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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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秋闈,各地州府出的鄉試試題都要拿上來給沈明安審核,他心緒雜亂,當日夜裏忙得焦頭爛額,一夜未睡。

各地試題良莠不齊,有些偏遠貧困的州府百姓連吃住都成問題,能讀上書的人寥寥無幾,也不註重秋闈,試題中便有許多錯題錯字,沈明安只得點著燈,將錯字都找出來修正,確保各個州府的試題難度都差不多,再將每份試題中涉及到的考點都羅列出來給陸承景過目。

近二十份試題,看得沈明安頭腦昏脹,自酉時一直看到了第二日午時末。

桌上的飯食未被動過,大約是昨日晚上國子監中的小廝端來的,碗中的米飯都被吹得幹硬了。

久坐不動,沈明安沒覺得餓,也吃不下什麽東西,便將試題整理密封好,叫來一個小書童,同那小書童一起抱著試題打算進宮*給陸承景。

外面日頭正烈,連風中都裹挾著熱氣,今日沒課,路上沒什麽人影,國子監中的學生大多出去玩或在屋中躲懶。

陽光透過樹葉罅隙灑在石子路上,周遭是不絕於耳的聒噪蟲鳴。

沈明安走至荷塘附近才感覺周身的溫度降下來了些,小書童在他身後亦步亦趨地走著,沒註意腳下,冷不丁被路旁的一塊石頭絆到,往前撞去,腦袋磕到沈明安的後背,把沈明安都撞得一個趔趄。

“對不起先生,我不是有意的。”試題撒了一地,小書童慌裏慌張地爬起來去撿。

沈明安無奈轉過身來,幫著他一起撿拾,見小書童的臉漲得通紅,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額頭,又碰了碰自己的,問道:“你是不是有些中暑?”

“沒有,我、我只是剛才走路的時候走神了。”小書童羞赧不已,手下動作更快了些,幾下間就把試題全撿了起來。

沈明安腹中空了許久,在太陽底下蹲得時間長了些,同小書童一起站起來時眼前一陣陣眩暈。

他站著緩了會兒,眼前那團黑霧才慢慢散去,卻見小書童抱著試題怔在原地,嘴微張著,視線越過沈明安,落在他身後,瞪大了眸子驚恐道:“先生,那裏有人落水了!”

沈明安順著他指的方向轉過頭去,遠遠地便看見荷塘近岸處有人在水中上下撲騰,水花四濺,落在岸邊的石頭上。

而岸上的陸清識像是被眼前的場景震懾到,呆立在一旁。

沈明安慌忙將手中的試題全塞進了小書童的手裏,向著那地方一路疾跑。

“怎麽回事?!”沈明安拉過陸清識,急聲喝問道:“為什麽會有人落水?”

“我不知道……”陸清識仿佛是見到沈明安才回過神來,他臉色很差,不知所措地看著沈明安,哆嗦著說:“五弟今日來找我,他說他做了錯事,是他害三哥被父皇厭惡了,他對不起三哥,然後我一時不察,他就、他就跳了下去。”

沈明安臉色劇變,不敢再耽擱,只脫了鞋就徑自跳入了湖水中。

湖水被陽光曬得不算冷,但水從四周密密麻麻地湧過來,擠壓著胸腔肺腑,讓人透不過氣來,沈明安在水中吃力地睜眼,見陸文懷嗆了好幾口水,一只腳深深陷在淤泥中。

水中視線不清,淤泥混在水中,讓湖水都變得渾濁起來,陸文懷意識已經逐漸昏潰,出於本能手腳並用地抱住了沈明安。

沈明安想將他從淤泥中拉出來,但陸文懷胡亂掙紮,死死地抱著沈明安,幾息之後,連沈明安都覺耳畔嗡鳴,仿佛被水扼住了咽喉,窒息感揮之不去。

他屏著一口氣,沈得比陸文懷更深,趁著陸文懷漸漸松手的時候,將他的腳從淤泥中抽出來,托住他的手臂,帶著他向岸邊游去。

水的阻力太大,沈明安近一整日沒吃過東西,手上使不上勁,察覺到陸文懷已經嗆水昏迷,心中越發焦急,他費勁全力托著陸文懷把他送出水面,岸上的人自他手中接過陸文懷,沈明安松了一口氣,自己卻因為脫力,連撐在岸石上上岸的力氣都沒了,身上的衣物浸了水後沈甸甸的,身子像是被水拖拽,止不住地往下墜。

