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上巳節，言小瑤及笄。

言小瑤沐浴的時候，盡管身子上還是有深深淺淺的傷口，可已經好了大半，只是夜晚會隱隱作痛，偶爾會醒來幾次，擦擦冷汗又繼續睡下。因為太久沒出門走動，因些腿腳有些不利索，得一步一步慢慢走。不過還好及笄禮不需要走多少路，這點讓言小瑤比較欣慰。

言小瑤出浴，換上已經準備好的采衣采履後就安安靜靜地在東房裏等候拜見各個賓客。這時外面開始奏樂，五音六律，起承轉合，像是在祝願吟唱，願這位故娘接下來的一生平坦不歧，安樂無憂。

言小瑤閉著眼聽了聽，順著調子輕輕哼了起來。這是最好最純粹的及笄賀禮，也是最後最難過的言家終止。

聽著外面聲響，應該是就位已畢，接下來是開禮。

言五常一襲玄衣白裳，從主位上起身致辭。言府上下都知道二小姐的事，可在言家氏族面前，大家都表現得很開心，都忠心祝福著這個家裏的二小姐。言五常說：“今日，多謝諸位參加小女言小瑤的成人笄禮，當初到言府落宅院時還沒我腿長的孩子，如今卻出落成一個大人了，實乃不易，也實乃榮幸！”說完，抹了一把好像快哭的臉，頓了頓，“現在，就請小女言小瑤，入場拜見各位賓朋！”

這句話言小瑤聽得真切，深吸了一口氣，撐著丫頭的手臂起了身。言莞這時也走了出來，用盥盤洗了手，直直地站在西階位上，看到二姐穿著一身采衣，打扮地光彩照人沖她微微一笑的模樣，言莞差點又要忍不住落淚了，可在場這麽多人，不能讓他們看笑話。言莞一只手緊緊握了一下拳，回了二姐一個笑。

言小瑤先走到了場中，朝南而立，向今日到場的各位賓客行禮作揖，弓身的時候背有些疼，言小瑤用指甲掐了掐自己的手，告訴自己，堅持。向賓者行完禮，言小瑤面向言莞所在的西階位正襟危坐。言莞上前為二姐梳頭。

言莞憋了很多話在心裏，想說卻又不能說，只能一下一下地輕輕為二姐梳發，像小時候二姐教她的那樣，期間，言莞看見二姐頭上的兩根白發，手開始發抖。言小瑤閉眼微笑，享受著這份愜意，發現身側的人不太對勁時，言小瑤揚頭，將自己的手覆在言莞的手上，用只有她能聽到的聲音說，沒事的。

言莞穩了穩自己的心情，撐著一口氣，終於弄好，把木梳放朝南而放。

這時，被言小瑤叫成孫婆婆的人起身，隨後，言五常和夫人也起身同行。孔婆婆在東階洗手後擦幹，向眾人作揖，請言老爺和夫人歸位。

言小瑤這又轉身朝著東方正坐，女有司承上了羅帕與發笄。言小瑤擡眼看了看，輕輕一笑，自己準備了那麽久的發簪，卻沒有用在及笄的時候。

孫婆婆走到言小瑤面前，看了看眼前的孩子，不知為何覺得她身子虛弱，像是許久沒有吃好飯一般。不過這是言家，這孩子是言五常最疼愛的女兒，孫婆婆覺得自己定是年老眼花了。孫婆婆將祝辭高聲吟頌，即便年老色衰，可歌喉卻是風采不減，言小瑤聽得如癡如醉。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棄爾幼志，順爾成德。壽考惟祺，介爾景福。

吟完祝辭，孫婆婆跪在席上，為言小瑤梳頭加笄，然後起身，回到原位。

言莞隨即走上前，為二姐正了正發簪：“二姐，你今天，真好看。”

言小瑤站起來笑，捏了捏言莞的臉：“等二姐出嫁之時，會比這還好看。”

言莞感覺到手上的力道一緊，看到二姐臉色不對，可又不能當眾攙扶，於是趕緊低下頭去，吸了吸鼻子。

在場的賓客都笑著向這位言家的二小姐行禮相祝，感慨時光飛逝。

而後的三拜二加也都順利完成，只是在拜雙親時，言小瑤不敢擡眼看言五常，光是聽著頭頂的笑聲，言小瑤就又恐懼又難過。

最後，到了取字的時刻，言五常起身向西而立，本來應讓孫婆婆取字並念祝辭的，可言五常執起酒杯：“小女之名乃其母所授，已有‘小’字在內，依五常某所見可免字，若要取字，便就‘瑤’而取，還望各位海涵。”

在座一片驚愕，不取字，豈不是不認她為言家女兒，可言五常又沒有把話說絕，弄得眾人無可反駁，大家也就默許下來，表示同意。

聆訓之時，言小瑤跪在言五常和夫人面前靜靜聽，可沒人發話，言小瑤就那麽跪著，直到整個背部都快沒有知覺時，言五常才開口道：“你的娘已經走了，就由我一人來給你訓話，記住，從今往後恪守規矩，好好遵循婦德、婦言、婦功。切莫再動從商的心思。”

最後幾字，言五常咬得很輕，連坐在他跟前的夫人也沒聽得仔細，言小瑤的腦子裏卻嗡嗡作響，可還得回答接受，並對父母行拜禮。

兒雖不敏，敢不祗承！

雖只有短短八字，可她言小瑤怎麽都開不了這個口。

這時孫婆婆站了出來：“我看這孩子身子骨廋弱，還在這裏做到現在這一步，興許是乏了，就繁從筒，揖禮之後就讓她回房歇息吧。”

“孫侇，”言五常端端正正地坐在主位上，“你說得頗為有理。但今日，小女言小瑤必須要做完聆訓。”

在場的人一聽這話，都明白這情形不對，先是取字，再是聆訓，言五常是在逼這小故娘，於是場內的人開始交頭接耳，互相揣測。孫婆婆有些惱了，用手杖杵了一下地面，起身要走，這時跪地多時的言小瑤大喊出了那八個字後，對言五常起身一拜。

就繁從簡。言小瑤直接站起來，對在場所有參禮者行揖謝之禮，這下，算是及笄禮成。

言小瑤站到言五常身邊，在座賓客也全都站起身來，言五常面向眾人：“小女言小瑤笄禮已成，我言五常在此多謝各位的參加。”本來，話說到這裏就算完了，可言五常繼續道：“另外，小女言小瑤的婚事也在今日定下了，還望各位明日也能來參加——”

“明日？為何要等明日？”人群中，突然傳出清麗之聲，一位翩翩公子出現在眾人眼前，跟著兩個護衛，衣著雖不華貴，可頗有些世家之感。

他向言五常行了個禮，勾唇笑道：“在下今日就娶二小姐，履行當時的承諾。”

“你是誰？”言五常問。

“哦？難道，不是言老爺你讓我娶二小姐的嗎？”男子說著，讓護衛拿出了一封信箋，紅紙作箋，寫著言府二字，是他言五常寫的喜箋沒錯。

言五常正想伸手去拿時，男子讓護衛把信揣好：“實不相瞞，在下與二小姐早已訂下終身，當日在下還替二小姐挽過發，別過簪子，二小姐，在下說的，可對？”

言小瑤在上面哭笑不得，看著有種世家子弟味的四方通，才驚覺這一幅皮囊配清嗓簡直一絕。

四方通沖言小瑤邪痞一笑，言小瑤也跟著笑了：“是，確有此事，多謝爹爹成全，孩兒感激不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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