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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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回京,何公公就說陸清識十分擔心他的安危,急著要見一見他,沈明安那時候應了下來,但昨日陸清識想和他說話的時候又被皇後喚了過去,這兩日事情一件接著一件,沈明安忘了要去一趟東宮。

他猜想到陸清識可能是有什麽事情拿不定主意所以才要急著見他,卻沒想到一進前廳便看見陸清識在焦急地走來走去,看見自己更是直直地跪了下來,急得眼眶中含著淚,“先生,你幫幫我。”

“殿下……”沈明安震驚不已,陸清識身為太子在他面前跪下,他也只能掀袍跪了下來,“發生什麽事了?殿下別急,先起來。”

陸清識只得自己先爬起來,再去扶沈明安,小心地開口:“先生,半個多月前春闈,有很多人到上京來趕考,然後、然後父皇讓我負責今年春闈的出題和監考,我就去了,考場也是我安排的……”

沈明安見他半天說不到重點,出聲安慰道:“這是好事啊,說明陛下看重你。”

春闈即會試,前一年夏秋時候鄉試中舉的人才會有資格參加第二年的會試,會試分三場,每場之間間隔三日舉行,最後再是殿試,由皇上欽點出狀元、榜眼和探花這前三名。

“可是今年第三場會試上出了點事情,有個考生夾帶小抄進了試場,我沒發現。”陸清識擡頭看了一眼沈明安的臉色,緊張地咽了口唾沫繼續說道:“他在考試的過程中把小抄拿出來抄,被監考的許翰林發現了,父皇很生氣,已經將他下獄了,還下令讓大理寺卿衛博然嚴查那一場考試的所有考生和前兩場會試的每一個人的答卷。”

春闈作弊是一件很嚴重的事情,不僅對其他考生而言不公平,更是對朝廷的一種尋釁。春闈試場審查十分嚴苛,極少有作弊這樣的事情發生,也很少會有人冒著下獄的危險夾帶小抄。

往年春闈的試題和監考都是沈明安全權負責的,從未出過事,今年沈明安從益州回來被困在東陽村,春闈的時候沒趕得及回上京。

看著陸清識不知所措的樣子,沈明安嘆了口氣,“那便讓衛博然去徹查,這樣也好給其他考生一個交代,之後重新舉行一次會試,把剩下的流程都做好,想來皇上也不會太怪罪於你……”

“但考場上有一位杜姓的叫杜勒的考生,是我乳母的親弟弟。”陸清識見沈明安沒有生氣,大著膽子再次開了口:“第三次會試他生病了,乳母就這麽一個弟弟,她央求我,我也不能不答應,就、就安排了一個人幫杜勒替考,可是現在衛博然在徹查這件事,先生,我好害怕,你和衛博然關系好,你去同他說一說,讓他不要查了好不好?”

“你找人幫他替考?”沈明安不可置信地看著他,“生病了可以延緩考試,你是監考官,職責就是確保考試公正,你為什麽要找人幫他替考?!”

陸清識眼神閃躲,“杜勒他……他不識字的。”

“什麽?”沈明安甚至一時理解不了他在說什麽,“那他前兩場怎麽考的?”

“前兩場會試我給他透了題,讓他帶著事先寫好的試題進了考場,第三場會試的試題是不確定的,我就只能安排了人給他替考……”

“臣教了殿下十餘年,就教給殿下如何利用職權之便徇私枉法嗎?!”陸清識遇事猶豫不決,沒有主見,沈明安一直知道,可他沒想到,他教了這麽多年的學生,一個國家的儲君,如此不分黑白。

“不是的,先生……”陸清識被他說得面色青白交加,“如果被衛博然查到了告訴父皇,父皇一定會生氣的,只要這次杜勒的事情能瞞過去,他就可以參加殿試了,殿試是我負責的,肯定沒什麽問題的,我都答應乳母了,先生,你幫我想想辦法……”

“我沒辦法!你自己做的事情自己承擔後果。”現在已經是東窗事發了,陸清識卻還想著要讓杜勒做官,沈明安氣得連敬稱都忘了說就開始訓斥他:“你知道春闈的目的是什麽嗎?是為了為朝廷選拔人才,為百姓找一個負責任的父母官,為了百姓能安居,在遇到不公的時候能有一個人為他們住持公正。更何況會試拔得頭籌的人都是要在朝中當重臣的,你居然要讓一個大字不識的人來擔任這樣重要的官職?!”

“杜勒他不是不想讀書,他只是沒有機會讀書,但他的心是好的,他以後也一定能做一個好官。”陸清識不敢看他,“只要給他一個機會……”

“憑什麽要給他一個機會,就憑他是太子乳母的弟弟?”沈明安叱道:“我當年來上京趕考的時候遇到了一個考生,他考了三十六年才考中了鄉試,有了參加會試的資格,提前一個月就帶著家裏人給他湊的盤纏,早早的來了上京,上京物價高,大冬天的他就裹著一床掉絮的棉被睡在破廟裏,會試開始前三天,他收到了家裏的來信,他的母親去世了,一邊是苦讀三十六年才得到的會試機會,另一邊是從小撫育自己長大的母親,最終他連夜趕回了鄉,為母親丁憂三年,可他已經是近六十歲了,還有多少個三年可以等,誰來給他們一個機會?”

