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後，S市。

春夏之交，陽光甚好，既感覺不到空氣的涼意，也不覺得太陽炙烤。

黎裏從醫院的大門走出來，微微張開雙臂，閉眼仰起腦袋，任溫熱的陽光照拂在身上，就像是對汙濁的洗滌。

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建築和草坪，那鎖著鐵窗的病房，冰冷的檢查室，包裹著鮮艷色彩軟包的康覆室，四年間她不知進進出出了多少次。

每次她以為自己可以逃離了，混亂的思緒又將她打回原形。

而今天，這一次，終於成功了吧！

她拿起手中的診斷單，展在陽光下，看著那白紙黑字的“痊愈，定期覆診”，開心地笑了出來。

等待“痊愈”這兩個字，她花了整整四年時間。

期間的苦痛，她不願再觸碰。

只有她知道，是一個念頭，支撐她度過了這段煉獄般的折磨。

所以，在黎裏從醫院走出來的第一時刻，她要去做這件事情。

黎裏伸手攔下了一輛出租車，迫不及待地坐了進去。

“鼎元大廈，謝謝師傅！”

“喲，姑娘，我在醫院附近跑車七八年了，第一次看到從這醫院走出來的人，笑得那麽開心的，這是病好啦？”

司機大叔透過車裏的後視鏡，看到後座的黎裏笑容揚在臉上，興奮之情由內而外地散發出來，以至於坐在駕駛室的他都被感染到了。

“嘿嘿，嗯！”黎裏笑著，撥浪鼓似的點了點頭。

“剛從醫院出來，又不回家，瞧你這麽興奮，是去約會啊？”

黎裏楞了一秒，想到腦海中那張溫暖陽光的臉，突然又興奮地看向後視鏡，朝著司機師傅用力地點頭，“嗯！！！”

沒錯，從醫院出來後的每一秒，黎裏都覺得，自己離她更近了。

“哈哈哈，你對象真有福氣呀！”

司機都被這開心的小姑娘逗樂了，畢竟在醫院附近跑車，每天見到的都是愁眉苦臉、悶聲哭泣的場景，如今看著這洋溢著幸福激動的小姑娘的回應，自己都找回了些許年輕時候的簡單快樂。

半小時後，車子停在了一棟宏偉的高樓下——趙氏的集團公司。

是的，黎裏出院的第一件事，是去找趙然。

走進大廈的大廳，裝修高端大氣，黎裏發現自己也沒法兒進去，因為看到員工們進進出出都有刷卡，她只好走到大廳的前臺處，對著一個打扮得很職業漂亮的小姐說，“你好，我想找一下趙然。”

只見對方擡起眼，用不可思議的眼神把黎裏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然後用略顯鄙夷的語氣對著黎裏說，“找趙總？有預約嗎？”

這時候，黎裏才反應過來，一切已非從前。

她要找的，不只是高中的學長、朋友，而是趙氏集團的董事長兼CEO。

在顧子逸去當兵後，沒過三個月，趙父就去世了，趙然用了兩年的時間徹底解決了集團內部那兩個想與他分庭抗禮的大股東，正式掌權；而後的四年，趙然在集團公司內部進行清肅整改，砍掉了一些爛尾業務，全力發展優勢業務，也利用他專業的金融眼光，發展他最感興趣的投資行業。

一時間，趙氏集團公司的估值、盈利大幅度上漲，在商業界的地位也今非昔比了。

黎裏不好意思地對前臺小姐點頭示意了一下，有點氣惱地拍拍自己的腦袋，四年都沒怎麽跟這個社會交流的她，都快忘記了一些基本的與人溝通的方式和規則。

她不知道該怎麽解決這個預約的事，但是她又迫切地想見到趙然，只好走到一邊，掏出了手機，打給了趙然。

很快，趙然的秘書親自下樓，把黎裏接去了趙然的辦公室。

“黎裏，坐。”見到趙然的黎裏，立刻停下了手頭的工作，把她安置在辦公室裏的沙發上，將秘書拿來的溫水，遞到了她的面前。

黎裏對著趙然微微一笑，畢竟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說太多話了，向來都不太善於言語的她，現在更是適應了用表情和肢體語言來回應。

