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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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安甚至想連夜出發,陸辭珩念著他燒才剛剛退,強把他按在床上讓他多睡了一晚上。

第二日寅時剛過,外面天還是黑漆漆的一片,沈明安就開始催促他起床,準備動身去益州。

陸辭珩自小便有起床氣,這一大清早的被沈明安不算溫柔地喊起來,同他一起坐在馬車裏時一臉不愉,“賑災糧款都已經撥下去了,我們不過是去監察,早一刻晚一刻去有區別嗎?”

沈明安今日穿了一件淺色的衣衫,脖頸處那根純白的絨領是臨出門前陸辭珩非要往他脖子上繞的,沈明安幾次三番想把它摘下來,又弄得陸辭珩火噌噌往上冒,沈明安拗不過他,也就隨他去了。

比起昨日,沈明安面色好了不少,只不過小半張臉都隱在厚重的絨領中,整個人顯得越發單薄,他端坐在馬車中,淡淡道:“既然是行監察之職,總不能糧款都已經到了益州卻無人管理發放。”

“賑災糧款只能由戶部撥下去,這中間要經過多少人之手,誰不想從裏面撈到點油水,這錢到益州時已是層層剝削之後所剩下的了,監察一職不過是空有其位,先生熟讀經史子籍,教了這麽多年書,連這點都不明白嗎?”

陸辭珩自從軍中回來就沒怎麽喊過他先生,在床上喊他先生是為了羞辱他,其餘時候陸辭珩這麽叫他基本上都是為了諷他。

沈明安一時有些恍然,他自然明白即便是監察的官員,也管不了糧款到達益州之前的克扣,但他時時憂心於益州百姓,總想著能早片刻到達益州也是好的。

沈明安心思繁重,便沒回他,陸辭珩說完這話見他沒什麽反應,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頓覺沒什麽意思,就自顧自靠在車壁上補眠了。

上京與益州相距甚遠,馬車再趕也行不快。

鄰近上京城的幾個州縣還算得上熱鬧,越往益州的方向去,周圍的景致就越發寥落,草木焦枯,田地裏都被厚厚的白雪覆蓋,屋頂上覆的茅草被整個掀起,路上百姓寥寥,偶見幾個也是在這天寒地凍的天氣裏只穿著破布衣衫,身著襤褸,踏著草編鏤空的草鞋走在雪上。

“別看了,沒什麽好看的,洪災雪災年年有,你給他們一個兩個饅頭,也只是讓他們多吃了一頓飽飯,說不定明天就餓死荒野了。”陸辭珩將幹糧往沈明安身邊扔了扔,沒什麽情緒地說:“你還不如自己吃。”

沈明安微皺著眉放下車窗的簾子,垂下眼掩住了眸中的憂色。

上一回坐下來好好吃飯的時候還是兩日前在通州驛站,馬車上的幹糧和水也是那時候補的,沿路遇上討要糧食的災民時,沈明安不忍,總會分給他們一些,到如今已經剩的不多了。

他沒什麽胃口,就沒接下陸辭珩遞到他眼前的吃食,淡淡道:“你吃吧。”

陸辭珩沒放下手,把頭湊到他耳邊,哼笑著說:“明安這想讓我餵你?”

馬車空間狹小,沈明安半撐在座上,被困在角落裏動彈不得。

在沈府時陸辭珩給他餵藥時的情景還歷歷在目,這幾日裏,兩人大部分時間都在馬車中趕路,陸辭珩時常一言不合就把他按在馬車壁上,蠻橫不講理地親他,弄得沈明安胸口的衣衫皺得不成樣子。

在外頭駕車的李行遠與馬車裏的他們只有一簾之隔,沈明安死死忍耐著不讓自己發出聲音,他都不敢罵陸辭珩,生怕自己一開口就嗚咽出聲。

只有在車軲轆聲中,他才敢松開唇,發出幾聲熬不住的粗重喘息。

陸辭珩最愛看他眼中彌漫著水汽,眼尾通紅,清清冷冷的臉上神情迷離的樣子。

寒風凜冽,車行得快了車簾就會被風吹起一角,露出外頭的護衛的背影,陸辭珩把他抱在懷裏,在他背上蓋了一件大氅,但沈明安還是直打顫,也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怕的。

