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六章北聞雲語不向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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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方通猶豫了很久要不要給他那顆藥,只是牢獄中瞿雲致坦誠相待的真心令他動搖。這種情況,不待在良東,可也不能夠回久北。

“要不你去召南,或者去古西,實在不行,你還能去中原看看,那裏總有你的容身之處。”四方通很少這麽激動。

“容身……之處嗎。”瞿雲致低頭呢喃著他剛才所說的那句話,沈默了很久,“我弟弟,也在澤城。”瞿雲致說著。

四方通聽完這句話,瞳孔收縮了一下,整個人從脊梁骨開始變冷。澤城該抓的俘虜已經在牢獄之中了,按理說沒有漏掉一個。若他還在澤城,那只有一種可能。

“若是你,你要怎麽獨活下去?”瞿雲致擡頭苦笑著問四方通道。

四方通看著那樣的眼神,一下子心中的悲痛被放大了無數倍。四方通咬牙,低頭道:“……我的母親,曾是一位公主。”

但卻因為疾病而被趕出宮外,活活病死。父親也因此悲痛欲絕而投河自盡。我從五歲開始幫人幹活跑腿,無論怎樣的打罵責罰我都忍下來了,我一個人,無牽無掛,也能活下去。可能是我那時候太過瘦弱,又喜歡滿街跑,人販子將我抓住準備去賣掉的,謝天謝地我能遇上顧五爺。

之後四方通沈默了一會兒,深吸了一口氣後,揚起頭來。

沈船那日,他抓著我的手,讓我做個普通人。我不明白。那些年,我將他殘缺的記錄都整理了出來,挨個挨個地去打聽,還混進那些人的家中,之後有之前跟過顧五爺的,願意助我一臂之力。八年,我花了整整八年的時間肅清了跟那件事有關的所有幕後黑手,我隱姓埋名了十八年,街頭巷尾,我就這麽獨活下來了。

四方通看了一眼瞿雲致:“當時我不明白為什麽五爺讓我做個普通人,現在看到你,我才總算明白。”

瞿雲致笑了笑,因為扯到傷口而劇烈地咳嗽起來,緩了一會兒,對四方通笑:“那不是很好嗎?”現在他叫做顧盛良,既沒有跟自己的父親同姓,也沒有跟皇室扯上什麽關系,以悠閑懶散的姿態混跡官場,以一張假面混跡於各種政黨之間,這就是他的普通人。

四方通拿出一個瓷瓶來,猶豫了一下,看著瞿雲致說道:“我不會直接給你,你就算要尋短見也得死在招降之後。還有……”

“我知道的。”瞿雲致笑,“我不會讓她看到。”

“來呀來呀!芒兒,到娘這裏來。”言莞拍著手,笑得一臉燦爛,在生下趙芒之前,誰都未曾想過她成為母親的樣子會是如此優秀。在那之前,她自己都還是個孩子。

言小瑤看著院中蹣跚學步的小人,還有周圍笑著的丫鬟小廝,以及那位良東美人,微微勾起嘴角,放下輕輕擡起的紗簾。

屋中點上的香還在息息燃燒著,無論是這屋中華貴的紅毯,或是紅木的坐椅,都與她姣好素凈的容顏抵觸著,卻與頭上的紅梅簪融為一體。

說起來,自己多少華年了呢?

言小瑤擡頭看坐在自己面前低眉拈子的三弟。

“若無念想,還真想留下看著芒兒長大呢。”言小瑤輕輕笑,伴隨著言凡幹凈利落的落子聲。

“若是絕了你的念想,就早些回來。”

言凡說道。

“嗯。”言小瑤低頭答道。

最渾渾噩噩的日子已經過去了,要咬緊牙關無視巨痛,活生生剜下自己心頭肉的時刻已經過去了。

她想過服毒懸梁亦或是縱火,可從未成功過。

四方通把倒在地上已經魂不在體的她一把拉起來。火浪聲,尖叫聲,一浪蓋過一浪。四方通攥著她的衣領,一咬牙,用力說道:“你有骨氣一點,不要為了一個男人就尋死覓活的!何況他現在還沒死!”

從那句話後,已經發灰泛白的眸子又閃光起來。

盈盈目光,明眸善睞。

是他初識她時的樣子。

她都快忘了雲致的樣子,直到在夢裏見到他最後一面。他還是十五六歲的少年模樣,好看地笑著,輕輕喚她小瑤。

他說,小瑤,我走了。

言小瑤從夢中驚醒過來。

漆黑的夜裏,月夜將床頭渲染成湛藍色,言小瑤喘著氣,手中空空。

三年前,等她發瘋一樣趕到那間屋子的時候,言凡跟四方通靜靜地站在他床頭。

她的手腳都在發抖,用孩子的語氣懇求到,“能讓我……看看麽……”

言凡像是長在地上的柱子,良久,終於側了身子過來。他看了言小瑤一眼,微微皺眉道,“你別看了。”像言凡那個對感情一直不開竅的小子,居然在那一刻哽咽了一下。

四方通過來輕拍了一下言凡的肩,言凡低下頭,住後退了兩步。

不知道是沖擊太大,還是因為自己哭了太長時間,雲致的最後一面,她見到了,卻沒有留在記憶裏,只是頭腦中一個聲音在告訴她,在這裏的,你眼前的,是瞿雲致。

言凡問四方通,“明明他那日將我二姐托付給了你,你為什麽從不在她面前提及呢?”

