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所有人都有，十分鐘後會議室開會。”Alina對著大家說了一句。

待幾位經理、總監走回自己的獨立辦公室後，黎裏周圍立刻變得喧鬧起來。

“天啊，蘇總真的好酷啊！她不開口我都以為她是個帥哥啊！怎麽會有這麽帥的女生啊！”

“啊我人要沒了！”

“黎裏啊你們是高中同學，你肯定知道蘇總家是幹什麽的，快說說啊。”

“哎喲黎裏，我今兒就給你介紹男朋友，你快透露一下嘛！”

……

大家都想抓緊在開會前的幾分鐘，盡可能地八卦更多關於這個酷帥女老板的信息，而黎裏，卻陷入了呆滯。

關於“單身”的宣告，在內斂的她看來，簡直就是司馬昭之心，好在同事們剛剛得知蘇總是女上司，且更熱衷於八卦她的財富背景，沒有真正將黎裏和蘇澄往感情那方面聯系起來。

但是，蘇澄，她一定懂。

黎裏不指望蘇澄有任何回應，她只是在聽到蘇澄那句冷漠的“不熟”之後，沖動地想要拉近與她的距離。

然而，蘇澄的不屑和冷淡，還是讓她徹底清醒了過來。

黎裏在生病的這四年中，前兩年是非常嚴重的，醫院為了防止她自殺，把她關在什麽都沒有的病房裏，她卻總是想辦法找到任何一個機會，上高樓，或者尋找利器……那段時間，她覺得自己已經不是自己，或者說，她回到了認識蘇澄前那個破碎的自己，她放大了那個曾經的、破碎的小孩。

在精神科醫生和心理咨詢師的幫助下，她慢慢地恢覆，也意識到以前在愛情裏，她是在用一個破碎的自己依賴著蘇澄，享受她給自己的愛。

後來，她將蘇澄當作她活下來的支撐和希望，她將恢覆身心健康當作目標，她告訴自己一定要好起來，她要在病好後，用完整的自己，最好的狀態，去愛蘇澄。

可是她差點忘記，蘇澄可能已經不想要了。

……

十分鐘後，會議室裏。

整個公司，二十多人，全都坐在大會議室裏，有一種熱血的團結和朝氣。

雲窗剛剛起步，氛圍開放自由，任人唯賢，唯才是舉，公司裏的每一個人都是把它當作自己的事業來奮鬥，更何況每一天都能看到雲窗的成長和進步，大家幹勁十足。

“我們現在拿到的是第一輪融資，足夠支持我們推出雲窗上線，是走進市場的第一步，三個月後，如果我們的定位不能滿足市場，用戶入駐量和整體風評不達標，那麽我們可能就拿不到第二輪風投，雲窗就很有可能就會被別的公司吞並，面臨著解構、重組、換新。所以雲窗能不能活下去，就看接下來的三個月。”

“現在某音平臺，某山平臺，都是做跟我們類似的短視頻平臺，但市場絕不需要兩個功能一樣的APP，所以我們的偏重和特色一定要再明確，讓‘內容、中短篇、走向生活’這些標簽更明顯。技術上，王雷，我們現在做得很好，用戶對雲窗的穩定性評價……”

蘇澄真的是一個天生的領導者。

雖然Alina非常優秀、幹練，把雲窗的前期工作打理得非常讓人信服，但當蘇澄用她嚴謹的思維、宏大的大局觀分析了雲窗的定位和走向之後，雲窗所有員工對這個項目都燃起了更大的信心。

所有部門都在蘇澄的引導下蹦啦啦地迸射出各種新鮮的創意和想法，沒有一個人不被蘇澄的思路和魄力所折服。

這個會一開就是兩個小時，會上直接討論了各部門眾多計劃的可實施性，效率和內容飽和度極大。

然而，黎裏看著蘇澄，偶爾會走神。

自信大方的演講，敏銳博厚的思維。她輕松地與各個部門總監、成員討論著大小事宜，有些點子會立刻推翻重來。

現在的蘇澄，比以前更成熟，思想更全面，也更果敢。

這就是像光一樣的蘇澄啊，黎裏從未懷疑過她的優秀。

而自己呢？

四年來一直沈浸在意識世界的泥潭裏，與那些虛無的死神怪做鬥爭，一切都停滯在了過去。

那一刻，黎裏覺得自己與蘇澄，產生了天與地的差距。

當偶爾捕捉到她與Alina在會議上默契的交談時，黎裏更加陷入了低落。

她想起趙然對她說的，四年，可以改變很多。

是啊，蘇澄也會有全新而美好的生活，可能會有很溫暖的人來撫慰她的傷口，帶給她自己給不了她的快樂。

黎裏突然意識到自己想要覆合的心是自私的，是無恥的。

那雙因為重逢而激動得張揚起來的翅膀，此刻又被黎裏死死地收在皮膚之下，恨不得踐踏幾腳。

她想，蘇澄有她選擇的權利。

會議開完，蘇澄走了，和Alina一起走了，仍舊沒有對黎裏留下只言片語。

只是很奇怪，從那天以後，蘇澄經常會出現在雲窗，與幾個總監開會，商量決策，或者會見準備要投資雲窗的投行大佬，有時候甚至還會見到蘇氏集團的員工跑來雲窗找蘇澄簽字或開會。