水沒過口鼻,沈明安接連不斷地嗆咳,攀著岸石的手逐漸滑落,忽地一雙遒勁有力的手臂拽住了他。

陸辭珩在岸邊將他抱出了水面,沈明安靠在他的胸膛上緩了片刻,就顧不得自己渾身濕透,想去查看陸文懷的情況。

陸辭珩把沈明安抱在懷裏不讓他走,兇他道:“你光顧著救人,自己命都不要了嗎?!”

“我沒事,你放開我。”沈明安掙脫他的懷抱,踉蹌著自他懷裏站起來,走到陸文懷近前。

陸清識和那個小書童手足無措地圍著陸文懷,陸清識捧著陸文懷的臉不住地晃他的身子,滿眼慌亂,“五弟,你……你醒醒。”

比起擔心,陸清識更像是害怕。

“我從前怎樣教你們的,若是有人落水,要先讓他把嗆進去的水吐出來,你光喊有用嗎?!”沈明安面露慍色,自陸文懷上岸到現在,少說也有好一會功夫了,卻根本無人施救。

沈明安一把拉開陸清識,跪在臉色青白的陸文懷身側,雙手交疊,按壓他的胸腔,但陸文懷始終雙眸緊閉,渾身冰冷。

陸清識顫巍巍地伸出手指,放在他的鼻息處頓了頓,驟然癱坐在草地上,哆嗦著說:“先生,你別救了,五弟他……沒氣了。”

沈明安對他的話置若罔聞,只是唇色發白,不停地重覆著按壓的動作。

“別救了,他死了。”陸辭珩拽起沈明安的一只手,迫使他站起來,沖他吼道:“他死了!”

沈明安的心漸漸涼了下來,腦中一片空白,胸肺裏漫起尖銳的疼痛,他聽見陸辭珩暴躁地問陸清識,“陸文懷好好的怎麽會尋死?”

“他、他昨天見了先生回來後情緒就一直不太好,我問他,他也不肯說,只是反覆問我,如果沒有他,父皇是不是就不會怪罪你了,我也聽不懂他這話是什麽意思。”陸清識怕得渾身像篩糠一樣地抖,結結巴巴道:“我看他今日仍是情緒不太好,就想著帶他來湖邊散散心,沒想到他……”

陸辭珩扣住沈明安的肩,擰眉問他:“你昨天同他說什麽了?”

沈明安眼睛失神地看著陸辭珩近在咫尺的臉,半句話也說不出來。

衣服和頭發濕漉漉地粘在身上,沈明安被風吹得發冷,陸辭珩的聲音像是忽遠忽近,“小舟那日,你把他拉走後到底和他說了什麽?他從那天開始就一直不太對勁。”

“我同他說,你們是血親,他不能和你在一起。”他的聲音嘶啞不似人聲。

陸辭珩蹙眉,“昨天說的也是這件事?”

“是……”

沈明安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給扼住了,鈍鈍地疼,愧疚如潮水一般淹沒了他。

陸文懷死時僅有十四歲。

陸辭珩說的對,陸文懷自溺而亡都是因為他。

如果不是他和陸文懷說了那些話,陸文懷也不至於因為害怕擔心是自己的原因讓陸承景厭惡陸辭珩,一時想不開,沖動之下跳湖自盡。

是他處理不當、看管不利,是他害死了陸文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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