四方通看著橋下潺潺流水,說道,“若說這是遺囑,言小瑤總是會聽的。可那時在她眼中的我,會不會是瞿雲致呢?這樣,她不會真的幸福啊。”

言凡說,“若她及笄那年真跟你走就好了。”

“我當初也這麽想。”四方通拍了拍手。

可也只是這麽想過,從來不覺得瞿雲致與她言小瑤的相遇是個錯誤。反而巴不得他們再早些遇見,還能在一起更長時間。

言小瑤離開良東的那日,良東奇跡地萬裏無雲,晴朗得讓人難以置信。

離別之時,言小瑤向遠路趕來的夫子鞠了一躬,苦笑道,“您年事已高,就別再車馬勞頓了,小心把這身子骨抖散架了。”

“……你想多了,我只是想看看中原人的樣子,聽聽他們怎麽說話的。”

這明顯是夫子一貫的爛借口,可言小瑤倒覺得想聽,便樂呵呵地聽完。

“總之,一路小心。保重。”

夫子,三弟,四妹,陸家的小姐,還有三個孩子。言小瑤看著他們,覺得心口很暖,一時沒忍住,慌忙要掉下淚來時,四方通用雙手摟住她的雙肩,將她轉了個身,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十分氣息十足地說道,“好啦,去吧!他們在等你呢。”

遠處,中原的馬隊整齊排列,像是一個莊重的儀式。

言小瑤正想低頭說謝謝,四方通壓在肩頭的雙手卻稍稍用力將她往後帶了一下,幾乎是靠在四方通的胸膛上,被鎖進他懷裏。

“半生保重。”

四方通的聲音很輕柔,像是被小鳥的細膩的絨毛掃過耳朵,連同他放手時的風一同灌入耳膜。

“……嗯。”

言小瑤抿唇,低頭走向前去。懷中抱著夫子當初送她的書,扉頁上的“為國”二字還印跡鮮明。雖然言小瑤不知道,這是夫子讓雲致提筆寫上去的。

多年以後,清明有很多陌生的人來掃墓時,有孩子指著離祖墳很遠的墓碑問道:“爹,娘,那是誰?是我的爺爺或是曾爺爺麽?”孩子的父母牽著孩子的手,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突然看見一位身著黑白華服的老婦人被一位雖然年邁但仍舊看著意氣風發的老人攙扶著走上來,衣著舉止,不似常人。

兩人在墓碑前立了很久,還說了一會兒話,之後擱下了不少貢物便慢慢走下山去。

孩子天生的好奇心,即便是害怕也要上前瞧個究竟。

那是一塊已經風化的石碑,找遍整塊碑文都沒有提到墓主人的名字,卻在下面刻著死去的日子,孩子扳著手指算了算,一只手數不過來。

孩子準備離開的時候,卻隱隱約約看見有文字浮現出來。

“……星……有……東?”孩子用稚嫩的聲音念到。

孩子被突然出現在身後的婦人驚了一大跳,婦人看著孩子哈哈笑著,因為年紀大了,聲音也比以前弱了不少。婦人蹲下來,遞給孩子一塊點心,孩子猶猶豫豫地說道:“娘說,不能隨便拿人的東西……”

婦人笑道,問小孩的名字。

“雲致。”孩子有些膽怯地說道。

婦人的笑臉明顯是僵住了一下,可下一秒,她就又笑開,撫了撫孩子的頭:“是個好名字呢。”

婦人指著墓碑問道:“你認識上面的字?”

孩子搖了搖頭:“不過,奶奶你可以教我,這樣我就認得了。”

“是嗎?”婦人笑著將孩子往自己身邊攬了攬,指著上面的字抑揚頓挫地念到:

“惟願星辰有逆轉,此生不再向良東。”

孩子沒有想到過一個老奶奶也能發出這樣婉轉好聽的聲音,於是轉身看了看她。

在墓碑前,老人的眼中融化著悲傷,臉上卻洋溢著幸福和滿足。

仿佛她看見墓碑前站著那一位還未逝去的故人。

他溫文爾雅地揚著唇角,微微彎腰,笑著伸出手,朝她喚了一聲:“二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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