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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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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辭珩是在無意間知道,崇聖帝之所以下這道讓他去軍中歷練的旨意,並非空穴來風,不是因為陸承景忽然想起了他這個被遺忘已久的兒子,也不是因為他在國子監中射禦年年第一,而是沈明安的提議。

沈明安想支開他。

彼時西北的戰事正膠著,短短五年時間,陸辭珩從軍中的一個小兵士做起,到伍長、百人將、校尉、副將,一步步往上爬,每一次的褒獎與升遷都是用血肉和性命換回來的。

原先的將軍在戰中殉職,軍中一下失了主心骨,陸辭珩這幾年在軍中聲望大,頗得兵士的信服,眾人便推舉他做了將軍。

戰事正是緊要關頭,老皇帝卻一道聖旨急召他回京述職。

他若不去,那就是抗旨。

軍中已經斷了糧草,實在沒有東西吃,連草根樹皮都被挖光了,不得已殺了幾匹老弱的戰馬。

戎人軍隊卻是糧食充沛,有備而來。

朝廷若再無糧草送過來,哪怕玄甲軍再勇猛,在戎人這般的日擊夜伏下,也最多撐不過五日。

陸辭珩遞上去請送糧草的折子無半點回應,讓他回京的聖旨倒是一道接著一道地遣人送到西北來。

陸辭珩無法,只得將軍中各隊都安排好防守,讓都尉坐鎮軍中代為發號施令,然後趁著夜色騎了一匹馬自西北出發一路疾行,跑了兩日兩夜。

其間陸辭珩片刻不敢停歇,只吃了些隨身攜帶的幹糧和水,其餘時間都在趕路。

比他先撐不住的是他座下的戰馬。

這匹馬跟了他近五年,陪他浴血奮戰、上陣殺敵,靈敏矯健且通人性,不眠不休地跑了近千裏路,在上京郊外的樹林裏忽地倒地不起。

以前糧草充沛時,它在軍中是吃的都是精細飼料,近日糧草短缺,這馬本就餓了許久,再加上這兩日裏,陸辭珩急著趕路,連自己都沒時間吃東西,更別說給馬餵飼料了,它載著他行了這麽多裏路,將原本該行十幾日的路程減至兩日,已實屬不易。

陸辭珩被馬甩出去,轉身蹲在它身旁,撫了撫它身上黯淡失色的鬃毛,想讓它再站起來。

戰馬蹬了蹬前蹄,掙紮著站起,又摔倒在地,在草地上發出陣陣嘶鳴,圓睜的眼中流露出痛苦悲戚的神情來,呼吸漸弱。

這匹戰馬陪陸辭珩立下戰功無數,原本不該死在此時此刻。

就算死也該是死在戰場上,而不是活活累死在上京郊外。

上京就在眼前,遠處繁華安寧依稀可見,陸辭珩在西北五年,習慣了厚土黃沙、幹枯的樹枝和成堆的屍體,再見到這樣百姓安逸的場景,恍如隔世。

再遠處,是巍峨矗立著的皇宮。

陸辭珩把奄奄一息的馬拖到了河岸邊,而後行至上京城內,在最近的馬場裏搶了一匹烈馬,在鬧市中騎馬疾行,一路行至了宮門外。

宮門外的守衛剛想攔下他,就被馬蹄踹翻在地。

陸辭珩在宮中縱馬,一直到華興殿前才停了下來。

宮中縱馬狂奔,是大不敬,但他提著劍,身上血腥氣太濃,眼中滿是兇惡殺氣,仿若兇神,一時竟無人來攔。

直至到了華興殿殿門口,陸辭珩翻身下馬,提著劍便想闖進去,才被在門口候著的張淩公公給攔了下來。

“三王爺,這是在宮中,不可佩劍。”張淩微俯下身,伸出雙手,態度恭敬卻強硬,“請您將佩劍交給老奴。”

陸辭珩斜覷他一眼,將手中沾了血的劍往他手上一扔,冷冷道:“老東西在殿內嗎?我要見他。”

沈甸甸的劍壓得張淩手上一沈,險些沒拿穩,他被壓得往後退了兩步,待站穩後仍恭敬道:“皇上正在和沈太傅議事,勞煩您稍等片刻。”

“議什麽事?”陸辭珩問。

張淩卻捧著劍退至殿門口,不再回話了。

華興殿的殿門並未完全合攏,陸辭珩看見了裏頭的兩個人。

皇上懶散地坐在殿上,略顯老態,一雙眼銳利依舊,緊緊地盯著殿下的沈明安,“沈愛卿,朕當時是信任你,才讓你去授太子和諸位皇子以詩書,現在太子雖則乖巧,但遇事不決,竟都要來找你拿主意,反倒是老三,這幾年在軍中升遷頗快,他若是有異心,太子根本不是他的對手,朕倒想問問你,你都是怎麽教他們的。”

陸承景這句話語調頗重,說到最後時甩袖站了起來,九五之尊的威壓盡顯。

沈明安跪下身去,聲色平和,字字清晰,“太子忠厚,以後也會是賢君,臣教他的是治國之道。三王爺品性不佳,心性不定,為人做事狠厲,性格陰晴難辨,難成大器,若他為君,恐釀大禍,臣授他的是忠君之道。”

“好一個忠君之道!”陸承景冷笑一聲,將手背在身後,來回踱步,淩厲道:“那你說說,他現在可忠君?”