不管怎樣，黎裏勸告自己要知足，她總算可以遠遠看著她發光，雖然不再擁有她。

……

這天下班，黎裏走出公司大樓，站在公交站附近等車，她跟周琪約了吃晚飯。

下班高峰期人潮擁擠，黎裏都快被趕路的人擠到站不穩，突然，一輛白色跑車“唰”的一下停到了她的旁邊。

車窗搖下，是蘇澄。

黎裏很驚訝，她以為蘇澄早已經離開公司了。

其實只要蘇澄來到雲窗，黎裏的眼神都忍不住追隨她而動。她什麽時候來，什麽時候走，在這裏做了什麽，都是黎裏無法忽略的事情。

“去哪兒？我送你。”蘇澄朝著車窗對黎裏開了口。

這是這段時間她第一次主動跟黎裏說話，黎裏的心莫名砰砰直跳。

“我跟周琪約了在來福士吃晚飯。”黎裏小心翼翼地說到。

“上來。”

蘇澄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魔力，正在這時蘇澄車身後的車因等得不耐煩了一直嘟嘟按喇叭，黎裏趕緊迅速打開車門，坐了進去。

當黎裏坐在蘇澄副駕的那一刻，好多過去的畫面就像放電影似的湧入兩個人的腦海。她們一起去兜風，一起自駕游，黎裏陪蘇澄去上班，蘇澄下班來學校門口接黎裏回家……

那些快樂到讓人沈醉的畫面，更對比出現在兩個人小心翼翼的悲涼。

回憶真是個害人的東西！

黎裏怕自己太沈溺於過去，伸手拍了拍自己的額頭。

蘇澄一直在用餘光看著黎裏，這一伸手，她看到黎裏的左手上戴了三四串珠串，耳朵上的耳釘也不見了。

要知道，以前黎裏最不喜歡珠串這種類型的飾品了，嫌它又粗又大。

蘇澄自嘲地笑笑，果然，四年足以改變一個人的習慣。

一路安靜，氣氛尷尬到令人窒息，黎裏不安得左看右看。

“你換車了啊？”很久之後，黎裏終於找到了一個貌似可以說一說的話題。

“嗯，過去的車太久不開，早就讓陳叔幫處理了。”蘇澄眼睛看著前方，面無表情，聽不出她的語氣有什麽情緒。

“陳叔陳姨還好嗎？”

提到陳叔陳姨，黎裏還是很想念的。當她在K市休養，精神狀態比較好的時候，也有去過蘇澄的家想看望他們，結果發現那棟房子早已沒有人住了。

“都很好，他們兒子生了二胎，所以這兩年都在美國幫帶孩子。”

“哦，真好。”

車裏又沈默了一陣。

“會開車了嗎現在？”蘇澄問。

“啊？我啊，不太會。”黎裏搖搖頭。

“這幾年都沒練一下？”

“沒，那不是因為你說……”黎裏的聲音忽然淡了下去。

……

“橙子，我是不是也要去考個駕照啊？”

“可以，開學後就報名考。不過你只需要拿到證就好了，不用開得多好。”

“為什麽？”

“因為你有我這個專職司機啊！以後無論你去哪兒，都有我接送你。拿駕照是為了讓你在遇到危險的時候能夠派上用場，就像我要你學會游泳一樣，但是你要知道，有我在，永遠都不會讓你掉進水裏。”

……

回憶的畫面清晰地湧進了兩個人的腦袋，黎裏羞愧地不敢再多發出任何一個音節，時至今日，她又有何資格去提起當年蘇澄對她的寵愛？

而一旁的蘇澄，內心飆升起一陣無奈和怒火，心想，那是我跟你在一起的時候寵你，難道離開了我，別人還會把你當小孩嗎？！

蘇澄不知道該怎麽形容當時自己的心情，她恨這個女人莫名流露出對她的依賴，更恨自己總是輕易地被她一句話就撩撥到心神不寧。

蘇澄煩悶地拍打了一下方向盤，一腳油門踩下去，卻突然發現自己差點錯過了停車的路口，趕緊煩躁地打方向盤踩了個急剎車！

“啊……”

