在那裏,被無邊的自責和悔恨淹沒,提心吊膽地看著範太醫先從包裏拿出樣東西給沈明安餵了,然後才搭上他的脈,幾息後眉頭越蹙越緊。

“你給他餵了什麽?”

“參片,他精神太差了。”範太醫責怪地看著陸辭珩,“他身體底子不好,現在又有小產的跡象,哪怕現在保住了,之後也有的是苦頭吃,我建議最好還是落胎。”

陸辭珩有一瞬間的失神,心裏撕心裂肺般的疼,甚至都反應不過來範太醫話中的意思,到最後也只聽到了落胎兩個字。

他僵立著,話繞在嘴邊說不出口,忽然衣袖被輕輕扯了扯,沈明安眼中一片濕意,張了張唇。

“不要……不要落胎。”沈明安用盡全力傾起上半身,他扯著陸辭珩的袖子,面色慘白如紙,聲音氣息都很弱,“我知道你不喜歡孩子,我自己一個人生,一個人養,不會讓他來煩你的,不要落胎好不好,求你了,你讓範太醫救救他……”

沈明安喘不上氣,頓了頓,帶著哽咽說:“他四個多月了,都會動了。”

沈明安極少向他示弱,陸辭珩彎下腰湊近他,沈明安每一句話都像是拿著小刀剜他心口上的肉,將他的心剜得血肉模糊,他顫著聲,只敢順著沈明安的話說:“好、好……你先別急,一定會有辦法的。”

陸辭珩心亂如麻,他把沈明安的手抓在手心裏安撫,擡起頭看著範太醫,聲音發澀,幾近是乞求般的說:“範太醫,你能不能想想辦法,保住這個孩子。”

範太醫嘆了口氣,從藥箱裏拿出銀針的布包,“我盡力一試,但也沒有十足的把握。”

幾寸長的銀針紮進穴位裏,沈明安頭暈目眩。

沈明安根本就是強撐著不讓自己昏過去,他太害怕陸辭珩不肯要這個孩子了。

後來範太醫給他施了針,他體力不支,實在熬不住了才昏沈地睡過去。

醒來時已經是深夜,五月風暖,月光從窗外灑入,桌上的一盞油燈照得滿室亮堂,沈明安小腹酸脹難受,依舊在隱隱作痛,他費力睜開眼,失神地看著床頂,過了很久才動了動手,卻在半空中堪堪停住了手——他不敢觸上自己的小腹。

沈明安的手無意識地蜷縮起來,他害怕那裏是一片平坦,害怕陪了他四個多月的孩子已經離他而去。

陸辭珩一直守在床邊,察覺到沈明安的細微動作才知道他已經醒了,他按捺不住欣喜,輕柔地吻在他的額上,“明安,你現在還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沈明安疲憊不堪,他晃了晃神,靜靜地看著陸辭珩,聲音嘶啞地問:“林澄怎麽樣了。”

陸辭珩沒想到他一醒來先問的是林澄,怔忡片刻後道:“他沒事,現在還在詔獄裏。”

“嗯。”沈明安淡淡應了,微側過身蜷了起來,其餘便一句話都沒說。

他不說話,陸辭珩就開始不安起來,他牽起沈明安的手,想將他的手往他的小腹上帶,沈明安卻反應很大,他渾身僵硬,用力掙紮著想掙脫陸辭珩的手。

“孩子沒事。”陸辭珩柔聲道:“你摸摸看,他現在安安穩穩地在你肚子裏。”

沈明安聽到他的話才停止了掙紮,他的手放上小腹,觸到軟軟的一小團,緊繃的身體慢慢放松下來。

“範太醫說你這段時間每日在喝安胎藥,所以孩子一直都養得很好,之後只要保持心境平和就不會有事的。”陸辭珩看著沈明安好好地在他身邊,竟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感覺,又忍不住後怕,“對不起,今天……今天的事一定不會再有了。”

沈明安眼中一片澀意,眼淚不受控地順著眼角流下,落入枕間,他抿了抿唇,惴惴不安地開口:“這孩子一向很乖,想來出生後也不會太鬧騰,你別、你別不喜歡他。”

“……我怎麽可能會不喜歡我們的孩子。”

陸辭珩想不明白為什麽沈明安總覺得他會不喜歡孩子,“我特別特別喜歡他,你都不知道你告訴我我們有孩子的時候我有多高興。”

他生怕沈明安不相信,就一遍遍地同他說。

說他從很早以前就希望他們能有個孩子,說他們的孩子一定又可愛又漂亮。

說他今天的悔恨、欣喜和後怕。

沈明安精神懨懨,幹澀眼中不斷落下淚來,臉上的神情漸漸柔和下來,陸辭珩分開他臉上因為汗水而粘連在一起的頭發,放輕聲音溫言細語地哄他,“你先好好休息,睡一覺,等你醒來就都會好起來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