沈明安答道:“為國固守西北疆土,是為忠君。”

“五年前你向朕提議讓老三去軍中歷練,朕允了,沒想到他竟能從一個小小兵士到如今被推舉為將軍,他之權勢已然威脅到儲君,又該如何?”陸承景皺眉厲聲問他。

“保儲君。”沈明安垂下眸,語調無絲毫起伏,“皇上當以儲君為重。”

陸承景久久沒有出聲,殿內一片靜謐,只餘風聲,過了良久,他才緩步走下臺階,勾起唇角,單手將沈明安扶起,像是對他的回答很滿意,“愛卿忠君明理,朕最放心你。”

陸辭珩看著沈明安從殿內走出,殿門在他身後慢慢合攏,沈明安抵著唇,輕輕咳了兩聲,往轉角處來,走得極緩,一步一步距他越來越近。

沈明安每到秋冬就會經常咳嗽,在國子監有時一天的課講下來,到晚上下學時,便會嗓音嘶啞,幾近發不出聲。

沈明安從未缺過課,第二日再來上課時,依舊沒好多少,講不了幾句就要停下咳一陣。

陸辭珩曾日日寅時便起,在小竈上煨上一小盅冰糖雪梨,給他潤肺,也曾費勁心思替他尋來暖身的絨領和手爐。

原來他做了這麽多,在沈明安看來依舊只是一句品性不佳。

陸辭珩想,沈明安看人的確精準,他原本就是這樣的人,為了討他開心,才在國子監裏時將自己偽裝成那樣溫軟聽話、綿軟無害的樣子。

但本性總有暴露的一天,他向他吐露心聲,換來了沈明安的疏遠和厭惡。

這種疏遠和厭惡,一直維持了這麽多年。

“因為要保儲君,所以我就合該被棄嗎?”陸辭珩眼中壓抑著翻湧的怒意,在沈明安低著頭邊咳邊走至他附近時出聲問道。

沈明安聞言微怔,擡起頭來看見陸辭珩時眼中閃過一絲驚異,而後又恢覆了平靜,恭敬地喚了他一聲“三王爺。”

言行有度,讓人挑不出半絲錯處來,說罷便想轉身離去。

陸辭珩擋住他的去路,惡狠狠地盯著他,質問道:“是你去和皇上提議讓我去參軍的?”

沈明安目色淡下來,沒什麽起伏地說:“你剛才不是都聽見了?”

“讓我去軍中無名無份地去做一個小兵,也是你提議的?”

“是我。”沈明安神情倦怠,異常淡漠地說。

陸辭珩方才明明一字一句都聽得清楚,但他就是想親口聽沈明安說。

他想在那張熟悉的臉上看見些心虛與慌張,可沈明安眸色淺淺,臉上除了淡漠什麽都沒有。

陸辭珩竭力克制住自己,問他道:“為什麽?”

“因為你不該呆在上京。”

沈明安連撒謊安撫他都不屑於。

他越是這樣坦坦蕩蕩,陸辭珩就越是恨,他一把扼住沈明安的脖子,把他抵在朱紅的宮柱上,兇惡橫暴地沖他吼道:“說到底,你根本就是不想見到我!所以你去和那老東西提議讓我去參軍,這樣你就可以不用時時見到我了,你就是厭惡我、惡心我,是不是?!”

陸辭珩身上軍甲還未脫,上面還有幹涸的血跡,沈明安被他掐著脖子,透不過氣來,神情痛苦,一言不發地偏開頭,連半絲掙紮也無,像是默認了他的話。

“拜你所賜,我在西北吹了五年風沙,數次差點死在戎人箭下,身上是數不盡的大大小小的傷口,每天過的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就為了你的一己之私,你讓我去那種地方,讓我在上京城中的拉攏部署毀於一旦,沈明安,你怎麽能這麽自私?!”陸辭珩恨意橫生,手下愈加收緊。

五年未見,沈明安瘦了許多,他的脖頸纖細,陸辭珩能一手將他的脖子環住,仿佛一掐就斷,陸辭珩越來越用力,沈明安的臉上逐漸漫上異樣的紅。

這張臉讓他日思夜想了一千多個日日夜夜,陸辭珩還曾在西北寫信寄給沈明安,卻沒想到全是他自作多情。

陸辭珩用盡全力強迫自己松開他的脖子,冷冷地看著沈明安順著宮柱脫力似的滑落在地,自嘲道:“可笑當時老東西下了那道旨意後,我竟還盼望著你能替我求一求情,我走時你能來送一送我。”

沈明安一手撐在地上,另一手捂住胸口費力地咳,脖子上一圈紅痕異常顯眼,像是要把肺腑都給咳出來。

陸辭珩退了兩步,轉身離開,將沈明安和那不絕的咳嗽聲都留在了身後。

再待下去,他怕自己真的忍不住把沈明安給掐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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