同是讀書人,十年寒窗苦讀這幾個字沈明安是切身體會過來的,他當時從王家逃出來,在濟華寺裏挑燈夜讀,冬天冷得手指上生了凍瘡,蠟燭被風吹得晃眼睛,可是沒辦法,寺裏沒有油燈,他只能小心地用手護住那一簇燭火繼續看書。

三年才一次的會試,對一個讀書人來說意味著什麽,沈明安再清楚不過,許多讀書人爭破頭要參加科舉,不僅是為了施展才能和抱負,也是因為這是他們改變命運的唯一方法。

若是連最基本的公平都不能確保,他們這麽多年的苦讀又有什麽意義。

“你和我一起去見皇上,把你做的這些事都和皇上主動坦白。”

陸清識見沈明安非但不幫他隱瞞,還要他主動將事情坦白給陸承景,頓時驚慌失措,跪在地上求他,“不行,先生,我不要去見父皇!他會生氣的,他會罵我的。”

“起來!你是儲君,怎能跪我!”

陸清識被他一吼,嚇得低著頭站起來。

“皇上看重你,你現在去和皇上認個罪,頂多是受些罰,還能保住你太子的位置。”沈明安氣他愚蠢而不自知,更氣他懦弱無能,沒有擔當,“這件事情不可能不徹查,否則其他學生鬧起事來,皇上為了還他們一個公道也會第一個棄了你的,我就是想替你瞞下來也瞞不了多久,真到了那個時候不知道會有多少朝臣要彈劾你!”

“我不去!父皇這次好不容易對我委以重任,我不能辦砸,我不能讓他知道,我不去!”

“我和你一起去,我會替你和皇上求情的,你自己承認錯誤。”沈明安決絕地拽著他要往外走,陸清識張皇失措地去掰他的手。

早上剛下過的雨,這會兒天氣陰沈沈的,風迷得人睜不開眼,天上的雲被風吹得快速移動。

陸清識下了馬車,幾乎是被沈明安一路拽到了華興殿的門口。

華興殿門口的白幡布招搖惹人眼,陸承景背著手在大殿門口踱步,時不時心焦地往大殿裏頭望去,眼中失焦,布滿血絲。

陸清識一路上都在試圖掰開沈明安的手,不斷地求沈明安不要帶他去見陸承景。

待見到陸承景,陸清識雙腿一軟直接跪在了他面前。

陸承景渾濁的眼睛慢慢聚焦,不悅地盯著他們,聲音尖銳,“你們來做什麽?”

“是為了今年春闈的事情。”沈明安松開陸清識,“殿下自己說。”

陸清識卻只是一言不發地跪著,渾身篩糠一般地抖。

沈明安恨鐵不成鋼,替他開了口,“今年春闈的時候有一個叫杜勒的考生,在前兩場會試的時候,買通考官透題,將事先寫好的試題帶進考場,第三場會試為了萬無一失,找人替考,此人是太子殿下乳母的弟弟,因為乳母對殿下有恩情,殿下原先就知道,卻默許了他這種行為,是臣沒有教導好他,臣願意與太子殿下一起受罰。”

“陸清識,是不是這樣?”陸承景面容扭曲消瘦,眼睛外凸,停下了腳步,瞪著眼睛側身站著對陸清識怒吼:“朕要聽你自己說。”

陸承景的樣子太過可怖,陸清識從小就是被他父皇捧在手心裏的,連句重話都很少聽到,他何曾見過自己的父皇對自己這個樣子,當下就腦子裏空白一片,他害怕陸承景罵他罰他,大叫起來,“不是我做的!不是我想這樣做的!”

陸清識偷偷看了跪在一旁的沈明安一眼,慌不擇言道:“是先生指使我的,是先生教我這麽做的!”

“……殿下?”沈明安怎麽也沒想到陸清識情急之下會說出這種話來,他像是從來不認識陸清識一樣,想不明白為什麽那個小時候牽著他的手甜甜地喚他先生的孩子會變成現在這樣。

無能懦弱,錯而不改,謊話連篇。

他茫然地盯著陸清識,肩上忽然被陸承景踹了一腳,喉中隱隱有絲腥甜。

“沈明安,你長能耐了,方才楊澈還來找朕取消賜婚,是你去和他說的吧。”陸承景冷冷地瞧著他,心思卻系在華興殿內,不耐煩地說:“攛掇太子,違逆聖旨,朕看這太傅你也別做了,正好翰林院缺個抄書的小吏,滾吧,滾回你的沈府去,別在這兒礙朕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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