黎裏被蘇澄突然的暴躁和急剎車嚇了一跳，沒拉好拉鏈的包包也在加剎車的瞬間掉到了腳邊，包裏一堆散亂的紙巾、手機、卡全都灑了出來。

“到了。”蘇澄看了黎裏一眼，又立刻將眼神轉向前方，生怕讓她看出自己內心的慌亂。

“哦，謝謝。”黎裏趕緊道謝，手忙腳亂地將腳邊的東西胡亂塞到包裏，有些失落地下了車，然後看到蘇澄的車子，以極快的起步速度，絕塵而去。

……

跟周琪吃飯的時候，黎裏還沈浸在剛剛在車裏與蘇澄的交談的畫面，心不在焉的。

“哎，哎，怎麽魂不守舍的？”周琪拿著筷子在黎裏面前晃了幾下。

“我也不知道怎麽了。”黎裏垂眸。

“你專門跑去美國找她，沒找到，現在終於見到了，而且還在一個公司，不是應該高興嗎？”

“我高興啊，可以見到她，我真的很高興的。但是，想看她，又不敢看；想跟她說話，又不敢說……她現在，應該很討厭我。”

“四年前你對人家那麽狠，她當然……”

“嗯。”沒什麽好狡辯的，想到四年前，黎裏低下了頭。

“更何況，她身邊可能已經有了新的人。”黎裏低落地補充了一句。

“就是那個Alina？上次酒吧見到的那個？”

“嗯，可能是吧……”

其實，通過這段時間的觀察，黎裏並不覺得蘇澄和Alina是情侶關系，雖然她們看起來很登對，言行舉止也比較親密，可太熟悉蘇澄的她，總覺得沈浸在愛情裏的蘇澄不是這樣的狀態。

她沒有在蘇澄看向Alina的時候，看到那種寵溺和孩子氣的目光。

可是，她又有什麽資本去通過這樣的方式判斷蘇澄的感情？四年了，鐵樹都會開會，還有什麽不會改變。或許她們之間，有她們獨特的相處模式罷了。

“靠！還‘可能是’？！你都不確定她倆是不是好上了？”周琪對她們二人之間這種似四而非、剪不斷理還亂的關系深感無奈。

黎裏搖搖頭。

“黎裏，”周琪看向黎裏，“不管過去發生了什麽，看在星吧裏她看你的眼神，我敢用我項上人頭擔保，她心裏一定也還有你！”

“真的嗎？”黎裏突然有一絲欣喜和激動，而下一秒，眼神又立刻變得黯淡了，“琪姐，蘇澄值得最好的愛，但這份愛，她不一定想要我給。”

就算不是Alina，也會有其他人，又怎還輪得到她黎裏。

周琪看黎裏又呆住了，心疼又不知該怎麽辦，只能轉移一下話題了。

“對了，你不是要我照片嘛，U盤帶來了沒？”

“哦帶了帶了。”

黎裏趕緊打開包包找U盤。

她所在的部門是內容策劃部，在還沒有很多博主和用戶入駐雲窗時，她們需要自己“扮演”很多不同領域的博主，分享優質內容，來吸引用戶，同時開拓優質博主加入。

這一期，黎裏打算做一個自然風景和歷史故事結合的內容，周琪恰好去那幾個地點拍過照片，就打算問她要原片來用用，既不侵犯他人版權，又宣傳了周琪這個攝影大師。

周琪這原片，隨便一張都十幾二十兆，網傳的話太慢，想著晚上反正要跟黎裏一起吃飯，就直接叫她帶U盤出來拷貝算了。

周琪已經在飯桌上打開了她的筆記本電腦，黎裏卻還皺著眉頭在翻她的包，楞是沒把U盤找出來。

而此時，酒店裏，蘇澄坐在沙發上，面色凝重地端詳著手裏那個掛著兩人合照的U盤。

大學時，黎裏經常弄丟U盤，好幾次都為丟棄的資料急得跳腳，蘇澄幹脆就用她們的合照做成了一個透明亞克力膠的鑰匙扣，將U盤掛在上面。

“吶，這下你總不能把我也給丟了吧。”蘇澄將掛了鑰匙扣的U盤放到黎裏面前。

“哇！老公你真是天才！嘿嘿，那我可不敢再丟了。”黎裏開心得賞了蘇澄好幾口親親。

果然，從那兒以後，黎裏就再也沒有丟過U盤了。

沒想到，四年過去了，黎裏將她這個人都丟了，卻還沒有丟掉這個鑰匙扣。

端詳了很久很久之後，蘇澄拿起手機，撥出了一串已經刻在大腦皮層的數字。

“餵你好~”黎裏邊著急的翻著包，邊接起這個陌生號碼。

“你的U盤在我這。”

“啊……橙，橙子？”黎裏立刻停下了手頭的動作，眼神怔了幾秒。

“掉在車裏了。”蘇澄說得很簡潔。

黎裏想到了下車前的那一個急剎車，包裏的東西都掉在了地上，看來是那會兒遺落在了車上。

“你，你在哪兒？我現在可以去找你拿嗎？”黎裏戰戰兢兢地提出了這個請求。

“好，我發你地址。”

說完，她就掛掉了，一如之前的冷漠。

很快，黎裏手機上收到了一條短信，是一個酒店的地址和房間號。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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