連那根純白絨領上的毛都沾到了臟汙,一綹一綹的黏在一起,再戴不得了。

這直接導致沈明安這幾日裏都沒什麽和他說話的心思,他順從地從陸辭珩手裏接過吃食,掰成小塊往自己嘴裏送。

再有半日就該到益州了,但雪下得太大,車輪陷在雪中,行駛緩慢。

沈明安吃了沒幾口便感覺馬車忽地停了下來,不再往前行了。

車簾被陸辭珩撩開,李行遠抱劍站在馬車旁,他年紀比陸辭珩略小,沈默寡言,喜著黑衣,看上去十分老成,應當是陸辭珩身邊極其信任的人,沈明安時常會在陸辭珩身邊見到他。

李行遠為難地看著攔在路當中的十幾人,征求陸辭珩的意見,“王爺,這……”

此處是益州和江州的交界處,正是無人管轄的地段,攔在路中的這些人都是流民,個個面黃肌瘦,身上只穿著一件破布似的衣服,老弱婦孺皆有,還有個婦人抱著個瘦小的嬰兒,他大約是餓了好幾日,連哭的力氣都沒有,哭聲像是新生的幼貓在叫喚。

其中有個七八歲的男孩陸辭珩剛剛才見過,半個時辰前,他那雙烏黑幹瘦的手攀在車窗上討要吃食,沈明安給了他一個白面饅頭。

此刻,他躲在那群人裏面,嘴角沾著些許饅頭屑,眼神閃躲著不敢看向他們,眼中卻流露出貪婪。

陸辭珩瞬間明白過來,這些人怕都是與這個男孩相識的,只因他從沈明安這裏拿到了一個饅頭,就想要更多的食物來果腹。

其餘人也都是這樣的想法,哪怕討要不到,也可強搶,於是集結起來,攔下了他們這輛馬車。

其中一人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沈明安手裏被吃了小半塊的饅頭,“求您賞賜我們些吃食。”

沈明安掂了掂布包中所剩無幾的幹糧,無奈出聲道:“我手中這點也不夠你們分的,朝廷已經將賑災糧款撥下來了,最遲明日益州就會建棚施粥,此處離益州不遠,你們可以到益州去……”

他的話還沒說完,離他最近的那人就一把從他手中把饅頭搶了過來,指甲抓得沈明安手背上都滲出了血珠。

那人把饅頭使勁往自己嘴裏塞,塞得整張嘴裏都是,面上通紅,被這個饅頭噎得喘不過氣來,其餘人見他搶到了,俱不怕死地蜂擁而上。

“你和他們廢什麽話。”陸辭珩看他們為了糧食不要命的樣子,當機立斷把裝著糧食的布包往這群流民所在的方向扔去,然後把沈明安拽回馬車,對李行遠和護衛呵道:“闖過去!”

馬車疾行,將這些人甩在車後,布包中的吃食四散開來落在雪地上,這些流民一哄而上,為了這幾個饅頭大打出手,血色在雪地中漫開來。

陸辭珩覺得沈明安真是天真到可笑,人為了活命,什麽事情做不出來,若被這些流民遇上的是無武力可抗爭的普通人的馬車,那被撕扯搶奪的就不是這些食物,而是他們這輛馬車和人了。

“你看看,這些就是你在華興殿門口跪了半日想要救的人。”陸辭珩一雙沈郁的眸子盯著沈明安那只被抓出血痕的手,用帕子擦去上面的血珠,冷冷地說:“你要救他們,可誰會知道,誰又會記得你的恩情。”

“他們不需要記得。”沈明安抿唇道:“我盡自己所能,只求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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