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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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承景很快便來了。

只不過他不是走來的,而是坐在步輦上被擡上來的,一旁跟著張淩。

張淩神情有些奇怪,沈明安似乎看到陸辭珩朝他使了個眼色。

步輦上四面都是帷帳,遮得密密實實的,從外面能影影綽綽地看見人的身影,卻看不見具體的。

但陸承景前幾次上朝時來殿中都是這個樣子,百官對此早已覺得稀松平常。

陸承景直接坐在步輦上,被擡到了龍椅後專門為他設立的高位上。

實則陸承景因為中風基本說不了話,但陸承景一來,陸清識便感覺到了十足的壓迫感,坐在椅子上仿佛如坐針氈。

在陸承景來之前,衛博然等人正在引經據典、滔滔不絕地同陸清識討論如何處理鬧事考生的問題,陸承景來後便戛然而止,著重點又重新回到了取血祭拜的事情上。

衛博然因為生氣而面色漲紅,向陸承景開口時言辭十分激烈,“陛下,怪力亂神不可信,趙天師所說的更是無任何道理可言,陛下是因為覺得他們七月生煞氣重才將那些大臣關在詔獄中,可太子殿下也是七月生,若您執意如此,太子殿下作為您身邊最親近的人,豈不應該首當其沖?”

“衛博然你胡說什麽?!”衛博然這話是說給陸承景聽,也是說給陸清識聽,陸清識當先按捺不住,“我明明是六月份生的,什麽時候變成七月了?”

“六月三十日子時,臣可有記錯?”

“你自己都說了是六月三十日了……”

陸清識急欲與他爭辯,衛博然截下了他的話頭,“過了子時,便是七月了,何況要論煞氣陰氣,子時的煞氣陰氣難道不是最重嗎?”

一番話將陸清識說得面色青白,他僵硬地轉過頭去看陸承景,卻看見帷帳後的身影不僅沒有聲音,也沒有動作。

陸清識慌亂無措,絞盡腦汁地想如何應對衛博然的詰問,便聽見吏部尚書輕飄飄地問他:“對於那些鬧事被關在獄中的考生,殿下想如何處置他們?”

雖然岔到了另一件不算好的事上,但總比火燒到自己身上強,陸清識如釋重負,他看著滿殿的朝臣,腦中一片漿糊,直言直語道:“將領頭鬧事的人殺了殺雞儆猴,給他們一個教訓,其餘人便放了吧。”

“殿下遇到難以解決的事情,處理方法難道就是殺人嗎?!”吏部尚書叱罵道:“若不給考生一個交代,他們怎麽可能會善罷甘休!鬧事者有一,便會有二有再三,難道都要將他們給殺了嗎?杜勒在何處,莫非太子殿下到如今還想助他做官?”

“杜勒……杜勒他死了。”陸清識戰戰兢兢地說。

“死了?”吏部尚書擰眉,“好端端的他怎麽會死?”

“我也、我也不知道……”

陸辭珩往上面添了一把火,“太子殿下是覺得死人就說不了話了嗎?”

“不是!”陸清識驚慌失措,頓時大聲叫嚷起來:“杜勒不是我殺的,我沒有殺他滅口!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麽突然會死了,但是和我真的沒有關系!”

滿殿都回響著他的聲音,陸清識漲得面紅耳赤,倒更像是做賊心虛、不打自招。

他滿頭大汗掛在額上,慢慢鎮靜下來,看著殿中與他爭執的朝臣和在一旁總共就沒說過幾句話,卻好像一直牽著自己走的陸辭珩,一時有些不明白自己在說些什麽,又身處何地。

他感覺自己仿佛一步步走進了套中,衛博然、陸辭珩這些人的話詭異又古怪,每一句似乎都沒什麽問題,他們什麽都沒說,但陸清識自己的反應就已經把他定死了。

陸清識覺得可怖,像是有人已經預判了他的行為話語和抉擇,所以給他設了一個套,一環扣一環,但他不知道自己從哪一步開始行差踏錯,又或許是他根本沒意識到的情況下,每一句話都說錯了。

他麻木地站著,聽見了吏部尚書憤慨激昂的聲音,“太子殿下身為監考官卻徇私枉法,助人舞弊替考,更在事發後,視人命為草芥,殺人滅口、蒙蔽皇上,是為不忠;為保全自己清譽,推脫責任,空口誣陷沈太傅,此為不義。如此不忠不義之人,如何能擔國之大任?!”

他的聲音在空曠殿中久久不散,密不透風的帷帳裏伸出了一只骨瘦如柴的手,張淩見狀,連忙將紙筆遞上前去。

一旁的衛博然不依不饒,下了一記重錘,“皇上被小人蒙昧,行此倒行逆施之舉,殿下非但不制止勸諫,反而任由其發展,豈不是是非不辨,善惡不分,枉為儲君!”

“臣懇請皇上取消取血祭拜,下令放人,莫要寒了天下良臣之心;也請皇上妥善處理此次鬧事考生,給他們一個交代,莫要寒了天下學子之心!”

帷帳後的陸承景拿著筆,寫得極緩,大殿中一片沈寂,許久後張淩皺著眉,神色沈重地將陸承景的旨意讀了出來。

“——太子品德有失,即日廢黜。”

此言一出,群臣嘩然,陸清識更是頹然地跌坐了回去。

在此時廢太子可以很好地平息此次會試眾考生的事情,陸承景避重就輕,依舊對取血祭拜之事只字不提,轉移重點,不惜廢了陸清識的太子之位也要繼續一意孤行。

陸承景這時候只不過當陸清識是一塊擋箭牌,廢太子是意料之外,也是情理之中。

官場沈浮這麽多年,這一點沈明安看得出來,朝臣中大多數人也都看得出來。

陸清識卻還是做著無謂的掙紮,他一把搶過張淩手上的紙,喃喃自語道:“父皇不會這樣對我的。”

他將紙放到眼前,仔仔細細地看,忽然尖聲道:“這不是父皇的字!”

陸清識沖上去,想要掀開帷帳,卻被張淩搶先一把攔了下來,“陛下動作困難,寫字遲鈍,字跡與先前有不同也屬正常,何況陛下現在不能見風,若是龍體有傷,這罪責誰來擔?”

見陸清識動作遲疑,張淩轉身對侍衛道:“皇上今日本就身體欠佳,還不快將廢太子帶下去。”

無人助他,連衛博然等人看見他的這等行徑都只是嘆息著搖了搖頭。

陸清識茫然地看著殿中人,視線最後落在陸辭珩微側著頭含笑的琥珀色眸子裏,有個答案仿佛呼之欲出,但他還未及開口,就被帶離了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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