“最近身體怎麽樣啊？我這個月工作太忙了，都還沒跟子逸去看你。”

這幾年間，黎裏的病反覆發作，時常進出醫院，顧子逸當然也會帶上趙然，至少每隔一個月，就會去看看黎裏，陪她說話聊天。

“很好了，我剛剛還去醫院覆診了，醫生說以後都不用再吃藥了。”黎裏有些興奮地從包裏拿出了診斷單，展示給趙然看。

“恭喜啊黎裏，這真的是一件很開心的事！”趙然看到單子上的字，也替她松了口氣。

“嗯！”黎裏雙手捧著水杯，笑著用力點點頭。

“不過，你痊愈了第一個來找我，沒去找子逸，你就不怕他吃醋啊？”

“咯咯……”黎裏輕輕地捂嘴笑了一下。

四年了，趙然真的第一次看到她眼裏恢覆了神采，裝著滿滿的興奮和期待。

趙然有預感，黎裏這次來找他，跟蘇澄有關。

但這幾年，所有人都很有默契的不在黎裏面前提起她，黎裏除了有時候控制不住情緒會大喊蘇澄的名字，其他時間也從未開口問過任何關於蘇澄的消息。

這一次，趙然沈默著，她想等黎裏主動說出來。

黎裏看了看趙然，眼神又轉向別處，又轉一轉手裏的水杯，終於擡起頭來，問到：

“趙然，你知道蘇澄在美國的地址嗎？”

果然，黎裏眼裏的光，是因為她終於可以用一個健康的身體和靈魂，去找蘇澄了吧。

趙然笑了笑，那些關於愛情的執念，趙然懂，他很懂。

“你想好了，要去找她嗎？”

“嗯，我想好了，這幾年我跟抑郁抗爭，是因為不想放棄她，我才活了過來。我答應過自己，只要我痊愈了，就一定要去找她。”

黎裏說得有點急促，這些話，除了心理咨詢師以外，她沒有跟任何人說過，但就是這個念頭，成為了支撐她活下來的動力。

四年前，蘇澄離開後斷了跟所有朋友的聯系，但黎裏知道，蘇父的公司跟趙家的公司一直都有合作，趙然必然和蘇澄有過接觸。

“我也不知道蘇澄在美國的具體住處，但我知道她公司的地址，一會兒我短信發給你。”趙然回了一個微笑給黎裏。

不知為何，對黎裏的這份執念，他略感擔憂。

“謝謝你趙然！”黎裏眼裏的光更亮了，仿佛自己已經離蘇澄更近了一步，她拿起水杯飲了一口水，緩和了一下怦怦跳的心臟頻率，有些小心翼翼地問趙然，“這幾年，你見過她嗎？她還好嗎？”

她還好嗎？這個問題，無數次在黎裏的腦海中升起，她卻總是克制，因為覺得自己不配去關心；而今，她終於找回了健康正常的自己，有了底氣去問這句話。

“我跟她也只因為工作見過兩次，看起來，她應該不錯。”趙然盡量客觀地回答了黎裏。

“那……”

黎裏緊張得扯了扯自己的衣角，欲言又止，她很想知道，蘇澄有提到過自己麽，可是她又覺得自己沒有任何立場去問這句話，更害怕聽到否定的回答。

“黎裏……”趙然叫了叫黎裏，打斷了她游離的思緒。

“嗯？”

“四年，可以改變很多，你知道嗎？就像子逸去當兵那兩年，他一有機會拿到手機就會聯系我，盡管這樣，我們之間也有很多遺憾和不甘願。”

黎裏的雙眼微微失了神，低下了頭。

“我不知道蘇澄現在身邊有沒有新的人，又或者她也在等你。我只是想告訴你，你要做好心理準備，去接受所有的可能性，好嗎？”

是錯過，還是等待，抑或時過境遷？

黎裏的身體止不住戰栗，滴落的眼淚滑進微微顫抖的雙唇中，一陣苦澀，她將指甲嵌入掌心，說了一句，“好。”

是回答趙然，也是承諾自己。

作者有話要說：

久未放晴的天空，依舊留著你的笑容，哭過，卻無法掩埋歉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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